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合格的誘餌
顏曉棠本來還不遺餘力地想讓伯兮知道,這裏不是隻有他一個人,後來,她發現伯兮在孤單一人的狀態下更加舒適以後,就退開了兩步,隻從一旁觀望了。
曾經以為伯兮就是個目中無人的性子,除了師父誰也看不入眼,會出手教導和保護,也隻是因為要替師父照顧師弟們,這種責任是強加在他身上,讓他厭惡的責任。
可是現在,顏曉棠開始懷疑過去的判斷,不過一想到眼前的恐怕不是真的伯兮,又倍覺失望。
哪怕是假的,隻是一個幻覺,她也舍不得走開。
要是伯兮也會緊張、會發呆,多好。
最後,伯兮走到一個山穀裏,山穀入口有兩塊巨石,看樣子曾經是一塊,被人一劍破開,兩兩相對的一麵光滑如鏡,能照出人影。
伯兮從兩塊巨石之間穿過,顏曉棠看到他身周的空氣一陣扭曲,人就不見了——山穀裏有法陣。
她急忙趕上兩步,毫無阻礙地進入了法陣中,眼前景色為之一變。
蔥蔥蘢蘢的樹木消失殆盡,腳下的地麵變成了不足一尺寬的石徑,石徑呈田字交錯成一個個方形井口,其中蓄滿了水,隨便抬眼一看,就能看到幾十、數百這樣的井口密集排布,每一個方形井口上麵又有一道水流從天而降,狠狠地轟進井口,使得這裏充滿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顏曉棠捂了一會耳朵才適應過來,抬眼一看,伯兮不急不緩走在一邊石徑上,水流帶來的疾風卷起他頸後的長發,水汽也不斷地拍打到他的衣擺上。
這是什麽地方?顏曉棠以為他會回他的洞府,還曾浮想聯翩。
她試著往伯兮身邊走,可是石徑太窄,水流太凶猛,一接近,從水流內就傳出一股拉力,把顏曉棠往水裏扯,她才邁出兩步就急忙退回來,懷疑自己隻要沾上一點爆射的水花,就要被卷下井口,衝得無影無蹤。
太微仙宗不是修仙宗門嗎?怎麽會有這種險地?
“大師兄!”
明知伯兮聽不見,顏曉棠還是大喊了一聲,叫出來給自己壯壯膽,反正不是真的,有什麽好怕的!她硬著頭皮再次邁出了腳。
伯兮忽然回過頭朝她看了一眼,顏曉棠沒被水流嚇得亂蹦的心髒狂奔了起來……他聽見了?
不,伯兮沒聽見——
她身旁的水柱裏突然衝出一個同樣身著黑色袍服的人,手裏劍光閃爍,一衝出就直撲伯兮!驚動伯兮的是這個人。
伯兮用一個微微奇怪的姿勢揮了一下手臂,他的右手對空虛抓了一把,突然在他手裏出現了一把烈焰繚繞的火紅色飛劍,跟顏曉棠在畫影裏見過的那一把一模一樣!
擋、刺,兩個動作,伯兮在瞬間完成,從水柱裏撲出來的人化成了水花落下。
顏曉棠剛剛鬆一口氣,這邊水花沒有落地,那邊伯兮身後又撲出一道黑影,長劍遞出,劍尖離伯兮背心隻有幾寸距離。
顏曉棠頭一痛,本能比想法還快,神識已幻化出一把劍,“嗡”一聲擋在了伯兮身後,就聽一聲清鳴,畢竟是神識幻化的,十分不堪用,眨眼就被破了,幸好伯兮反應也快,身體一歪,抬腿側踢,左腳後跟正踢到攻來那人的手腕上,說來也怪,這一個被他踢中的也是一下又消失了,變成水花落地。
伯兮提著他那把一看就不好惹的劍站在原地,神情凝重看著顏曉棠所在的方位,忽然揚聲道:“誰在那?”
“大師兄……”顏曉棠這才回過神,伯兮聽不到她,看不見她,但她的神識幻化的劍確確實實存在於這個世界裏,還替他略擋了一擋,就是這一下,讓伯兮察覺到她的存在。
果然,她說話伯兮又聽不到了。
顏曉棠想再凝出一把劍來,哪怕是在虛空裏寫寫畫畫,不也是跟他溝通的辦法麽?可是……這本來就不是真的伯兮,說不定就是那妖怪故意留下的障眼法,好讓她覺得是自己發現的辦法,從而不去懷疑,一步步的把她引進陷阱。
伯兮就算歎氣,也根本不會叫人聽見,又怎麽可能唉聲歎氣,或者走著路發呆?
