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過猶不及
方淮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晌午。他睜開眼,便看見半夢半醒地蘇念菡。錦衣狐裘地斜倚在透雕的檀木椅子上,懸木作梁,檀香輕繞,她逆著光,微微閉著雙眼,周身都籠著一層光暈,看上去輕飄飄的,像是一個沒有落地的天使,讓方淮看上去,覺得很不真實。
這樣的真實,讓方淮害怕,害怕說不定會從哪裏忽然射出來一束光,然後就把她帶走了,她明明就坐在自己身邊,卻看上去那樣遙遠。
心底的恐懼開始蔓延,他顫抖著起身,伸手想要趕走那片光暈,他不要他的念菡做什麽仙女,更不要什麽雲霧籠罩著她。他要趕走那些和他爭搶幸福的家夥,他虛弱地胡亂揮手,身子一下子失去了支撐,晃晃悠悠間,便往一邊倒去。
本就沒怎麽睡著的蘇念菡,聽到床上的動靜,慌忙起身,趕過來,一把扶住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子。
幸好趕上了,幸好讓他跌進自己的懷裏,沒有跌到地上。
“小淮。”她彎了眉眼:“醒來就亂動,要什麽招呼我就好,我幫你去拿。”
方淮動了動唇,卻隻吐出兩個字來:“要你。”
蘇念菡沒有反應過來,又湊得近了一些,悉心地問:“你說什麽?你要什麽?”
方淮忽然挺直身子,讓那雙滾燙的唇,替自己做了回答。
可是他剛吻上蘇念菡,她卻下意識手忙腳亂地推開了自己。無意間,還碰到了他的傷口。
“呃啊……”他痛的身子忽然岣嶁,眉頭緊鎖。
“小淮!”季淩禾意識到自己的不對,想彌補,千言萬語卻橫亙在喉嚨,堵塞著說不出話來,最後說出口的,就隻剩下幾個三個字:“對不起。”
“念菡。”方淮苦澀一笑,他要的根本不是她的對不起,傷口雖然痛的厲害,卻遠不及心口的傷,
“你過來。”他虛弱地抬起眼皮:“好不好。”
明明都成了人家的夫人,此時此刻卻躲著藏著地害怕他,蘇念菡都有些責怪自己太過分了。
她歎了口氣,慢慢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小淮。”她叫他:“傷口還痛嗎?”
方淮卻不回答她這個問題,而是認認真真地更正她:“叫夫君。”
蘇念菡猶豫半天,卻終是叫不出口。
“怎麽,後悔嫁給我了?”方淮忍不住露出一個苦笑:“你現在,也開始害怕我了,是麽?”
蘇念菡沒有點頭,卻也沒有否認。
“這個世界上誰都可以不相信我,念菡。”方淮重新開口:“隻有你不可以。”
他方淮壞事做盡,唯獨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蘇念菡的事情。
“小淮。”蘇念菡也歎氣:“我們現在不要討論這個問題好嗎?”她怕自己會忍不住生氣,會忍不住責怪他,可偏偏他現在這樣虛弱,受不得任何刺激。
“不。”方淮卻是少有的決絕:“我要你說,你相信我,你不會離開我,你知道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其實這些話蘇念菡也曾經用來安慰自己,可是她每次迫使自己相信了方淮,就一定又有新的變故出現。他每次給自己的“驚喜”,永遠是那麽的猝不及防。
良久,蘇念菡還是沒辦法違背自己的內心,低聲吐出幾個字來:“我說不出口。”
原本應該恩愛甜蜜的一雙人,卻在現如今變得各懷心事,各有打量。
“小淮,你問問你自己,我沒給過你機會嗎,我曾對你坦誠相待,甚至將小羽的身世都告訴了你,隻想和你踏踏實實過完後半輩子,即便你以後在娶妻或是愛上別人,我都做好了隻此一生衷心於你的準備。可是你沒做你答應我的事情,你一直在騙我,一直讓我活在你為我營造的世界裏,你不累嗎,就算你不累,我卻累了。”
蘇念菡說這一連串的話,讓方淮紅了眼圈。
許是病榻上的人,總多幾分多愁和善感吧。
“我沒有放走季淩禾和宋辭,他們還在後院。”蘇念菡說道:“我也沒有把你受傷的消息傳出去,一切都等你醒來定奪。”
方淮微微愣住,這樣幹練且心思縝密的蘇念菡,忽而多了幾分陌生:“你……”
“很多你不願告訴我的事情。”蘇念菡很冷靜:“我會自己查清楚。”
她不想和方淮一樣,所以她要做的所有事情,都會告訴方淮,不想有所隱瞞,她告訴他自己要調查他,告訴他自己已經不相信所有人,告訴她當下自己的想法,用最透明的方式麵對這個男人。
這樣或許可以美其名曰成:任何事情都是你所見到的,所以我不會有半點對不起你的地方。也請你,別瞞著我了。
“念菡。”方淮看上去難過極了:“我們一定要這樣嗎?”
