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一年一次
顏曉棠老是忍不住想,穀風對著自己笑很是浪費,對別人笑早都達成目的了……不管什麽目的。
吃完飯,自有伺候的落霞宮弟子來把碗筷收拾走,顏曉棠飛快地喝下一杯挺燙的茶,將杯子很響地放到桌麵,她一般不這麽文雅的趕人走,不過玩起文雅來也不會像猴子穿衣那麽裝不出人樣就對了,畢竟曾經是將軍府的小姐,不管她樂意不樂意當小姐,畢竟也是“久經沙場”,再是大場麵也不怕,何況才隻是對著一位心思叵測的師兄。
穀風也知道四師弟不待見他,說話倒也直爽起來。
“顏顏,你何時領悟的劍意?”
顏曉棠沒防備,立即就變大眼睛了:“啊?劍意?”
她這反應比回答一百遍“我不知道”可直白多了,穀風跟月出對視一眼,心下了然:看來是偶然間領悟的,這也很了不得了。
如果是顏曉棠慢慢琢磨著領悟的,反倒驚人。
偶然的話,隻是碰上了,顏曉棠的氣運逆天也說得過去,下一次可就不一定能用出劍意了,倒是很可能再也用不出來,很多劍修便是如此,一輩子都沉浸在偶然成功的那一次裏,卻反而成了桎梏,將自己牢牢困死,難以突破。
硬是靠琢磨,抽絲剝繭般的領悟到的劍意,才是真正的煉成,或許以後還會失敗,但必然還有第二次用出劍意的時候。
這兩者是截然不同的。
“怎麽……會跟徙禦動上手了呢?”穀風岔開前一個話題。
顏曉棠隨口答著:“哦我想進墳坑去試試我的對鐧,隻有那裏邊能找到怪物,可是師弟不讓我進去,我看他想當我的對練,我們就隨便動了下手……”她心裏想的卻是——岔開話題?怎麽?怕說起劍意就會扯上伯兮?那好——“三師兄,紫極生滅劍很可怕嗎?”
幻境裏,伯兮對師祖說答應了召南不再用,自然不是他主動提出的,是召南不許用才對,不許用可以有很多原因,但是落在伯兮身上,她猜的原因就隻有一個。
這一句話,可就點中了穴。
穀風飛快地瞥了一眼月出,很快很快的,但顏曉棠本來就是故意這麽挑的話題,怎麽可能注意不到?立即看出穀風生氣了,八成以為是月出告訴的她。
而且同時這一眼也讓顏曉棠知道,紫極生滅劍就是伯兮修煉的劍訣,名字沒有錯!
她的心跳狂亂起來,感覺心髒膨脹了,一跳就撞著胸口,連衣服都蓋不住震動,她隻好悄悄的深吸氣,試著讓自己平靜下來,可是內心徹底無法平靜。
她去的不是幻境,也不是夢,那是真正的伯兮!
一別半年多以後,她終於用自己也不懂的方式找到了伯兮,既然能夠找到,就一定能把他帶回來——
後麵穀風再把話題岔開,顏曉棠就沒有去挑釁了,她想知道的已經知道了,說太多或許可以打聽到更多,但也更加可能讓穀風感覺出異樣。
看她心不在焉,穀風也沒有過多追問前晚的事情,交待她好好休息後就走了,顏曉棠特意從月出那把自己需要的藥要過來,再也不肯讓月出來上藥。
月出對她的情緒反複不太能理解,不過也沒有說什麽,將藥留下也走了。
顏曉棠等到屋外靜得隻剩下海潮聲後,才悶不做聲地蹦起老高,一落地,崩裂了肩上傷口,又疼得蹲到地上蜷成一團,好半天才回過氣,然而仍舊難掩興奮。
她就知道她對伯兮來說是不一樣的,因為冰種,她能進伯兮的識海,伯兮能趕她出來卻不能拒絕她進入,現在她又能去到伯兮所在的地方,原因?嗬嗬,她可不笨,小惡霸不是隻靠勢力就能做的,穀風沒說多少,可是穀風問了劍意,還問了她和徙禦發生的衝突,顏曉棠雖然不記得最後怎麽了,但那時候自己對徙禦生出的殺心可是沒忘,甚至還記得全身真元“唰”地順著筋脈流入對鐧的感覺,她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麽那麽瘋,徙禦應該隻是想要阻止她進墳坑,並不是想要她的命,否則就不會出聲叫她躲開。
正因為徙禦叫了,她現在才活著,所以再回頭去想的時候,當時的殺心已經消失得一幹二淨,隻能猜或許是疼得失去理智了。
顏曉棠沒有過多的追究自己,她的注意力在劍意上。
不看伯兮的眼睛,她是進不了伯兮識海的,而且這次進的也不是識海,那裏究竟是什麽地方?不可能是太微仙宗。
顏曉棠總有一種,那個地方整個的,都是為伯兮創造出來的感覺。連她和師父也不知道,最讓伯兮舒服的是他獨自一人的時候,哪怕沒有一個人完全不符合常理,但那裏的不對勁瞞過了伯兮,不僅在他眼裏變得自然,還找到了讓他舒適的狀態,故意去實現。
可是為什麽?
