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劍意
伯兮為躲開刀光不得已滾到地上，沙地下立即又探出幾隻骨手，他的劍光貼地一抹，也才斬碎了一半，另幾隻馬上抓住了他的衣袖和大帶，眼看骸骨又發出一記刀光，伯兮用上真元貼地一滾，拉得沙土下的骨手跟著他被拖行了一截，在地麵犁出幾道溝，卻死死的就是不鬆開他，有兩隻甚至被骸骨的刀光劈碎。
他這裏已經是險之又險，又聽到遠遠的，船那邊傳來驚叫聲，那一道劍光無法鎮住骸骨太久，肯定有骸骨爬出來威脅到兩個師弟的性命。
伯兮一咬牙，吐出一口舌尖精血，又一道劍光飛馳到船邊，把一個已經爬出半截，差點就夠到顏曉棠的骸骨一擊成了兩半，那骸骨兀自要用手裏的槍尖去紮顏曉棠，但是沒有了下半截，月出把顏曉棠往後一拉，它無法夠到船舷，也就傷不到顏曉棠了。
他們朝伯兮那看的時候，就看那個四丈高的骸骨一手舉起刀，一腳高高提起，向著地上的伯兮踩落下去——
不過是出劍救顏曉棠的一息功夫，伯兮沒能掙脫開地麵的骨手，身上就又多了幾隻，連肩頭也被死死抓住動彈不得。
看著越走越近的骸骨，每次它擺動手臂，刀刃就刮出銳利的撕裂聲，伯兮冷汗流出，卻猛然發現這骸骨沒有任何的殺氣放出來，他一直能夠保持冷靜做出應對，否則哪裏還會管師弟們以及合荒，單是殺氣刺激下自身對斷骨鎖魂獄生出的反抗，就會令他徹底失控。
沒有殺氣，沒有魂魄，這隻是無魂的死物……他修煉的劍訣恰好克製死物，但那劍訣是“紫極生滅劍”……
答應了師父，永遠都不再用的劍訣，然而困在十淵牢裏時，卻無法淡忘絲毫，總在下意識修煉的劍訣。
不能用！死也不能用。
伯兮雙手向下狠狠一拍，幾道劍光入地，銀白光芒在地下擴散出去，震散開骨手，也把骸骨的動作給阻了一阻，乘此機會他翻身站起來，雙手十指各結一印，一為“乾”符，一為“化”符，二印交錯相生，在他身前布出一個融金斷水似的虛影，就在此時，伯兮放出浩瀚劍意，務求一擊必殺。
劍意咆哮而出，洶湧如同浪濤，不待迎上斬落的闊刀，伯兮忽覺有異。
顏曉棠的神識裏，伯兮身後還有一具骸骨，然而卻是無形的，他看不到，就在他用出劍意的刹那，那一副並不高大的骸骨拿著一把似劍非劍，似棍非棍的東西向伯兮後心捅過去——合荒一縱十丈遠，一口咬住那骸骨的手臂，把它撕扯向一旁。
伯兮看不到合荒咬的是什麽，但他看到合荒做出撕咬的動作，劍意一轉，在合荒身周化作劍陣絞殺，他看不見的東西也被碎成了齏粉，但他身前風響，刀鋒已經劈到眼前。
血紅的刀光映得伯兮滿眼，伯兮心頭一跳，隻有一句“死也不能用”閃過腦海，跟著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顏曉棠和月出都不會動了，一個瞪大眼，一個眯起眼，都是不敢置信，伯兮會死？
那骸骨手裏的闊刀劃出一道半月紅光，刀光太盛，他們根本看不見伯兮是不是還在原地，跟刀光一起遮蔽視線的還有彌漫的沙塵，但馬上一道紫色劍意撞破紅光，衝天而起！
這道劍意別說顏曉棠從來沒有見過，連月出也前所未見，太微仙宗裏劍修無數，卻沒有誰的劍意能如此精純，仿佛天工鍛造，沒有一絲窒礙駁雜，純粹得隻是遠遠這麽望著，他們的全身骨頭都戰栗起來，識海裏一片狂風驟雨席卷肆虐，神魂都隨之動搖了。
無數爬出地麵的骸骨，或者正待爬出的，還有影影綽綽隱晦聳動的不知名的東西，全在這一劍下粉碎！
顏曉棠連想法都冒不出來，一切都被這道森寒劍意凍成了冰原，連合荒的虛影也從外界逃回她的識海裏，躲在樹上嗚嗚哀嚎，它怕得要命，顏曉棠也怕得要命，好像一生就沒有這麽怕過，盡管她這一生也才十年。
惡意會使人反彈，但這一劍純純粹粹的，竟連情緒也感覺不到，毫無生氣，毫無生機，隻是為了湮滅眾生。
良久，月出喃喃道：“他的劍意……比當年還精純？”
一個被囚禁了二十四年的劍修，修為步步倒退，沒有長輩指教引導，沒有曆練打磨，於劍意修煉上竟然進步了！
