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欺師滅祖
“顏顏,”等棲遲宮的人跑光,月出滿臉擔心道:“你就這麽把大師兄身具吞月赤髓劍體的事說了,不怕給他引來更大麻煩嗎?”
桐崧那三人此時就一臉難以置信的樣子,他們知道宗門裏有六位靈體修者,但不知道還有這第七個,尤其還是傳聞中現世不久便夭折的吞月赤髓劍體,往伯兮頭上一加,他林林總總的過往無不使聞者心情複雜。
顏曉棠道:“看嬋蕊行事就知道,她已經不把自己當任何仙宗的人了,做事才全憑自己的喜惡來,她會告訴誰?浩無仙宗?不,不會的。”
月出眼望別處道:“嗯,即使她告訴浩無仙宗,浩無仙宗也不會稀罕大師兄。”
這話倒讓顏曉棠奇怪了:“為什麽不稀罕?”
月出看她一眼,她立即換了個問題:“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這事還是不要提了吧。”月出不願意說。
顏曉棠曾經有好幾次,以為自己可以知道當年的事,但都被這樣那樣的緣故打斷或者幹脆中斷了談話,她不是沒好奇過,但從召南到其他師兄弟們,每個都諱莫若深的樣子,總不能叫她去逼問伯兮吧?
因此她道:“離開太微仙宗這麽幾年了,還要守它的規矩?嘁。”
月出幹脆轉過身,不吃激將法,顏曉棠隻得進一步道:“你不說,我問桐崧,他不敢不說。”
桐崧臉色一變,悻悻地沒處躲。
月出歎道:“顏顏……知道又沒有好處,師父……已經盡力去保全大師兄了,那些往事,還提來幹什麽?”
顏曉棠一聽就火了:“三師兄!桐崧他們可以誤會大師兄,你怎麽能誤會他?你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師父這般對他,他也沒有離開,當年怎麽會悖逆師父?”
“不是誤會!沒有誤會!”月出突然也火了,但就是不肯轉過來麵對顏曉棠。
這死撬都不開的蚌殼,顏曉棠挫敗了,正想換桐崧試試,月出低聲開了口:
“我們都希望是誤會一場,可哪有誤會的餘地……眾目睽睽下,我雖然當時犯錯被罰去麵壁,沒有親眼看到,但大師姐、二師姐、二師兄他們都在場,還有各位長老們,聽說宗門裏的劍修幾乎也都在場,上哪去誤會……”
顏曉棠不敢打岔,她聽出來了,不是月出不想告訴她,是月出自己也希望那是場誤會,巴不得伯兮並沒有犯過錯。
月出不想提起不是因為宗門裏不準提,是他不願意,但不告訴四師弟的話,四師弟還會繼續誤會師父,他隻好把他知道的說出來。
那年臨近“奉天玄嗣法會”,那是四仙宗牽頭,共千餘宗派參與的盛會,雲集不知多少年輕一輩弟子較技,太微仙宗有將宗門大比提前三個月進行的慣例,以便提前選出優秀的弟子,著力再培養三個月,好在法會上大展雄風。
伯兮從未參加過任何一場宗門比試,便已經被定下可以直接參與“奉天玄嗣法會”。他進太微仙宗資曆本就不足,隻有短短十來年,又在第七年時被宗內地位超然的靈樞長老——便是召南的師父垂雲仙子選做紫極生滅劍修煉者,早就招致諸多不滿,在宗門大比的開頭幾天就總有弟子於場中揚言挑戰,靈樞長老一直不允許伯兮下場,眾人的憤恨更加濃烈了。
到了最後一天,前來觀看的寒瓊仙闕貴客出麵,直說想見識一下紫極生滅劍,除了垂雲仙子和召南,整個太微仙宗裏再沒有人反對,全都沉默甚至附和讚同,召南沒有辦法,隻好答應讓伯兮下場。
開始時伯兮不懂得留力,一招得勝,而後他可能察覺到會惹得人家師父落了麵子生氣,就開始放水……但他跟人交手的經驗真的是稚嫩無比,放水放得十分明顯,第二個能多走幾招,第三個再多幾招,看起來就像貓兒逗老鼠,存著蓄意玩弄的心思,結果適得其反,當場就逼得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輩要親自下場“指點”他。
更具體的,月出不在場,桐崧等人那時離得又遠,並不十分清楚,隻知道長輩們聚攏商議了一陣,伯兮一個人靜靜地在場中站了半個時辰,而後,下場的不是弟子,也不是他們的師父師叔,而是靈樞長老。
以紫極生滅劍對紫極生滅劍,說起輩分來是師祖和徒孫,但實際上更接近師徒,兩邊起手均是劍意,用劍意如同挽劍花一樣簡單。
桐崧這時插了句嘴,他說他的劍修師兄就是那天觀戰後悟出的劍意,私下裏曾為伯兮惋惜過,被長輩知道後,罰了三年麵壁。
太微仙宗確實是嚴令禁止議論的,處罰之重可見一斑。
垂雲仙子自然也是一位劍修,而且是世外公認最厲害的劍修,盡管關於她容貌的盛名經久不衰,也不曾讓她的劍修威名稍減,這在女修之中更加難能可貴。垂雲仙子跟她親手培養的小輩弟子試劍,就隻能叫試,不能叫比,伯兮跟她習劍三年,常理來說,三年隻是學到點皮毛的時間,能更進一步就算得很不錯了,誰都沒想到……
太微仙宗的靈樞長老,掌教真人的親傳師父,還是修為登峰造極的劍修,垂雲仙子竟然敗了!
