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我是宋四哥哥不是宋公子
此時此刻的宋辭大概是清醒的,他或許不記得自己的名字,或許不記得自己的家,不記得所有,但他記得,這個肉呼呼的姑娘,對他的好。
宋辭的聲音悶悶地傳入她的耳邊還帶著幾分氤氳的詩意,在曠野雪地裏顯得那樣深重。
“以後不許叫我宋公子了。”
季淩禾顯得有些局促:“那我……”
“叫我四哥哥。”
“宋四哥哥……”季淩禾聽話極了,悄然發紅的臉頰,不知是因為天寒地凍,還是因為害羞。
不消片刻,又聽見宋辭開口。
“我一定好好努力康複,恢複記憶,如果可以,未來有一天,我一定會讓你……會讓你過上好日子。我……”宋辭頓了頓,帶著微不可查的愛意:“我想娶你。”
季淩禾忽然停住腳步,呆愣在原地。
她沒上過幾天學,所以肚子裏沒什麽墨水,也不懂得該如何形容自己當即的感受。就覺得等了那麽久,吃了那麽多苦,聽到他的這句話以後,好像一切都釋然了。
回憶至此終結,無論時光如何變遷,至少他們兩個現在彼此相依偎,即便彼此都傷橫累累,但仍舊從心裏感覺到幸福。
季淩禾此刻雖然傷重,但斷斷續續講出從前一些事情,足夠勾起宋辭所有的回憶了。
他忽然笑了。
“原來,當年那個在酒館的小姑娘,就是你啊。”
季淩禾艱難地點了點頭,她從那刻開始,就滿心滿眼都隻有宋辭這一個男人了。
“淩禾。”
過了很久,宋辭忽然啞著嗓子喚她的名字:“對不起。”
這句抱歉,他遲說了很久很久。
季淩禾苦澀地笑了笑,隻道:“都過去了。”
當年他被她帶著走了那麽遠那麽難的路,好不容易拜訪到名醫,治好了他的腿和他的記憶。
他想起了一切,想起了所有讓他憎恨的人和事,想起那些陷害自己的家夥,他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忍氣吞聲。
所以他走了,在一個寂靜無人的午夜,離開了這裏,沒有告別,因為他知道,他會回來的,會回來找到他的姑娘,完成自出的承諾。
殊不知他的行為有多麽傷人,在今後的幾千個日日夜夜,都讓那個曾經單純善良的快樂姑娘,變成鬱鬱寡歡的模樣。
等到宋辭報了仇回來,他卻找不到球球了,他不記得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家住何方,所有信息一無所知,他還曾回去那個名醫那裏,卻發現那山的最深處,也不過一片廢墟,根本沒有傳說中的神醫。
宋辭以為這是夢,可又不肯相信這就是夢,畢竟這個夢太過真實,喜和痛都那麽深刻。
他找不到他的姑娘以後,常常會做夢,夢裏依舊回到那個熟悉的又破敗的山洞,夜風輕拍著窗戶,他枕在她的懷裏。
月光靜悄悄灑進來,她拿著用熱水浸泡的帕子,捂在他紅腫褪去,仍留著青紫的額頭,一點一點輕輕揉著,想要替他活血化瘀,卻又害怕弄疼了他。
他靜靜享受著,偶爾沾幾口花蜜吃,某次他問她。
“要是我一直好不了了,這樣偶爾瘋傻地過一輩子,怎麽辦?”
低啞的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但內裏則是包著隱隱的忐忑,她手一頓,險些弄疼了他。
清冷的月光下,她雙眼望著宋辭,眼神裏泛起了波瀾。
她忽而又咧嘴笑了,極力想要讓他積極起來:“不會的,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我是說如果……如果我一直都好不了的話……”
他越說,心裏的忐忑月是暴露無遺。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我們就遠走高飛,找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我做糖人,你來吆喝,我們倆平平靜靜過一輩子,你說好嗎?”
