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沒想到是你來救我
在蘇念菡閉上眼的前一刻,聽見急促的喘息聲,那聲沉重的男音打破了烈火熊熊的嘈雜。
她閉上眼的最後一刻,看見衝天的火光中,那抹熟悉的身影。
大紅的喜袍,和領口那金絲線繡上的降龍。已經那張永遠陰沉的臉,還是那麽凶,還是那麽霸道。
歐陽漓衝過去一把扯進蘇念菡,讓她躲過身後掉下來的房梁時,她已經昏迷了。
“蘇念菡!”他低低地吼她“你不許睡!”
煙氣嗆到嗓子裏,歐陽漓使勁兒咳嗽起來,但是眼神卻深沉地落在蘇念菡的身上,不忍離開。
扯下喜袍的衣袖,捂住她的口鼻,將那個女人緊緊抱在懷裏以後,一腳踹開身後已經搖搖欲墜的牆壁,轟然倒塌的瞬間,飛快跑了出去。
她整個人都被他包裹在身子裏,那強有力的心跳,和緊實滾燙的胸膛。
其實蘇念菡都能感覺的到,隻是她沒有力氣抬眸,也沒有力氣和回給他一句話。
她聽見他一直在叫自己的名字,低沉的,沙啞的,帶著怒意的,瀕臨崩潰的,每一聲,都像是來自一雙大手的力量,將她從漆黑的另一頭,一點一點拽回來。
歐陽漓跑的沒有力氣了,但是強撐著最後一絲意念帶著她往外跑。
原本身子就一直沒有恢複,早上還要親自出宮迎接莫芷,坐在馬背上搖搖欲墜的他,在看見火光衝天的蘇府,有看見急急逃出來的蘇哲和那兩個女人,眼神掃過一眾家丁,唯獨沒有蘇念菡的影子。
他撇開所有人的阻攔,發了瘋地闖進去。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個女人什麽時候對他那樣重要了,就好像一想到她可能會離開自己,就痛的連呼吸都無法通暢了。
院子裏的樹倒了,房屋全部塌了,通向前院的石拱門倒了,即便掏出了屋子也不知道該往便去,因為翻過一堵牆,另一邊仍舊是熊熊的烈火。
庭院的長廊也搖搖晃晃地倒了一大半,從僅剩的羊腸小路中往前走,亦步亦趨,雖然艱難,卻從未有一時半刻放鬆過懷裏的女人。
忽然,“砰”的一聲,身後的廊柱倒了下來。歐陽漓雖然反應很快,加快腳步往前跑,但還是被那粗壯的紅木壓住了腳踝。
巨大的疼痛讓他瞬間失去所有應變。
但即便是這樣的痛楚,他也隻是咬著唇,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呻吟。
倒地,下意識轉身,後背重重摔在地上,懷裏的姑娘則隻是砸在他柔軟的胸膛。
腳踝刺骨的疼痛,以及胸腔即將噴湧而出的火熱,都化成無法忍耐的咳嗽,一聲一聲,咳得艱難。
直到感覺一雙小手,撫在自己的心口,雖然力量很小,但仍努力地揉著,一圈一圈,不曾停歇
垂眸,那雙琉璃一般好看的眼眸,正哀傷地看著自己。
她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那雙薄唇誘惑的勾起弧度,嗓音沙啞如紙:“起來。”
雖然聲音虛弱,但與生俱來的孤傲疏狂,卻讓這兩個字聽上去風華自顯。
蘇念菡定定看著他一動不動。
“起來,跑出去。”他又一次命令他。
一如既往的毋庸置疑。
但是這一次,她也同樣不甘示弱,不會乖乖聽他的話,而是張開手臂,環住他的身子,腦袋埋在他的懷裏。
很用力。
用行動證明,她不會走,不會在這樣的時刻離開。剛才他摔倒在地,自己的頭砸在他的胸口時,終於慢慢回過神來,睜開眼睛,看清楚歐陽漓的那張臉。
他皺眉,眉宇間全是冷意,用冰冷的眼神看她,用最無情的話語趕她。
“朕不想死了還跟個拖油瓶。”
她昂起頭,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虛弱有飄渺,更是一點兒也不清楚。
“不……不周……”
她說我不走。
“要使就使在一起……”
要死就死在一起。
她的嗓子被煙嗆得不清,像卡著一口濃濃的痰,阻擋所有聲音的發出。
“蠢。”他罵她。眼神卻泛起了波瀾,看著那雙執拗的眼神,忽然眼中一熱,兩滴水珠沁出長發如墨蝶的睫。
重重落在蘇念菡的心間。
抬手,幫他擦了擦眼淚。
“……嬌氣……”
他抱著她,以為是生命最後的時刻,卻感受著從未有過的溫暖。
可是——他不能這麽自私。
“你若是不走,小羽便是孤兒了。”
聽到這話,蘇念菡一愣。是啊,如果她和歐陽漓都死在這裏的話,小羽怎麽辦呢。
可是——
蘇念菡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努力從歐陽漓的身上爬起來,單手撐著地,正努力之時,忽然手腕一熱。
歐陽漓抓住她的手腕,硬憋出一股蠻力,生生將她拉起來。
“快走。咳咳咳咳咳……”
每咳嗽一下,胸前的紅色便更深一寸。
那金絲線繡成的龍,已經被殷紅的血染成了紅色。
蘇念菡沒有走,而是踉蹌著跪在他的腳踝邊上,費力地伸手去推他腳踝上的紅柱。
可是那柱子那麽粗壯,原本就沒多少力氣的蘇念菡,根本沒辦法移動它分毫。
“你聾了麽。”歐陽漓帶著怒意:“朕叫你走,你聽不懂麽。”
“不……”
生離死別的哀感湧上心頭,她再不敢正眼看他,眼淚早就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源源不斷地湧了出來。
“快……咳咳咳咳咳。”
她還在執著,費力地推搡著。
“蘇念涵!”他吼出了聲:“走啊!”
