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大火
“你說夠了麽。”
蘇念菡打開房門，看著晚風下凍得有些發抖的姑娘，無奈地搖了搖頭。
轉身，從屋裏拿出個毯子丟給她。
“不惜凍感冒，也要諷刺個夠？！逞口舌之快，對你來誰那麽重要麽。”
“蘇念菡！”她瞪她：“我告訴你，別以為有方家的人給你撐腰，你就能無法無天了，你難道不知道方淮為什麽娶你麽，不是我說你，別真的以為麻雀能變成鳳凰，嗬嗬，也不看看自己是誰。”
蘇念菡皺眉：“那還請聰明美麗的念璿妹妹，幫我分析分析，為什麽方淮要娶我進門？”
“哼，著還不簡單麽，誰不知道方家人是用生辰八字找兒媳，明麵上說是因為生辰八字合了，今後才會走得長遠。我就不相信了，他們方家那麽大的家族，還巴巴的希望和你這個民婦過的長久？依我看吶，八成是和你那沒爹的兒子有關係。要麽你那兒子的爹是對方家有威脅的，要麽，方淮就是那混小子的爹吧。”
人家說，旁觀者清，現在看來，確實是這麽個道理。
蘇念菡從來沒有懷疑過方淮對自己的感情，所以自然而然也沒去追究當初為什麽方家會來提親。
以及生辰八字……他們究竟是怎麽知道的。
“就你那個特殊的生辰八字，恐怕全天下就你這一個了。”蘇念璿翻了個白眼：“天災時敢生孩子，也就你娘做得出來。”
她說的沒錯，自己出生那年，海神娘娘的神像倒了，大家說海神發怒，要把新出生的嬰兒丟進海裏祭拜，所以那一年，全村都沒有孩子出生。
除了她。身為縣令的女兒，可以免去一死。
所以，歐陽漓當初為什麽會找自己生孩子，現在方淮又為什麽要娶她為妻，這之間究竟有什麽關係。
她想不明白，罷了，也不想想明白了。
她相信方淮愛她，這邊夠了吧。
“你這張嘴最好收斂一些，否則段靳真的回不來了。”蘇念菡冷丟下一句，便轉身回房間了。
“蘇念菡你說什麽？！段靳哥哥不要我，也不會要你的！”
“即便他要，我也不會跟他。”蘇念菡很少這麽理直氣壯。
畢竟人家有方淮這麽優秀的未婚夫君呢。
雖然心裏安慰自己，但蘇念璿的話還是在腦海徘徊不散，她沉沉歎了口氣，努力想讓自己進入夢鄉，但越想睡，就越清醒。
就這樣聽著窗外的蟬鳴，天亮了。
成親當日，眼下掛著一對烏青，也就蘇念菡能做到了。
喜服是在這天早上才被媒婆送來，總之都是他們弄得一些奇怪的風俗。
早起坐在梳妝台前，媒婆在鏡子後麵為自己梳頭，她笑的同花兒般燦爛，就像這要成親的是她自己似得。
如墨的黑發披散在腦後，喜娘拿著檀木的梳子，一下一下極其仔細地在她背後梳著。
“這第一梳，要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梳到兒孫滿地。”
墨發被挽起，金釵盤於腦後，薄唇染了朱丹，耳掛芙蓉玉環，蘇念菡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那樣嬌小可人的姑娘，真的是自己嗎。
她有多久沒有這樣細細端詳自己的容貌了？挨過了這幾年的滄桑，被這胭脂水粉遮蓋後，全然一副清醒可人的麵貌，她喜歡這樣的自己，看不出過去的苦，也不對未來做過多期盼。
起身，喜娘拿來喜服，那繡著鳳凰的碧霞羅，逶迤拖地的丹紅煙紗裙，那一針一線都精致極了，光是被喜娘這樣拿著，都已經美的讓人不忍移目。
她看了看這喜服，又抬眸望了望不遠處的檀木衣櫃。沒有人知道，那緊閉的木門，裏麵放著的，是另一件喜服。
那是當年，本以為能嫁給心心念念的段靳時，自己熬了幾天幾夜才做出來的。做好的最初，她站在鏡子麵前反反複複端詳自己了很久，覺得怎麽看都好看，喜歡的不得了。
可是現在……
她卻不敢把那件衣服拿出來，五年光陰，它雖然一直跟隨著她的腳步，但是蘇念菡心裏知道，時間越久，那件衣服就越不可能穿在自己身上了。
因為她早已失了當年的那股純真，也沒了從前的心境。
不經意歎了口氣，隨機淺笑著抬眸看著喜娘。
“那就更衣吧。”
蘇念菡身材很好，紅袍加身，那俏麗的人兒，讓見多了世麵的喜娘都忍不住感歎。
“當真是絕頂的美人兒吶。”
膚白藏玉骨，襯領漏酥胸，柳眉積翠黛，杏眼閃銀星。腰肢係一條金絲嵌珍珠的絲帶，就像是翩翩的仙女。