一字一句,輕柔如羽,這一定是宋辭聽過最動人額情話,他翻了個身,把整個腦袋埋在季淩禾的懷抱裏,似是撒著嬌地開口:
“球球你真好,答應我了,可不許反悔。”他又有些癡傻了。
山洞外麵大雪紛飛,可是他們卻有彼此溫暖,絲毫不覺得寒冷。
宋辭又把腦袋從季淩禾的懷裏掙脫出來,身子一挺,朝著她的嘴唇湊過去,可是剛要碰到那雙溫暖的唇時,夢就醒了。
每一次都是如此。
寂靜清冷的皇宮裏,他一個人守著太醫院那麽空曠的一座院子,死一般的沉積,沒有光,沒有親人,沒有糖人,更沒有她。
那是他從未感到過的空虛和寂寞。
“你知道嗎?”回憶到這裏,宋辭忽然開口:“在離開你的那幾年,我經常夢到你,然後從夢中驚醒,便徹夜徹夜地睡不著覺。”
他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我總害怕,當初的那一切,都隻是夢。”
“傻瓜。”她罵他,帶著賴皮和僥幸。
僥幸這一切都過去了,僥幸他們沒有失去彼此。
其實這些年,除了那個夢,宋辭還做過一個夢,也是反反複複,常常因此被驚醒在深夜裏。
夢裏風雪皚皚,天地上下一白,那簡陋的山洞卻燃著溫暖的柴火。
她坐在柴火旁,他枕在她的懷中,聽她在耳邊細細地敲著核桃,堆在一個小碗裏,一點點喂給他吃。
季淩禾隻是聽人家說,核桃能夠補腦,所以用攢了很久的銀兩買了一些核桃回來。核桃不是什麽便宜的吃食,季淩禾不僅拿出了這些年積攢的所有金庫,甚至變賣了自己原本就不多的首飾,這才攢下些錢。
趁著每周一次的集會,上街買點核桃,小心藏著,等第二日都剝好拿給宋辭吃。
她自己卻舍不得吃一點,隻是剝幹淨了,輕輕送進他的嘴裏。
他就著她的手,一邊發呆,偶爾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子,一邊嚼著核桃。不知不覺一碗見了底,他抬頭才驚訝發現青瓷碗早已空了。
“你怎麽沒吃呢?都喂給我一個人了嗎?”
季淩禾這時微微整理了一下散落在耳旁的碎發,不在意地笑了。
“家裏還有呢,我明天再吃。”
說明天,可是明天又複明天,山洞裏相互依偎的那麽多個日日夜夜中,宋辭就從來沒見過季淩禾吃過一點點,哪怕是一小口。
後來的很長時間,宋辭才明白什麽叫做貧賤夫妻百事哀,不過是幾個核桃罷了,根本不是什麽金貴的東西,但是對於那時候的季淩禾來說,每一枚銅錢都是極其不容易的,那幾個核桃或許是她熬夜捏出的糖人,走街串巷地賣出,自己又省吃儉用才勉強攢下來的。
季淩禾隻想將所有好東西都省下來給他,她自己就算什麽也不吃,什麽也不穿,心裏也是無比滿足的。
往後被鎖在深宮大院裏的宋辭,如何也沒有想到,自己曾經一擲千金,隻要開口,金山銀山或許歐陽漓都會幫他搬過來,可就在以為自己徹底失去季淩禾的那個寒冬,宋辭把自己悶在被子裏,竟然會因為看到丫鬟送來的,新進貢的核桃,而悄然紅了眼眶。
他依稀記得自己曾給過季淩禾的誓言,他說:“球球,等我以後康複了,就給你買好多好多核桃,買很多漂亮衣服,還要買一個很大很大的宅院,讓你住在裏麵,想要什麽就有什麽,然後我每天都給你剝核桃吃,讓你吃到吐,讓你吃到再也不想看見核桃。”
他說這個誓言的時候,風雪吹進山洞,柴火旁的季淩禾長睫微微顫動,對著某種波光閃爍的宋辭,長長久久,忽然做了一個舉動,她竟然伸手將他一拉,按住他腦袋在身前,他一愣,幾番掙紮之後,眼淚卻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無聲無息濕潤了她一整片胸口。
他的球球是那樣的善解人意,能讀懂他的所有難堪和酸楚,知曉他想恢複記憶卻無能為力的難處,又在最恰當的時候給他世上最溫暖的懷抱。
宋辭還記得,那個午夜,球球溫暖又篤定的嗓音,飄散在他心裏。
“吃什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和你在一起。”
溫柔的一字一句,響蕩在他的耳邊,就像是那一夜的風雪,此生再也難以忘懷。
思念幾次,忍不住,宋辭俯身下去,看著懷中動人的姑娘,落下自己飽含深情的一吻。
唇齒間的碰撞和交錯,他感受到她霸道又蠻橫的舌頭,長驅直入,不帶一點點溫柔和猶豫。像是積攢了半世的力氣,讓季淩禾無從招架。
她沒有躲閃和退讓。他自然不猶豫繼續向前。畢竟這個吻他們彼此都等了太久太久。
“淩禾。”宋辭緩緩開口:“你在見我第一麵的時候,就認出我了對不對。”
季淩禾虛弱地點了點頭。
她當然一眼就認出他了,宋辭哥哥,那是她一生也忘不掉的容顏啊。
宋辭有些哽咽:“那你為什麽不和我相認。”
宋辭沒有認出季淩禾,畢竟這些年她的變化太大了。
“哼。”說到這裏季淩禾忽然嘟起嘴巴:“咳咳……你還敢說,你當年不辭而別,還想讓我認你?我還打算著要報複你呢。”
宋辭忽然柔軟地笑出了聲:“報複我?你打算怎麽報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