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漻乎其清也
顏曉棠還記得小的時候,娘親經常說的一句話:“仙長身邊有一位弟子隨身侍奉,叫做伯兮,那模樣俊得就像……就像冰雕的一樣,以後我家顏顏拜了仙長做師父,就有一位冰做的師兄了。”
娘親說話時的音容情態,顏曉棠都還記得起來,除了伯兮,她的另外兩位師兄跟“冰”這字沾不上絲毫關係,穀風愛笑,月出溫和,兩個都是招人喜歡的性子,縱好看,跟伯兮截然不同,能用冰來形容的,隻有伯兮而已。
娘親一個凡人,能把幼時的事記那麽清楚,一定是因為伯兮留給她的印象太深,顏曉棠對此毫不懷疑,伯兮就是有這個本事,叫人一眼難忘。那當年二月的事就不會錯了,在娘親七歲的時候,她確實見到過伯兮。
這跟月出說的時間違背,但月出沒有撒謊的必要,在月出那,伯兮一月就被關進十淵牢也是真的。
顏曉棠把這疑問放進心裏就不再想了,估計一個時辰馬上就到,對月出道:“棲遲宮的人應該逃空了,三師兄就留在這等二師兄吧,到時你們一起回去,免得路上錯過。”
月出驚道:“你要去追大師兄?”
顏曉棠點頭:“很多事情,寒瓊仙闕的人不知道,即使他們不想害大師兄,也可能開錯方子拿錯藥,我必須去,我把合荒留在師父身邊,所以這裏發生的事情師父都知道的,他答應了。”
月出不放心,卻又無可奈何:“那……不管結果如何,要回來找我們。”
顏曉棠對他一笑:“回複南?你和二師兄回去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帶師父趕緊離開中曲國,蕊散人把爛攤子扔下,棲遲宮人跑的跑、散的散,內門很快就會來人,複南不安全了。官憑文書和花用的銀錢等等,甘儀會替你們準備好。”
“甘儀?”月出又不明白了。
顏曉棠扯開發帶,雙手把頭發隨便爬梳兩下,握個馬尾用發帶紮緊,一邊做著一邊道:“嗯,棲遲宮一把解決,他得了大便宜了!自然該出錢出力。”
她估計得很準,幾乎才把手從頭上放下來,禁製光芒一閃便消失了。
顏曉棠走到月出身旁,拉過他的手,把桃子取出識海放到他手心裏:“把這個交給師父。”
月出緊張道:“讓我交給師父?”
“桐崧、維羊,你們兩個跟我走,時逡留下護著我三師兄,再過幾個時辰,二師兄一到便安全了。”顏曉棠很快吩咐完,拔腳就走。
被點到的桐崧和維羊急忙跟上她。
“我們三人輪替趕路。”
飛行靈器最多可以載三人,他們的真元幾乎都見了底,一直沒得到恢複,幸虧還有氣合丹。
氣合丹擱別人手裏稀罕得不得了,落到顏曉棠這,變成了恢複真元的補養丹藥,她自己一顆,再給桐崧和維羊一人一顆,維羊也是劍修,眼下屬他的真元最多,便不忙服下氣合丹,祭出飛劍充作第一段路程的“車夫”,等他真元耗盡的時候,桐崧差不多能把氣合丹內的元氣化為自身真元,就可以接手過來,不必停下來恢複。
顏曉棠自知修為低於他們,唯恐耽誤了趕路,才特意點出兩個跟著自己走。
維羊站到飛劍上,手印一落,飛劍變大了幾倍,桐崧忙站上去,服下氣合丹立即開始打坐,顏曉棠剛要上去,月出追出幾步道:“顏顏!你會一直把合荒留在師父身邊嗎?”
寒瓊仙闕的人得到了伯兮,不會大張旗鼓,隻會隱匿形跡往南境走,想找出他們的蹤跡絕非易事,顏曉棠究竟要追多遠、多久,都是不可知的,而複南這裏也不能再呆下去了,到時各自分散,就隻剩下合荒這一個可以聯絡上的辦法。
但合荒是顏曉棠的第二神識,她遇到危險的時候,或者離得過遠的時候,合荒都可能回到她的識海,那個時候要怎麽找她?