她坐在鏡前細細端詳著自己，銅鏡裏忽然出現父親的臉。
“念涵。”他眉目慈祥，寬大卻略顯粗糙的大手，放在蘇念菡的肩膀，開口道：“今天真好看。”
這是蘇哲第一次這麽走心地誇讚自己，蘇念涵臉紅了紅：“謝謝爹。”
“嫁進方家以後，相夫教子，要懂得為人妻的規矩，知道嗎？”
蘇念菡點點頭：“我知道的，爹。”
“念涵。”蘇哲忽然壓低了嗓子，抬手讓周圍的丫鬟都下去，眉眼間滿是嚴肅：“你告訴爹，小羽，究竟是誰的兒子。”
“爹……”蘇念菡驚訝，為何父親要在這個時候問這樣的問題。
“是皇上的，對麽。”
蘇哲的話猶如晴天霹靂，讓蘇念菡久久沒能回過神來。
“若孩子是方淮的，為什麽這樣重大的日子，小羽卻被你留在宮裏？”蘇哲眉頭緊鎖：“能和方淮比肩的，除了莫家，隻有至高無上的皇帝了。”
他想了一夜，才想明白這個問題。
“你告訴我，小羽是不是皇上的孩子。”
蘇哲話音剛落，便聽得門口有人得到動靜，蘇哲回神，忽然聽見院子裏的家丁大喝一聲。
“哪裏來的盜賊？”
門口便即刻閃過一片黑影，蘇哲聞聲追了出去，隻見那蒙麵的男人從圍牆處一躍而起，逃之夭夭。
但是他不小心掉了塊令牌。
家丁將其撿起來，遞給蘇哲的時候，他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幾乎是同一時刻。又有家丁從後院匆匆跑來，大聲喊著：“著火啦！！老爺不好了，著火啦！！”
火勢異常凶猛，烈火如日，不過須臾，衝天的紅光便包裹了整個院子，煙霧籠罩，嗆得所有人忍不住咳嗽起來。
“快，快救火啊！”
蘇哲心急如焚：“小姐呢？夫人呢？！救人啊！”
所有人手忙腳亂，一時間也不知道是該救火還是該救人了，原本時間就不夠用，眼下這一亂。更是讓火勢有了趁虛而入的架勢。
青樓畫閣轟然倒塌，主宅也被烈火包圍，一聲接著一聲的倒塌聲，讓原本就恐慌的眾人，更加害怕。
顧不上救人，更顧不上滅火，在院子裏的家丁開始四處逃竄，朝著門口的方向，一哄而去。
都努力趕著逃命呢。
蘇念璿和淩佩卿從後院的長廊一路拿打濕的帕子逃到前院，看著恐慌的眾人，看著中間弓腰咳嗽的蘇哲，紅了眼眶。
“爹！”
“老爺！”
短短兩個字，就嗆得忍不住咳嗽起來。
在蘇年限後腳剛離開長廊時，那藤條纏繞的紅木廊柱，便轟然倒塌。
聲音巨大，整個地麵都被晃了三晃。
“快點！我們先離開！”
蘇哲一手扶著淩佩卿，一手牽著蘇念璿，正欲往門口跑去，忽然想起自己還有個大女兒沒有出來。
蘇念菡因為穿著禮服，又在偏院的屋子裏候著，火勢來的時候，她已經逃不出去了。
禮服鳳冠厚重地壓在她身上，腳步邁開艱難，濃煙又嗆得厲害，她一個人縮在牆角。看著熊熊烈火，聽著外麵慌亂的腳步聲，叫喊神。她張了張嘴，用僅剩的力量喊了幾句救命。
可是沒有人搭理她。
濃煙嗆進口鼻，嗆得她連說話的能力都失去了。
“爹，我們先走吧！要是在進去就那個女人，隻會白白搭進自己的性命啊！”
看著周圍拚命往外逃竄的人。危機關頭大家都隻自己顧著自己，根本沒了平日裏的老幼尊卑，活命重要。
蘇哲沉沉歎了口氣。看著這一對妻女，自己還要活著為她們負責，若是進去救念涵，恐怕會和她一起喪命在這火災裏。
想想，隻能狠下心舍棄這個女兒了。
他是不得已而為之的。
況且——
袖口還帶著剛才撿到的令牌，上麵“禦林軍總管”五個字，深深烙印在蘇哲的心上。
他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這場火災是皇上的意思，皇上下令要毀他方家。至於為什麽，不用想也清楚，恐怕和小羽以及念涵，脫不了幹係。
蘇念菡從未有一刻這樣平靜，看著烈火燒著，聽著外麵腳步聲遠去，心裏反而開朗許多。
平日裏嬉笑打鬧，一直跟著自己的貼身丫鬟，還有剛才一臉喜悅的喜娘，那些給自己一起長大的家丁，甚至是她的親生父親。
都在這熊熊烈火中。暴露出本來的麵目。
沒有一個人，哪怕問一句她的名字。
嗬嗬，想來方家人一直都是如此吧，每次在最危險的時刻，她都是那個被推到最前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