她情急之下模仿了伯兮的劍意,哪怕隻有他劍意的萬分之一那麽厲害,也隻能是劍意把她帶進那的,否則她還有什麽可以跟伯兮扯上關係?
同樣的劍意,又為什麽能去到他身邊?
顏曉棠心裏有無數個疑問,奈何唯一可能回答的召南連自身都情況不明,更逞論來幫她。
不,除了召南,還有一個人更加清楚伯兮目前的狀況,就是“師祖”。
意識隻要一沉到深處,顏曉棠的擔心就不翼而飛了,她來到伯兮身邊果然不是機緣巧合,是某種“蓄意”,至於原因是紫極生滅劍的劍意,還是另外有人掌控……暫時不得而知。
眼前是一道幾百丈高的瀑布,轟鳴聲隆隆不絕,在瀑布下有一個深潭,沸反盈天的水浪一波波的次第削弱,到岸邊附近,已經靜如止水,隻看得到水麵下的水流在洶湧流動,不少從上麵衝下來的樹枝石頭在水底翻滾前行。
幾叢竹枝擁擠在岸邊,團團簇擁著一塊青石,在掛帷垂絛的竹葉下,伯兮獨自打坐調息。
乍一看過去,很美的畫麵,可是眼尖的顏曉棠發現伯兮臉上滿是汗水,立即就急了,誰家打坐調息會弄一頭汗的!情況不對。
然而不知道伯兮是不是在入定,顏曉棠即使再急著跟他溝通,也萬萬不敢在這個時候去打擾他,雖然情況不妙,可是她對修煉所知還很少,又怎麽敢用自己那點點經驗去插手?
召南不就是在入定中,中了暗算的嗎?
伯兮臉色極差,漸漸的呼吸可聞,汗珠一顆顆的滾下來,放在膝頭的手也握得死緊。
顏曉棠離他不遠,有時能從他身上感覺到一股熱力,熾熱滾燙,火一樣的,但很快又被凍死人的寒意壓製,如此幾次後,顏曉棠心頭一跳,想起月出曾說“斷骨鎖魂獄一年斷一次根骨”,又說過伯兮是單係火靈根,他的劍明明白白的也是一把火屬性的飛劍,而斷骨鎖魂獄卻是一座冰的牢獄。
不僅是一座監牢,也不僅是壓製——顏曉棠悚然而驚,難道今天就是一年一次的時間!
伯兮體外發出熱力的時間越來越短,冰寒的氣息越來越重,無不證明顏曉棠猜對了。
顏曉棠不知道沒有師父的話,伯兮會如何?她幫不上忙,便想以神識強闖進伯兮識海裏去,倘若冰種有靈,冰種認得她,那冰種便不會把她拒之門外。
當她還在猶豫會不會令伯兮更加危險時,伯兮“噗”地噴出了一口血,血滴一直濺到前方水麵,他的臉色一下子灰敗下去,人也喪失了意識,倒在青石上,還向著水裏滑下去。
顏曉棠什麽都顧不得了,忙幻化出一把飛劍,用劍柄把伯兮一點點,吃力不已地推回平緩處。
才隻是做這麽點事的功夫,伯兮身體裏的寒氣滲透出來,耳廓上的細細絨毛上一層晶瑩,盡是霜!連呼吸吐出的也成了白汽,嘴唇很快變紫,連血漬都蓋不住恐怖的顏色。
顏曉棠不敢再耽誤,雙腿一盤,神識鑽出識海,看準伯兮額心位置,不要命地撲了下去。
以低弱的神識,妄圖進入高階修者的識海,不嚳於自尋死路——召南的訓誡之言言猶在耳,她就已經顧不上了,這不是夢裏,也不是幻覺中的伯兮,是真的他。愛惜自己的性命,看著伯兮去死,顏曉棠根本做不到,哪怕她正在做的事情,跟她一直以來的想法南轅北轍。
當他是一把劍,那不過是為了讓自己變得強大起來,絕無舍命相陪的可能,顏曉棠一點也不笨,相反還比很多同年紀的女孩來得聰明過人,她粗魯蠻橫,但她也有七竅玲瓏的心思,為了一把兵器冒生命之險?荒謬。
可是一向想得很多的顏曉棠根本沒有來得及想,就已經開始做了,伯兮於她,已經不是那麽簡單的事了。
神識感受到了莫大的阻力,但又不敢凝聚出劍來攻擊,她是要救伯兮,不是為他加速死亡的。
合荒察覺到顏曉棠的吃力後,也加了一把力,前後到來的神識重疊在一起,一下子撞開了屏障,這次,是顏曉棠和合荒一起到了斷骨鎖魂獄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