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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當狗使喚

  一聲暗啞的嘶嚎直擊耳膜,黑氣仿佛不甘地伸出手,向著咫尺距離內的伯兮抓扯,然後潰散四射,幾息後,才掠過船上眾人眼前,隻是這時的黑氣就隻是黑氣,已經沒有絲毫威脅了,再逸出幾百丈後化為虛無,徹底消失了。


  礁石上雪白劍意還在,劍身斬落進礁石裏去,水汽冰劍也都消散開,隻有伯兮執此劍意化成的長劍安靜站立。


  跟著這雪白劍意也一點點消失不見了,顏曉棠看伯兮站得穩穩的,隻是頭發有點亂而已,她狠狠鬆了口氣,但合荒卻還在跑,又兩個起落終於趕到,它一蹭到伯兮的手臂,伯兮就踉蹌了一下。


  顏曉棠剛落下一半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隔得太遠了,隻能看到伯兮的衣袖搭在合荒背上,人究竟怎麽樣卻看不見,心底裏焦油炙烤著一樣,顏曉棠的神識轉瞬就到了伯兮麵前,正好看到伯兮把嗆出來的血硬生生咽了下去,隨手用袖子一抹,仍舊是一臉漠然。


  如果是在眼前,顏曉棠一定會衝到他麵前,哪怕夠不到,也要踮起腳抓住他的衣襟質問他:這樣死撐著是為什麽?像三師兄一樣喊一下痛會怎麽樣?

  但是太遠了,船靠過去的速度也太慢了,她站在船頭能做到的,就隻是死死地抓緊自己的襟口,感受手心下麵的位置一陣陣湧起的疼痛。


  才十歲,她就嚐到了心疼的滋味。


  禁製破除,礁石上出現了一道盤旋而下的石階,往下不過二、三尺的深度,就黑得什麽都看不到了,看似平靜,然而用神識也什麽都看不到,這就詭異了。


  各種各樣的氣體充斥在天地間,或生或死,或靈或穢,沒有哪裏是完全“空白”的,尤其剛剛才經曆過強攻破禁,紊亂的靈氣、不及消散的劍氣應該到處都是,卻反倒什麽都沒有了。


  “這小境天,似會呼吸。”伯兮說道,聽起來隻是略微氣息不穩,在那樣驚豔的破禁戰鬥後,這一點氣息不穩顯得很正常。


  他的雙手藏在層層垂落的廣袖之下,不為人察覺地抖著,還是太勉強了點。


  “呼吸……”這個詞讓很多人感到不舒服,這是小境天,還是一位隕落的散修的小境天,裏麵肯定有他留下的法寶靈丹,甚至可能有種植後無人采摘的靈田,本該引人垂涎,伯兮這形容詞一說出來,除了他們師兄弟三人,其他人倒是都齊齊退了一步,看那向下延伸的石階猶如看著一張張開的大口。


  “呼出穢氣,吸入靈氣,我餘下的劍氣也被它吸走了。”伯兮說完,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顏曉棠。


  顏曉棠明知他是什麽意思,想要她用神識先探探路,要是先前,別說一個眼神,就算伯兮連眼神也吝嗇,她自己都會主動去分擔的,可是現在嘛,她裝作沒看到,伸脖子用眼睛看那石階,偏就不用神識。


  隔了一會,連衍澤都覺出點叵測的氣氛來,低眉順目地來回看這兩個。


  顏曉棠忍著,她不想讓步,她想讓伯兮自己悟出來,他自己那麽死撐著,是會讓其他人難受的。顏曉棠自以為倔強得不行,但其實隻要伯兮一句“勞煩師弟”,她就一定會搖著小尾巴撲過去舔他的手。


  可是,等來等去,伯兮道:“你們留在上麵。”


  顏曉棠急忙扭回頭,伯兮已經踏上了石階,緊緊肩上包著畫卷的布就要往下走。


  “該死……”顏曉棠咒罵著,不知道罵的到底是伯兮還是她自己,“合荒,探路!”