月出知道因為大師兄的事情,四師弟對師父有很多不滿,若真追上了寒瓊仙闕的人,會不會跟去寒瓊仙闕,再也不回來?一想到有這種可能,月出又慌又亂,可他沒有任何理由能阻攔反對。
顏曉棠看看他,勾起嘴角,像是要笑,卻沒笑出來,說個“走”,維羊將真元送入飛劍,劍光如虹飛了出去,轉眼便朝南越過山嶺,消失在月出眼底。
月出苦笑起來,他這四師弟頑強得很,幾乎沒有脆弱需要依靠人的時候,倒是他們,大多已經習慣了被四師弟照顧,然而不是每一個人在四師弟心裏的重量都一樣的,這讓月出心裏百味雜陳,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滋味了。
說是三人輪替趕路,可實際上桐崧跟維羊輪替足夠,他們畢竟是結丹期修為,桐崧還是結丹後期,駕馭飛行靈器耗費不了多少真元,根本不用顏曉棠親自上,她就幹脆把無塚鐧裏的禁製,照著召南在羅浮夢斷裏的禁製重新做了,再煉化。
過去無塚鐧裏的禁製很簡單,是穀風為了讓以前煉氣期的她可以煉化。顏曉棠現在不過是照貓畫虎新做了禁製,煉化後發現又有一個法陣微微地亮起來,但也可能是她服下氣合丹的緣故,她還沒到結丹期,氣合丹能夠讓她的修為直接提一層,從築基中期提升到了築基後期。
這種提升,本來是顏曉棠想盡力避免的,怕以後根基不穩,難以突破瓶頸,眼下卻顧不得了。
合荒突然傳過一道神念,召南要它把一片玉簡上的內容展示給顏曉棠看。
顏曉棠進入識海,就見一個篆紋和一個符紋,及微亮的幾行字亮在樹下,篆紋旁寫的“或沉或浮”四個字。符紋旁寫著“昭昭其有,冥冥其無”八個字。
她一時間看不懂,便默默記下來,隔了一會,又有新的字跡出現:
真假難辨,無形無相。
顏曉棠怔了一下,這個她懂,這是劍修第一次淬體之前的心法要訣,要做到劍形的難辨和無形,說簡單就是出劍要快,快到眼睛跟不上,做起來自然很難,她也是用了幾年的苦功夫才做到的。
後一句……難道是……
才想著,後一句來了,果然是:自生陰陽,四象相濟。
這也是劍修要訣,劍者,利器,剛柔並濟,不能一味剛猛也不能一味取巧,這些她也懂,不知道召南為什麽要特意把劍修的要訣逐一點出來?
再來,就是築基期劍修的要訣——
發乎淵漻,達於六合。
顏曉棠還不能做到徹底理解,但對於劍修的種種,她都能在伯兮身上找到佐證,有了印證再去思考,渾渾噩噩中便有了指引,不至於走錯走歪。
這一句的要義應該在於“發”和“達”,既出劍時的立意根本,是“淵乎其居也,漻乎其清也”,再簡單的劍招,也暗藏無數後招,如淵藏龍,不能被一眼看穿,但自身卻要意誌清明,不能亂起妄心。
這一句,召南稍作停頓,是料到她還沒有吃透,要她琢磨於胸的用意。
下一句:“息內結珠,懷意歸真。”
劍修之途,跟其他幾類是不同的,心誌毅力,神、氣、念、力無一不是考驗,短了哪裏,劍招一出破綻明顯,藏都藏不住,召南如此做,是在最後給她授課嗎?
顏曉棠心內有些發酵的酸脹感,她已經知道召南不全是為了太微仙宗放棄了伯兮,伯兮身上有太多無奈,召南既是掌教也是師父,已經做到了能夠做到的所有,是過去的她不了解發生了什麽,一味的去苛責了。
那時召南沒有怪她,也沒有把過去翻撿出來證實自己,現在,更沒有一言一語提起她那時候的輕狂,反而傳給她沒有學過的劍修要訣。
顏曉棠澀澀地想到伯兮也是這樣的,對別人的不理解、懼怕、痛恨、厭惡,從來不說一個字,不辯解,不訴苦,他那樣的脾氣最叫顏曉棠心疼,都是跟師父學的吧?
不及多想,新的要訣顯現出來:“生而鍛之,凝而煉之。”
要不是在識海裏,她恐怕會沒辦法看清楚這八個字,實際上,濕潤的眼眶立即便被風吹幹了。
顏曉棠多少能夠明白,伯兮不肯自尋出路的原因了。
怕就怕寒瓊仙闕發現白費心機,用出極端手段對付伯兮——對那個仙宗來說,也不是第一回了,想必選擇起來不會有多難。
這一次,召南等了很久,等顏曉棠慢慢把心緒徹底平靜下來,她的情緒會影響到合荒,合荒靜不下來,召南便知道顏曉棠靜不下來。
“始而實之,實而虛之……”
一句一句的要訣傳授給她,最後,到了劍意,召南並非劍修,顏曉棠也沒有見召南用過劍,隻當召南不懂得劍意,可她又一次錯了。
“……實而虛之……虛而生意,存意於心,為不際之際,此為劍意第一步。”
顏曉棠顧不得驚訝,她的劍修之路因為伯兮跟其他劍修有了很大不同,她才煉氣期就領悟了其他修為高絕的劍修才能領悟的劍意,如今築基期,所掌握熟練的劍意已經有兩種,一為“弱水”劍意,一為“虛風”劍意,召南講到劍意基礎,她早已經過那一步,又怎麽會理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