她想,這裏的這個伯兮會如此,更加證明他是假的,正因為她想看到這些,所以“伯兮”才會這樣,否則怎麽能算是合格的誘餌。
這一番猶豫,顏曉棠就沒有再凝出劍來,伯兮往回走了幾步,沒有看到任何人,皺著眉走開了,那後麵不斷的有人從水柱裏撲出來攻擊,他越往裏走,受到襲擊的角度越刁鑽,遇襲時的動靜也越小,有時甚至同時來好幾個。
顏曉棠便明白了,這裏相當於一個校場,演武用的,隻是比凡人的高明了許多倍,能提供種種不同的情況。
如果太微仙宗裏真有這麽一個地方,月出怎麽會那麽蹩腳呢?有無數陪練的好事,她可是做夢都想要的。
當她走進去時,周圍環境卻不會發生改變,沒有人會來攻擊她,也就是說這個法陣“看不見”她,否則顏曉棠倒真動了練練的心思。
她過去在清邑的那些,頂多算是小打小鬧,一來沒有真元沒有神識,二來凡人的招數落到修者眼睛裏真的很不夠看,就算舞得天花亂墜,修者真元一動,大可以一力降十會,快刀斬亂麻,而且所有遮掩的招式在神識下無所遁形,除了給自己製造多餘的動作,起不了任何用,攻伐的心念一動,六感敏銳的修者立即就能從一堆虛招裏分辨出真正出手的那一擊。
這是境界上的區別,是天塹鴻溝。
顏曉棠相信就算現在她肯回清邑,她爹也已經不是她的對手了,不過千軍萬馬的攻殺還是要忌諱的,還沒有築基,沒有經曆過洗髓伐脈,就憑現在的身體想躲開暗箭還是太難了。
才隻是這麽想到,顏曉棠就在一陣難受的悶痛裏回到了現實。
偏頭一看,她半邊肩膀露著,月出捏著隻瓶子,正對著她肩頭吹氣,臉都快埋到她肩上了——
“哇——”
月出倒縱出去,差點就被顏曉棠一劍暗算了,四師弟是越來越可怕了,關係疏遠可以理解,這兒好好給她上著藥呢,一醒過來就用神識給他一劍!
反應慢點的話,他腦袋已經在地上滾了。
“你幹什麽?”月出惱火。
“你幹什麽?”顏曉棠反詰道,忙把衣服拉好,這一拉,看到自己肩上的傷口還有上麵剛灑的藥粉,明白了。
“哦,多謝師兄上藥。”
“你真是在謝我嗎?”月出挑眉。
“當然了。”顏曉棠整理好衣服,還很痛,不過從傷口的跡象看,過不了幾天就可以恢複過來,仙丹靈藥什麽的果然不一樣。
“那你翻什麽白眼啊!”月出氣死了,他也不指望要師弟感謝他,不過這態度怎麽看怎麽不對吧?這死孩子真討打!
顏曉棠又翻了一個白眼,還故意做了個慢動作,怕月出看不清楚。
“師兄不都是要代替師父盡責的嗎?才是給我上點藥而已,不也是盡責的一部分嗎?感謝?哎喲你別做夢了。”顏曉棠不把白眼翻回來,就這麽摸下床找水喝。
月出愣愣地看了她一會,看到什麽也不知道,好一陣才偏頭納悶道:“咦,四師弟,吃了徙禦一箭,我怎麽覺得你的心情變好了呢?”
顏曉棠心頭一跳,可不是麽?不管真假的話,她見到伯兮了,心情不由自主地就飛揚了起來,居然又跟月出鬥上了嘴。
月出問道:“對了,還沒問你,昨天晚上怎麽回事?”
顏曉棠先對付地笑了笑,其實已經緊張了起來,還好這是月出,要是穀風,會不會從她身上看出點什麽來……哦,她又忘了,那伯兮不是真的,就算被穀風看出來也無所謂的。
但是轉過念頭一想,怎麽能無所謂呢,要是再也見不到的話,就又隻剩下玉簡裏的畫影了,那個太單調,不夠解饞。
另外,她想確定一下伯兮所修習的劍訣的名字。
“不告訴我是吧?那我去叫二師兄來問。”月出向外走,一開門,卻正好跟門口的穀風臉對臉,兩個差點撞上。
“還是這麽冒冒失失的。”穀風責備了月出一句,走進屋看到顏曉棠,點頭笑道:“四師弟醒了,肚子餓了吧?我拿了點吃的過來,估計你差不多該醒了。”
顏曉棠確實餓壞了,算起來足足有一天多沒吃東西,她從來都是好漢不吃眼前虧的,當下老老實實坐到桌邊吃飯。
桌上飯菜以海鮮為主,也有不少時令的蔬菜和水果,這是每天落霞宮弟子從照萊送來的,據說築基以後就要開始戒絕葷腥,油膩的食物會使身重氣濁,不利修煉,可如今她還在煉氣期,又在抽條兒,穀風便沒有刻意阻攔。
看他的樣子經常在山下來去,對凡塵俗世的事情見得多了,不像召南和月出對山下一無所知,此時聞著一桌子的腥味,眉也不皺,反倒微微笑著,酒窩時隱時現。
其實出自本心的說,穀風長的十分帥氣又討人喜歡,換一個小姑娘成天對著他,隻怕早就淪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