第四十五章 破禁
到了現在,商家那點家業不用惦記了,有照萊落霞宮在,隻要不是私造兵器或者喂養馬匹這種犯忌諱的事,其他還有什麽做不到的,隻要說出來,衍澤必然會盡心滿足。
顏曉棠邊聽邊想,也沒有耽誤練習,不知不覺,堆在腳邊的珍珠居然有了手都捧不下的一小堆,她和衍澤都看不上,兩個的注意力都不在此,然而幾天前哪怕是這樣成色的珍珠,顏曉棠也很缺的,這才幾天就又眼光高起來了,憑她似乎是做不到的,但是把整件事情一回想,沒有她,隻靠伯兮和月出也做不到,這麽一想,心情頗有些微妙的小自得。
“嗯,大師兄離開我也是不行的嘛……”
“您說什麽?”衍澤注意到一顆珍珠的顏色有些偏紅,一時走神沒有聽清。
顏曉棠忙轉移注意:“你剛剛看到什麽了?”
衍澤看看她,小臉上太嚴肅了,肯定不想被他繼續問下去,隻好順著她的話彎腰把那一顆發紅的珍珠撿起來。
“怎麽會是紅色的呢?”
珍珠白色、黃色、橙色最常見,偶爾也有黑色或者黑藍色的,那就很極品了。
顏曉棠把珍珠拿過來仔細看,那紅色紅的也不均勻,一絲一掛的,倒像是不小心抹上去的血跡,跟伯兮下巴上留下的那一抹神似,她用手指抿也抿不掉,這紅色已經深入到珍珠裏麵去了。
她覺得這顆小小的珍珠跟伯兮有點牽扯,便把它看得珍貴起來,衍澤反覺得不詳,胡子飄搖地道:“穢氣一事,不敢欺瞞,還請您多加小心。”
“到底什麽是穢氣?”問多問少都是問,顏曉棠索性想到就問了。
衍澤隻得又解釋了一番穢氣,這東西自然不是普通人嘴裏提到的走黴運的穢氣,而是死氣濁重的地方生成的一種氣。
凡人武夫煉體,煉的生氣,相對的就有死氣,一個人將死便會生出死氣來,死後死氣更多,但死一兩個人是不會有穢氣產生的,古戰場一類地方才會常見穢氣,死者眾多,冤魂經年不散,方成。
按理小境天裏不該有穢氣,所以衍澤才會特意提及。
“你是說,小境天裏麵是個古戰場?”顏曉棠先想笑,跟著就笑不出來了,衍澤甘冒得罪她的危險說這件事,必然因為這件事讓他很緊張,否則完全不必提起,隻做她交待的事豈不少些麻煩,甚至於衍澤在擔心,他們三個會死在小境天裏,害得外麵被種了合荒桃木樹葉的落霞宮人等也一起死。
可是小境天裏有古戰場這種想法,也太離奇了,衍澤自己都沒有聽說過,答不出來就隻好閉口不言。
太陽漸漸西斜,顏曉棠剛想著或許要在這裏過夜,船舷邊白影一閃,伯兮輕輕一步跳到礁石上來,原地向左走了幾步,又向右走了幾步,他看的地方顏曉棠看不出有什麽特別。
礁石上的幾個烏袍弟子一看他下船,都向遠離他的方向躲,看得出都很畏懼。
伯兮忽然道:“都上船,退出地方來。”
“大師兄?”顏曉棠心知不妙,但卻沒有辦法也沒有理由阻止,不太甘心地捏著拳頭。
伯兮看她一眼,顏曉棠刹時就被激出一脊背的冷汗……她多少有些忘了伯兮的目光是極其冷冽刺骨的,這還是在理智地知道她是“小師弟”的境況下。
“到船上去。”伯兮又道,這是單獨對她說的。
顏曉棠有點僵硬地爬回到船上,眼睜睜看著衍澤把船慢慢退離開,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想讓伯兮成為她的“物品”,她還遠不夠資格。
伯兮獨自站在礁石上,海風吹得他頭發衣袍紛亂,看著既淒厲又張狂。
月出用盡辦法也想把身上禁製破除,但就是做不到,隻能在這時用一聲冷哼找回點薄弱的自尊,他也想站出來保護師父,但他也隻能跟顏曉棠一樣,呆在越退越遠的船上,徒勞地睜大眼睛看著而已。
退出半裏,顏曉棠叫停,船便停下來,隔著近一百丈距離遙遙對著那片礁石。
再遠,她就隻能用神識才看得清伯兮了。
伯兮緊了緊右肩上裹著魍魎畫卷的布,真元一提,身體淩空升起,懸在礁石上方幾十丈高度。
顏曉棠死死摳住船舷,眼睛眨都不敢眨地盯住伯兮,心頭有個想法:“要是大師兄掉下來,我的神識能不能接住他?不,一定要接住他才行——”她手心裏的汗比剛剛的冷汗出得還多。
伯兮雙手抬起,結了一個引雷手印,晴空裏一道雷電潑刺刺打了下來,礁石周圍的海水被這毫無預兆的一下打得爆開,掀起比伯兮站立的位置還高的水幕,一大片白花花的水浪翻上半天,嚇得船上不少沒見識的烏袍弟子滾倒在甲板上,個個目瞪口呆。
衍澤倒是有些見識,胡子抖抖十分鎮定的樣子。
跟著水浪就該落下來,可是不知水幕中的伯兮做了什麽,竟然沒有一滴水落下,都浮在空中,還由緩漸快地旋轉起來,形成數道盤區環繞的水龍,其間偶爾顯出伯兮身形。
就看伯兮左手向後反握了一下,水浪轟鳴中拔出一把幾丈長的冰劍來!