月出的手抖了起來，不知該慶幸自己動殺心時本事不夠，沒把伯兮逼到這地步，還是該害怕今後？
他苦笑著想：“才氣縱橫、世所罕見，果然也隻有伯兮配得上。”
這具四丈高的骸骨到最後化成了沙粒中的一部分，倒是它手裏的闊刀在翻滾著飛出幾十近百丈後，“噗”地插到了離船不遠的地方，刀刃上紅光逐漸消退，終於暗淡下去。
這刀無疑是一件法寶，但月出顧不上去看，頂著肆虐的罡風，一提衣擺就跳下船去，留下一句：“師弟留在船上！”然後伏低身體，一隻手臂擋在眼前，疾步朝伯兮那邊跑了過去——月出也害怕，可是再害怕，伯兮也是師兄，還是為了保護他們舍出命去的師兄。
看他跑出去，顏曉棠沒有聽話，跟著也跳下船，結果腿一軟跪到地上，把膝蓋磕得生疼，她哼也不哼，爬起來跟著月出跑。
月出邊跑邊急，劍意在一點點散開，那伯兮呢？不會是垂死一擊吧？他這時候已經不知道跟二師兄比起來，這兩位師兄孰輕孰重。
劍意散得很快，但揚起的沙塵卻落得很慢，滿眼的骨沙泥塵，看不出幾步遠。
幸虧地麵下已全部平息下來，似乎所有的穢氣生出的怪物都被嚇破了膽，藏到地底深處去了，除了一些亂滾的骨頭亂石，沒有什麽能阻礙到他們的腳步。
顏曉棠跑得嗓子眼裏泛出甜味，不過是百多丈而已，她跑得要吐血，隻恨自己腿短，再沒有比此時那麽痛恨的了。
合荒嚇破了膽子，根本叫不答應，在一重重的沙霧裏，就算她有紫府境界的神識，看出去也是一樣的，迷頭狂跑中，突然聽見前方月出大喊一聲：“伯兮！”
怎麽了？
顏曉棠要急死了，趕上去就看月出結了個引雷印，雷光霹靂，破開了更前麵的沙霧。
一個隻有七尺多高的骸骨正伏在地麵，它的兩隻骨爪下，是曲著身體側躺在地，毫無動靜的伯兮，廣袖衣擺鋪了開去，看不出情形怎麽樣。
“滾開！”月出爆喝，幾道雷光橫竄著打過去。
那骸骨咧開嘴，“喈喈喈喈”地居然笑了出來，雷光落到它身上，連一片骨頭渣子都沒有打下來，它一對骨爪把伯兮一抓，扭頭就向地麵按了下去，雖然是沙地，可本來就不是海邊那種流沙，怎麽會軟到容人沉陷下去，月出一步步跑過來，再沒有比他更清楚下麵的骨沙有多硬的，但是那骸骨一按，伯兮整個的就真的陷進了地裏去。
顏曉棠急瘋了，也管不了神識攻擊實體威力太小，她手裏要是有個石頭，她都能把石頭砸過去，神識化劍，這地方靈氣濃鬱，這把劍也凝得幾乎可以亂真，一劍就朝骸骨刺出。
骸骨抬起一爪，用兩根手指夾住了顏曉棠的劍，空洞的眼眶轉動了一番，找到放出劍的顏曉棠，顏曉棠一望到它黑黑的眼眶裏，一下子就落進了自己的識海，一個龐大無比的陰影籠罩在識海上空，看不到的凶厲雙眼俯瞰著她和合荒桃木。
顏曉棠還沒有到意形境界，在識海裏沒有身體，但龐大的威壓壓得她活像根根骨頭寸斷，連血肉都被擠壓在一起，她感覺到自己在被生生擠爛，合荒桃木的枝條瘋狂地向上生長，然而也被一根根地折斷，枝葉揉碎混在一起，整個識海在逐步的摧毀崩潰，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發出慘叫聲，她隻聽到一個笑聲，很愉快的，看著她瀕臨死亡發出的笑聲。
那聲音太快樂了，癲狂而又刺耳，尖錐子一樣，從耳膜刺進腦子裏。
疼到後來，隻剩下無感無識的黑暗。
……
“伯兮！”
顏曉棠發出一聲尖叫坐了起來，瞪大眼睛四周一轉，沒有伯兮，師父仍然沉沉地睡著，三師兄月出側身坐在船舷邊，也一動不動的，看她一眼就苦笑起來：“對不起，師弟，伯兮……”
“他人呢？”顏曉棠急急忙忙爬起來，跑過去拉著月出。
她既然沒死，那骸骨會不會不想殺他們？那麽強大的力量，連伯兮的劍意都對付不了，闖進她的識海不費吹灰之力，合荒桃木在那樣的力量下就像一棵小草，哪有天地異寶的威風……雖然一直也沒有威風過。
要殺她太簡單了，真是要殺的話，不僅伯兮跑不掉，她跑不掉，月出和召南也一樣跑不掉。
她篤定道：“大師兄一定沒死，我們去找他！”
“……我找過了。”月出垂著頭，眼神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