他重重地喘著粗氣,唇角有殷紅的血跡流淌。終於,從雷利的低吼,換成了絕望的哀求。
“就……就當是為了朕……咳咳咳咳……你……你走吧……咳咳咳咳……”
“歐陽漓。”她忽然抬眸,一雙眼裏仿佛帶著日月星辰。
聲音苦澀,卻帶著絲絲溫度。
“我挺喜歡你的。”
說完,便覺得腦袋裏嗡鳴一片,看著他的容顏,也漸漸變得模糊,變得遙遠。
她聽不到他在說什麽,隻看著他嘴巴一張一合,但是傳到她的耳朵裏便隻剩下嗡嗡的回聲。
她可能要死了吧,她想。
但是死前一刻,能直麵自己心裏壓力了這麽久的情感,蘇念菡挺開心的。
她沒有聽見,在她最後昏迷的前一秒鍾,那個一直折磨她,逗弄她的男人。
收斂了曾經的孤傲硬朗,將畢生的溫柔和細膩都放在了那幾個字上。
“我也是。”
僅僅三個字,卻被他說的錚錚響。
承平三十五年,金陵城發生了從未有過的大事件,皇帝娶妃,卻為了救一個普通的女子,支身闖入火場。
但是那個女子雖然身份普通,但是百姓們卻對她並不陌生。
經曆過蘇哲被冤枉的那件案子的人,都知道蘇家的大小姐,和皇上有著說不清的關係。
這一次,皇上更是為了救她而支身闖入火場。
而莫芷,一夜之間成了最丟臉的那個女人。
原本應該享受萬民羨慕,在眾人的目光中風光出嫁,嫁給那個全天下最優秀的男人。
隻有她這樣的女人,才配的起那樣的男人。
可是那個男人,卻為了救一個小小知縣的女兒,而棄她不顧,讓全天下的人看盡她莫芷的笑話。
自己心心念念想嫁的男人,竟然喜歡著那樣平凡的女子。這讓一直心高氣傲的莫芷,丟盡了臉麵。
她恨他,恨他毀了她所有對愛情的幻想。
承平三十五年,金陵城發生第二件大事,那便是皇上為了就一個知府的女兒,而命喪火海。
蘇念菡醒來時,在方府的床上。緞麵軟塌,臥房擺放如初,依然青桌綠椅,畫椽雕梁,粉壁素彩。
可是這一切在她看來,卻是灰白無色的。
“皇上呢……”她心心念念地隻有一個歐陽漓:“皇上怎麽樣了?”
嗓子因為煙熏而變得沙啞,粗重。
方淮看著她,那副悵然悲痛的蒼白麵色,讓他揪心。
“我先倒點水給你喝。”
他剛從床邊起來。床上那個本就虛弱無力的姑娘,也硬挺著坐了起來。
“我要進宮!我要進宮去!”她開口,帶著沙啞的哭腔:“進宮……進宮……”
“你冷靜一點!”方淮嚇壞了,顧不得手中的茶杯,急急朝她過去,茶盞落地,即刻摔裂成了兩半。
他霸道地懶腰將她抱起:“你現在哪兒也別想去。”
蘇念菡知道自己沒力氣,拗不過方淮,可是心裏憋得厲害,便扯著他的袖子,可憐巴巴地求他。
“那你告訴我,皇上他怎麽樣了,好不好?”
方淮沒有說話,即便歐陽漓的死對他來說明明是個極大的好消息,可麵對如此悲痛的蘇念菡,他也忍不住跟著心痛起來。
他的沉默,無疑是給蘇念菡心上更大一擊。
“皇上,歿了。”
門口傳來一陣低沉滄桑的老音,方持淵走了進來。
“現在舉國發喪,悲痛的很呢。”
他雖然皺著眉,可是從他的聲音和表情,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哀痛。
“你說什麽……”她看著他:“你是騙人的……騙人的對不對!”
她幾近奔潰地低聲吼著,用盡全力想要掙脫開方淮的懷抱,可是她無論怎麽掙紮,仍舊無法逃離分毫。
不可能的,他怎麽會死,他那麽厲害怎麽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