他的手雖然沒有握在冰劍劍柄上,但他的動作卻跟冰劍的揮動完全一致,提劍一劈,“呯——”的一聲震響,礁石內一道黑氣猛地竄起來,像隻巨大的拳頭,不閃不避地迎上劍鋒,兩邊狠狠撞在一起,黑色拳影散開時,冰劍也粉碎成沫飛濺到周圍海麵。
無數細小的冰屑映得人人眼底一片晶瑩耀目的五光十色,又有白色的飛沫不及落水就在斜陽下蒸發成霧,一時間礁石那一大片地方仿佛成了仙境。
然而瑰麗的隻是表象,剛剛顏曉棠和衍澤在礁石上走來走去,不少落霞宮弟子也下船活動,沒有一個人察覺到那黑氣,黑氣居然還聚出一隻巨大的拳頭……如果不是這小境天的主人把禁製隻定成了反擊,他們所有人都經不住這麽一拳。
一擊不成,伯兮略皺了下眉,左手再一揚,這次不是一把巨劍,而是無數冰劍成形,銀色魚群一樣在粗壯的水龍軀體裏遊弋,伯兮袍角翻卷飛揚,他提起一隻腳,短靴底邊的篆紋爆射出刺眼的亮光,看他全身動勢似乎是什麽招式的起手式,接著就是連綿不斷的,似乎跟凡人武技差別不大的動作,勾腕、落肩、沉腰、拔步——隻是他在空中做出來,就似一隻淩空起舞的白鶴,已然掙脫了土地的頑固束縛,說不出的寫意舒暢。
隨著他的動作,一把接一把的冰劍從水龍裏落下,發出嘯音地刺向下方礁石,速度極快,恍惚一看倒像一道道的白光,拉出或直或彎的行進路線,再撲進升騰起的黑氣裏爆開。
這些冰劍似乎沒有剛剛的巨劍來得有用,黑氣不見少,也不見散,乍看起來,如雨而下的冰劍對黑氣沒有用。
但攻擊的分散也讓黑氣無法凝聚成團的做出抵擋,看起來暫時無用,可是禁製中固有的靈氣卻一直被凶猛地消耗下去,以強攻破禁製,耗光靈氣是最常用的辦法,尤其這小境天早就沒有了主人,應該支持不了多久。
伯兮想清楚後,冰劍落得更疾了,或循北鬥,或攻角氐,這樣的進攻節奏使落下的冰劍展現出星宿般的玄奧莫測。水龍裏不間斷地形成無數冰劍,有三條水龍一頭降低,觸到海麵,更多的海水被卷上半空,似乎就此便可以源源不絕。
在飛掠的劍光水霧裏,伯兮手臂舒展,肩頸昂揚,以凡人甚至大多數修者都不曾見過的柔韌身軀,恍惚飛天降臨這一片海域。
看不出伯兮落劍有講究的顏曉棠和其他烏袍弟子,隻為了眼前景象目眩神迷,看得出其中星象攻伐的衍澤已然神馳而忘我,隻有月出眼睛裏的疑惑越來越重。
伯兮一直被關在十淵牢裏,為什麽在他身上看不出被囚困二十四年的麻木與呆滯?
一盞茶之後,黑氣已變得稀薄了不少,伯兮在劍招裏又加入了手印,天上電光跟飛旋的劍光幾乎連成一體,轟擊得海麵都不平靜起來,船帆一陣一陣地搖晃出“颯颯”的響聲,遠遠飛濺過來的水霧已經把船上眾人的頭發全都打濕了。
顏曉棠知道伯兮恐怕無法支撐多久,這是在加快頻率,免得在他不支之前還破除不了禁製,那此前做的所有,就都白費了。
控製落霞宮,隻不過是為了打開這小境天做準備而已,憑落霞宮那點身家,對召南哪裏會有用呢?
她也格外地聚精會神起來,就怕伯兮會跟他起手一樣,毫無預兆的……
破開禁製,似乎隻是伯兮支持的時間問題罷了。哪裏料到越來越薄的黑氣將盡後,突然礁石下又泛起一團黑氣,這黑氣更奇怪,不抵擋冰劍的攻擊,反而躲著劍雨向空中的伯兮直撲上去!
船上眾人皆是一驚,這一下變故太過突然,看來今天破不開禁製不說,伯兮也危險了。
月出猛地雙手握拳,隻能看著一切發生的他,心頭的不甘、不服化作一道巨力,狠狠地撞向他自己的髒腑深處——
顏曉棠心下大驚,識海裏風急雲動,合荒乘著風雲奮力一跳,竟然跳出了她的識海,幻化出一隻五尺高的黑色大貓,鷹似的前爪揚起,尾羽張揚,在虛空中一縱十幾丈地朝伯兮奔去。
還不夠!還不夠——那黑氣來得太突然,離伯兮又近得多,會在合荒趕到前就襲上他。
顏曉棠一時間人都要僵過去了。
伯兮忽然發出一聲清吟,水龍爆散,煙氣彌漫中,他合身下擊,無數把冰劍匯聚成一團冷冽燃燒的冰焰,在空中倒轉盛放,一道雪白的劍意從冰焰裏洶湧而出,隨著他的下落,直直地刺入翻騰的黑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