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考驗
鶡央真人冷笑一聲:“湛寂,昨日約定,你今日便要毀麽?”
她這一聲冷笑,寒瓊仙闕眾弟子身外流轉的火焰向著天空翻卷而上,巨浪被憑空蒸發,在陽光下,十幾道彩虹橫跨上空。
一個青衫人影像踩著虹橋,一步十裏,眨眼便走到平台上。
“毀約?不過是對你之言心存疑慮,想親眼看一看。”
這青衫男子赫然就是東境浩無仙宗的掌教——湛寂真人,看模樣三十出頭,劍眉星目,口端鼻直,倒背雙手緩步走來,一股與天穹相連的凜然之氣隨著他的步伐降下,壓住了寒瓊仙闕眾弟子的頭顱,一個個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不敢多看。
除了鶡央真人麵不改色,就隻有朱雀使曲珍能夠抵擋住這威壓。
鶡央真人手裏的澄罡鏈“嘩啦”一響,由滑動變為靜止,她道:“等他困在陣中,要怎麽驗有的是時間,此時前來插手,你待如何?”
看湛寂來者不善,鶡央準備看看再說。
一道微弱的紅光順著澄罡鏈飛出,鶡央這是要防著湛寂變卦,先把伯兮護住。
湛寂一笑,抬起左手,五指次第一旋,五把飛劍遊魚一般,將這輛破雷賁雲車圍住,別看破雷賁雲車廣大非常,他這五把劍每一把都裹挾著海浪隨行,轉眼間,寒瓊仙闕眾人就像被圍困在了海水中央,眾人的神識竟也不能看到外麵去。
澄罡鏈上的紅光被一道劍光刮散,鶡央的臉色變了。
“湛寂,你還說不是毀約?堂堂浩無仙宗掌教,出爾反爾不怕自損顏麵!”
她發髻上的朱雀金焱幻化出一隻小小的朱雀,一對金色眼睛,羽毛赤紅,雙爪抓在她的發髻上,雙翅一展,一股古老蒼涼,又熾烈灼心的壓抑感覺彌漫開來。
湛寂對朱雀金焱略微忌憚,看了看那隻隻有手掌大小,威壓卻不輸他的朱雀一眼,收回目光道:“澄罡鏈還在你手中,你自然會知道發生了什麽,何必急著咬定我毀約?莫非,那弑祖的小兒並不是你口中的吞月赤髓劍體?連一個考驗也不敢讓他嚐試。”
鶡央皺眉:“什麽考驗?你為何早不說?”
湛寂將左手放回身後,轉向北麵。
鶡央忙借穿過海水的澄罡鏈向外看去——她知道不妙,前一晚剛到祖荒山時,她就見到了比她還早來一步的湛寂。
祖荒山並不隻是一座山,是幾十座死火山。外山六十三,齊齊向著中間最高的一座主峰傾斜,形如朝拜,看去時群山如劍刃成峰,向著穹蒼壁立,卻又因為曾經噴發過,山頂被抹平,好像一把把斷劍,勢尤不平,用斷刃逼著上天,不能將其從大地上徹底抹殺。
傳言,祖荒山是“將翳城”所在,此城非凡人所建,也非修者所建,是魔修最大的城池,城中雲集魔修數十萬,堪比人類修者大乘期的絕頂高手也曾有十幾位。
過去幾千裏裏,魔修、妖修,以及修煉邪法的邪修被掃蕩一空,將翳城也被寒瓊仙闕的創派祖師商寧缺引動地火破開山麓,火山噴發近百年才熄滅,幾百年後毒煙散開,將翳城本來的位置被一麵大湖淹沒。
這個地方靈氣稀薄,雜草不生,偶爾還有毒霧彌漫,論說隻有如靈火派這樣以煉製石丹為生的特殊宗派可以立足,但實際上寒瓊仙闕和無極仙宗都對這裏無比熟悉。
一來兩宗來往,這是必經之地,二來……便要涉及一個太微仙宗和浩無仙宗不知道的隱秘了。
鶡央早已聽說什麽赤月的事,得知天吳劍出現在祖荒山,她沒有立即前來,是因為不相信太微仙宗看不住一把劍,當時便把赤月這一消息送去太微仙宗,太微仙宗回信否認,堅稱天吳劍仍舊鎖在宗內。
欺騙她可沒好處,而且即使矛盾不小,鶡央仍然相信以召南的德行,斷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抵賴不認。
但鶡央還是派人前來祖荒山仔細查探過,並沒有所謂的赤月,也沒有找到天吳劍,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內堂弟子陶欹斜傳信後,鶡央為了伯兮才親自前來。
掌教親往,寒瓊仙闕全宗上下都行動了起來,很快查出無極仙宗也已到了祖荒山,隻是三品真人還沒有現身,前一天鶡央一到,“天脈”境界的神識鋪開,立即把下麵弟子們沒有查到的浩無仙宗湛寂真人一行人也找了出來。
浩無仙宗遠在東境,湛寂居然也比鶡央早來,湛寂的目的成迷,可是這位湛寂真人最好管閑事,當初就曾發文申斥召南的十大罪狀,什麽“教養不力”,什麽“包庇護短”,偏偏“包庇護短”這句話惹到三品,三品從來不要臉,在奉天玄嗣法會上當麵對湛寂說了一句轟動世外修者的話:
“老夫是護短第一人,不服你打我!”