  蹲在一邊歪著頭的大貓立即把脊背一弓,化作一道黑影越過伯兮跳進了石階下的陰暗處,伯兮被它一阻,步子頓了一頓,又接著朝下走了。


  顏曉棠在剛才就發現,她可以借合荒的眼睛去看,用合荒的耳朵去聽,這跟她用神識沒有什麽兩樣,也許因為合荒就是她神識的一部分,召南雖然沒有說到過,不過這件事顯然是好事,因為在自己的神識之外又多了一雙眼睛、一對耳朵。這可是一種叫做“分神”的神通,初涉修仙的修者極少獲得此種能力。


  並非所有的神通,都會隨著修煉依序出現,完全看個人。當然修煉到高處,這些許小神通便不值一提了。在此時對手段簡陋單一的顏曉棠來說,非常的及時。


  她也不要“留在上麵”,不管下麵有什麽蹊蹺,她覺得她總要比伯兮可靠些——這種念頭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明明伯兮才展現過澎湃的戰力,然而她這個念頭就像生下來就帶著,已經根深蒂固到了無法動搖的地步。


  兩步追出,後麵突然有人叫了一聲,顏曉棠抬頭一看,看到月出抬胳膊抹著嘴角走了過來,身外閃過幾道刺目的雷光。


  “三師兄,你身上的禁製呢?”顏曉棠問道。


  “破了。”月出一臉的滿不在乎,眉下壓著青氣。


  顏曉棠默默地想,禁製不是比法陣更無形,也更難以破解嗎?兩個師兄怎麽跟破著玩一樣……忽然的她明白過來,在他們即將麵對的小境天麵前,禁製恐怕真的不算什麽,所以伯兮也好,月出也好,都是在竭盡全力預備著背水一戰。


  她一麵朝下走,一麵思來想去的琢磨,也就隻有衍澤說的“穢氣”比較可疑,這東西真的很可怕麽?


  走下十幾步,石階就到了底,但也黑的什麽都看不到了。


  不過顏曉棠知道沒有危險,因為合荒還平穩地走在前麵,倒是合荒和她之間的伯兮,連腳步聲呼吸聲都沒有發出一絲,就像他不在那一樣。


  再往前走幾步,她腳下一軟,好像踩到了鬆脆的木板上,她一時間不敢動了,很快合荒傳回一道神念:前方到頭了。


  大貓用胡須碰了碰身後伯兮的手,伯兮便也站了下來,他的神識根本出不了識海,在這種環境裏他就跟盲人一樣什麽都看不見,剛抬起手準備弄點亮光出來,月出也下來了,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剛衝破禁製一時控製不住,身外的細小雷光還在閃爍個不停,倒也可以充做照明用用。


  這下三個人都把周圍看清楚了,下來的石階不寬,連接著一個石台,而顏曉棠站在石台和木板相交的位置,一腳前一腳後,兩邊都踩著,她身後的月出剛下石階,而伯兮跟合荒卻已經走到木板鋪著的盡頭,盡頭以及他們周圍甚至頭頂都是木頭拚砌的。


  月出喃喃道:“你們覺不覺得,很眼熟?”


  顏曉棠點頭,大屋裏不就是這樣的嗎?


  “船?”伯兮仰頭看著上方,似乎再想找出點共同點來,比如船底龍骨是不是也翻到了頭頂去,不過這條船顯然擺得很正,他們頭頂的部分還有橫梁,應該是船樓的一部分,側麵還有一把樓梯通向上一層。


  顏曉棠不無失望地道:“這就是小境天啊?這麽小。”衍澤的形容裏,貌似小不到十幾丈方圓,都是能容下靈田、樓閣或者湖泊的神秘秘境,就算有二層,這裏顯然也跟她的想象差距過大了。


  月出疑惑的卻跟她不一樣:“難道剛剛穢氣全部被放出去了?”