一敗塗地,到喪命的地步——
沒有人能細說清到底是怎麽發生的,但觀看的所有人都能夠證實一點,垂雲仙子敗了,她最開始還指出伯兮的錯處,隨即就被伯兮死死壓製住,離場邊近的人說,聽到垂雲仙子喝斥伯兮罷手,伯兮充耳不聞,幾位長老趕下場救援時已經來不及了,伯兮將垂雲仙子一劍貫胸。
不止如此,阻攔不及的靈函、靈鑒長老向伯兮動手,被伯兮以古怪劍陣鎖在陣心,幾息之間,又殺了兩位長老,並且連他們的元神都不想放過,想要誅殺殆盡!
最終,連召南也不得不動手,眾多長輩一齊下場,才製住了伯兮。
然而幾個月後,垂雲仙子的元神還是崩散隕落了。
這件事,刹那間便轟傳天下,伯兮與他所持的天吳劍,還有他修煉的紫極生滅劍從此凶名赫赫。
而一些詞句,也就此壓到了伯兮頭上,摘之不去——泯滅天良,喪倫敗德!欺師滅祖!屠戮長輩!
顏曉棠目瞪口呆半晌,跟著就是不相信——“我不信!就算大師兄當年修為比現在高得多,難道師祖不了解他嗎?平時的教導裏難道不會過招指點?師父是大乘期修為,師祖不會比師父修為低吧?好,就算大師兄是吞月赤髓劍體,煉了紫極生滅劍,那才幾年?三年而已!怎麽可能殺得了師祖?師祖居然就這麽被殺了?居然又在眾目睽睽之下讓大師兄連殺第二個、第三個人,師父他們居然不阻止,就看著他把三個人全殺了才製止的?”
月出苦笑:“你別問我。”
顏曉棠改瞪桐崧,桐崧也苦著臉,好一會才支支吾吾道:“那時候人人都想不通……可事情經過就是三公子說的這樣。”
一個人能亂說,一群人能造謠,成百上千人還可以顛倒乾坤。顏曉棠拒絕相信,但她知道事情至少在表麵上看來應該就是月出說的樣子,因為連召南也在其中,親眼目睹了過程,沒有辦法為伯兮開脫,隻能盡全力保住伯兮的命,讓他活下來。
要是師祖的元神保下來,也許還有轉機,但她元神一散,死無對證,伯兮的罪名牢牢扣下,其中蹊蹺既無法追究,也翻不了案。
這麽看來,顏曉棠以前錯怪了召南,伯兮犯的過錯根本是無法被原諒的,召南為了保他活命想必窮盡了心力……
“師父的頭發是那時候白的嗎?”顏曉棠冷靜下來。
月出點頭,提起這一件事,多少往事被翻出來。
大師姐綠衣帶著二師姐無衣、二師兄穀風,還有他,長跪在師父麵前,卻沒有一個敢開口說事情有疑點,死的是他們師祖,他們去質疑師祖是大不孝。綠衣和穀風隻敢反反複複地求師父救救大師兄,召南沒有攆他們走,就坐在燈下一點點地白了滿頭烏發;伯兮被長輩們聯手打成重傷,心脈盡斷氣若遊絲,就鎖在召南身後的無有無間閣內殿裏。
召南的親自審問和看守,誰又敢說不是他為了保住大徒弟的命,怕別人乘機殺人呢?也許召南還會在沒人的時候進去給徒弟療傷,誰知道呢?
聽完,顏曉棠道:“沒等人醒過來,就送進十淵牢永久關押下去了?”
月出“嗯”了一聲算做回答,滿臉鬱悶道:“按理說,大師兄背著罵名呢,還被通緝,寒瓊仙闕竟然還想著接他回去。”
好一會沒聽到顏曉棠說話,月出才發現她在出神。
“顏顏,你在想什麽?”
“哦!你說寒瓊仙闕這個,我想能改變樣貌的法寶靈丹不少,寒瓊仙闕隻要給大師兄換個身份就可以了。”顏曉棠道。
月出道:“樣貌能變,但是紫極生滅劍可藏不住。”
“何止紫極生滅劍藏不住啊?換其他人變成飛劍試試,他能變肯定是因為吞月赤髓劍體。”
“對,那更藏不住了,寒瓊仙闕要怎麽辦?”
顏曉棠擺擺手:“別忘了寒瓊仙闕也是一方仙宗,隻要一口咬定那不是伯兮,太微仙宗不能為了一個弟子去翻臉罷,反正兩邊早就沒什麽情分了,背地裏心知肚明。”
月出想了會,臉上露出看不起的模樣來,他還不知道寒瓊仙闕換子殺嬰的事呢……人笨點果然是會純潔很多。
顏曉棠心底想不通的卻是另一件事——奉天玄嗣法會是在四月間,太微仙宗的宗門大比提前三個月,就是一月的時候,伯兮在一月殺師祖和師叔二人,重傷不醒就被關進了十淵牢直到五年多前才逃出來,那麽,那一年的二月春寒料峭之時,娘親雲氏在召南身邊見到的大師兄伯兮……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