鶡央沒三品的臉皮,一見到湛寂就知道這次的“閑事”湛寂又要管了。
稍一聯係,湛寂管的倒也不太寬,但隻要跟伯兮有關,他就必定要管上一管。
繞不開湛寂,鶡央索性把伯兮身具吞月赤髓劍體的事實告知,防止湛寂出手殺人。雙方更是約定,抓到伯兮要好好驗一驗靈體,要真的是吞月赤髓劍體,就一起帶伯兮去無極仙宗,借輪回池洗因果,到時這劍體歸誰,比試決定。
人還沒抓到手,湛寂就要先行考驗,要說沒鬼,三歲小兒都不信。
鶡央一捏手中澄罡鏈——遇到危險關頭,她自信可以用澄罡鏈護住伯兮,她這樣的修為境界,比不了飛升上界的真仙,可是在這裏,人仙共存的世界,隻要不是湛寂、三品或者召南親自出手,沒有人可以當著她的麵殺她要保的人。
江朝夕手持鸞鳥燈也敗在了伯兮手下,其他人,不會是伯兮的對手,幹脆由得湛寂考驗考驗。
鶡央自己也想看看,伯兮是不是值得她再留一甲子。
澄罡鏈上的拉力突然消失,離祖荒山還有最後的幾十裏,可惜了。
沒有了拉力,伯兮向著下方的山飛墜下去,臉上不見慌亂,反倒把眼睛閉上。
他對自己的肉身轉變為飛劍有幾個簡單的判斷:感受到的殺意越強烈,便越難以保持清醒——一般的惡意,隻要能專注不分心就可以不失控——沒有惡意的絕境也會觸發他的轉變,但轉變後是清醒的。
比如在沒有一絲真元的情況下,從空中落下,摔死前的瞬間就可以轉變。
轉變後不是無敵的,應付煉虛期修者很吃力,有七成可能落敗,化神期則可以有五成以上取勝機會。
失控不失控跟他的戰力無關,轉變的飛劍群才是擊殺跨越多個境界的高階修者的關鍵。
轉變後能彌補他神識被鎖的短處,紫極生滅劍也能發揮出威力來,可這威力仍然不是紫極生滅劍的最極致,甚至不是第一層的極致。
沒有人能告訴伯兮極致是什麽樣的,但他覺得還有可以提升的地方,而且是很大的提升,拿回天吳劍,就有可能找出填補的辦法,但他踏入陷阱奪劍的唯一底氣,就是轉變。
煉氣期一層……拚修為拚力氣,一個凡人武夫都可以贏他。
能離祖荒山更近一點就好了,即使甩不掉澄罡鏈,也可以借機找到天吳劍的位置——伯兮不無惋惜地調勻呼吸,借從空中落下的時間恢複左手知覺。
有人道了聲:“咦,煉氣期?”
一把飛劍橫掠過來,看出意在試探,伯兮把身體一轉,避過飛劍看向靠近的人。
那是個二十出頭模樣的年輕人,穿著身墨綠的短打勁裝,通身白玉為飾,細一看臉,伯兮略微眼熟。
凝神一想,這是浩無仙宗的宋淨煙,幾十年前見過,湛寂真人最疼愛的弟子,據說是浩無仙宗幾百年來資質最好的弟子,比他被抹去了名字的師兄更得浩無仙宗上下看重。
宋淨煙本來不敢靠太近,等看清伯兮修為隻有區區煉氣期一層,嘴巴一撇飛過來,離著幾丈遠跟伯兮一起往下落,不過伯兮是頭下腳上,他是頭上腳下。
“這不是伯兮嗎?你這是沒力氣沒修為認死了?要我幫你不?”
他們從來沒有說過話,更沒有什麽交情。
伯兮就算是聾子也能從宋淨煙笑眯眯的臉上看出幸災樂禍,怎麽會理他?
宋淨煙道:“把你的紫極生滅劍交出來,我就把你送進祖荒山,免得你被鶡央真人拖得難看,那兒有幾百人等著給你布陣下套,同為劍修,這臉丟得我不太忍心哪!”
伯兮確實狼狽,發簪遺落了,發髻散了,身上衣服不是靈器、法寶,經不住罡風撕扯破了很多地方,加上比死人還青白的臉色,宋淨煙就沒見過比伯兮更狼狽的人。
伯兮轉著手腕,把宋淨煙的話當做耳旁大風裏的鳥雀叫聲,根本懶得理會。
宋淨煙的嘲諷得不到回應,自己也覺索然無味,咋咋嘴道:“我這是第二次見到你的淒慘樣了,你就沒想請召南真人給你卜一卦,看上輩子造了多大的孽,搞得這輩子慘得沒人樣。”
伯兮隻覺得這人太閑,手腕活動開了一點,他甩了下手,宋淨煙腳下一點,人已退出百丈外。
幾十裏外的祖荒山上,鶡央笑了笑,宋淨煙也是劍修,卻沒有銳氣鋒芒,玩三寸舌頭是個什麽本事?湛寂收徒的眼光看來不怎麽樣,讓她想起湛寂張榜發文申斥召南的那些話來,裏邊“教養不力”四字,放這對師徒自己身上倒也合適。
湛寂低咳,傳音過去:“還不動手?”
宋淨煙這才知道他師父看著,忙抬手撈出個盒子。
一看到這盒子,鶡央的臉色就是一變:“湛寂你……”
湛寂抬手一擺:“浩無仙宗一直用此物考驗弟子有沒有習劍資格,我用它,不合適嗎?”
“合適。”鶡央冷笑,她已經知道湛寂的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