  伯兮皺著眉,他手邊的合荒一跳,向著樓梯跳上去。


  “別去!”月出大叫。


  顏曉棠嚇一跳,是她讓合荒去看的,可是還沒來得及讓合荒回來,合荒預備落腳的樓梯突然一亮,合荒一頭撞在上麵,哀嚎一聲散去了身形,顏曉棠隻覺得腦子裏猛地一痛,差點一屁股坐倒。


  腳下一空,是月出趕上兩步把她抱了起來,再一舉,把她丟到一邊肩上坐著,教訓道:“別把合荒當狗使喚,它跟你是一體的,它遭殃你也跑不了,懂?”


  痛過那一下也就不痛了,顏曉棠進識海一看,合荒蔫頭耷腦趴在樹下,沒什麽事,不過兩個都是第一次受挫,心情倒是有誌一同的低落。等出了識海,月出拍她腿一下,又問:“懂?”


  “懂了。”顏曉棠蔫頭耷腦回答,一手扶在月出脖子上,心裏暗暗驚奇:平時看月出嬌嬌小小的,沒想到肩膀挺寬,能容她坐上來,還挺穩當。


  為了做成事情,他們三個都有一段時間沒休息過了,在船上的時候擔心這擔心那的,也沒有睡著過,顏曉棠也就借著機會賴在月出身上,當鬆鬆腿。


  月出走上木板,顏曉棠怎麽看,都還是看不出那樓梯有什麽問題,一問,月出指指頭頂,原來樓梯上方繪著符篆,把整個樓梯都籠罩進去了。


  “那怎麽辦?”


  顏曉棠還在問,伯兮捏個劍指,手腕朝上一斜,劍光爆出,“呯”一聲,船身上亮起數道光芒,都是一閃而滅,看來除了樓梯,其他地方也有,隻是一下子都被伯兮給破了,接著他一撩袍腳,順樓梯上去了。


  月出忙跟上,嘴裏還啐道:“野蠻。”


  顏曉棠問他:“要是你怎麽破解?”


  月出給她個大白眼:“更野蠻。”


  顏曉棠嘖嘖地感歎著,伸脖子朝樓上看,其實月出雖然沒伯兮高,腿也長,幾步就上去了,一上去兩個的眼睛都亮了。


  伯兮放出幾道遊移的劍光,任它們無序地徘徊,以充作照明——靠月出那點電光,實在不夠亮。


  二層可跟一層那麽空空蕩蕩的不一樣,四麵掛下紗簾,正中間抬高一尺,上麵放著兩個蒲團,蒲團間還有一個圍棋棋盤,隻是沒有棋子,不過在棋盤之後有一隻矮櫃,下麵一排放著五個小箱子,上麵一排擱滿了各色形製不一,質地看來也不完全相同的小瓶子。


  顏曉棠歡呼:“靈丹!”


  月出倒是沒大意,見伯兮往那邊去了,就轉個身去檢查背後,顏曉棠偷懶不自己走,隻好跟著他先摸清環境。


  在船樓向著船首的位置,懸掛下來一麵銅鏡,這地方沒有一粒灰塵,銅鏡就像隨時被人擦拭著一樣,清清楚楚地把月出和他肩上的顏曉棠給照了出來,至於他們身後的伯兮,因為距離遠隻是一道白白的影子。


  顏曉棠都不知多久沒照過鏡子了,一看清自己她就想捂臉,她雖然常年的穿著男孩的衣服,但不代表她就不愛漂亮了,少年的颯爽騎射裝扮也可以很好看的,她就十分適合做一身幹練精神的打扮,要是讓她穿一身嫩黃粉紅或者翠葉子青的裙子,再往頭發裏弄上花花草草珠子棍子的,那情景相當災難。


  無他,顏曉棠的眉毛很硬,眼仁又大又黑,嘴巴倒是小,可是臉頰有點太尖了,整張臉沒有哪裏是柔軟的,做男裝打扮顯得清俊貴氣,而且還十分方便,於是就一直那樣了。


  但現在穿著老百姓的短褐,還因為天冷穿得厚,鼓鼓囊囊像師兄肩上的一個包袱,腰上的麻繩依然還是麻繩,頭發蒿草一樣荊棘叢生,這幾天召南一倒下,臉都顧不上洗,於是不大點臉上像畫了沙洲地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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