“我說過我們現在不適合討論這個問題。”蘇念菡開口;“是你一定要我說,我便把我的想法說出來了。”她看了看這個虛弱的男人,終是有些不忍:“我去給你倒點水喝吧,嘴唇都幹裂了。”
方淮倔的厲害,伸手扯過蘇念菡的手腕,聲音沙啞著:“不喝。”
也不知道他哪裏來的力氣,竟然能扯著她重新坐回到他身邊:“我就想你在這裏陪著我。”
“你病著,難道還想不吃不喝?”蘇念菡話裏有些責備:“我去給你弄點白粥來喝,好不好?”
她隻是不希望方淮這樣折磨自己,沒有其他意思。
可方淮卻誤會成了她已經開始嫌棄自己。
“你就這麽討厭我?不想和我在一起?”方淮也惱了,他鬆了握住蘇念菡的手,冷聲道:“那你就被管我,讓我自己自生自滅算了。你現在應該很想去看看季淩禾吧,看看你最好的朋友傷的怎麽樣了對不對?所以這麽急著要走,是為了過去看她,是不是?”
蘇念菡詫異,他為什麽會變得如此胡攪蠻纏,自己的一番苦心全都喂給狗吃了。原本心裏就亂的很,現在倒也生氣起來。
“你說的沒錯,我就是不想和你呆在一間屋子裏了,因為我覺得和一個騙子同住一室,太惡心了!”
聽到“騙子”兩個字的時候,方淮的整個人都垮了下去。
其實蘇念菡說完,自己也後悔的厲害,她心虛不已,明明不是心裏話,卻因為脾氣上來了,每字每句都說的錚錚響。
“騙子……”方淮苦笑著,眼神黯淡無光:“那你走吧,我不勉強你,不勉強你和騙子在一起生活,你走吧,走吧……”
他說著說著便笑起來,像是瘋了一般:“不用你走,我走,我不讓你看了心煩,好不好,我走,我走就是了……”
說著強撐著一股力氣起身,可踉踉蹌蹌根本站不穩腳步。他扶著床欄,亦步亦趨,往門口走去。
蘇念菡自然是在慪氣,原本她寬慰了自己一晚上才想通,強忍著不和方淮生氣的,畢竟匕首穿透身子,不是輕傷。況且這件事情是誰騙了誰,是誰在汙蔑誰,也未嚐可知。
誰承想一大早這個男人脾氣就那樣古怪,讓蘇念菡原本平靜的心,氣的狂跳不止。
可是生氣歸生氣,當她看見方淮走過的每一步,地上都留下一灘血跡的時候,她徹底失去所有脾氣,當心痛遍布全身的時候,她才知道,原來自己對方淮,也早就有了如此深刻的感情。
說沒有感情那是騙人的,否則怎麽會有生氣,怎麽會有埋怨,沒有愛,又哪來的恨。
她快步走過去,攬過他的肩膀時,他也正好用盡了所剩無幾的力氣,身子一軟,又一次摔進她的懷裏。
“小淮!”她扶著他上了床,看他顫抖的睫毛,知道他連抬眼的力氣都沒有了,額頭冷汗岑岑,解開衣衫,才發現那白色紗布,全部被鮮血染紅。
“我去給你叫郎中過來!”焦急間,蘇念菡自己都沒發現,她有淚落下。
“不……呃……咳咳咳……”方淮的身子不停地顫抖,可是手卻抓著蘇念菡的胳膊不讓她走,身子痙攣,抽出不住:“別走……求求你……別走……”
蘇念菡的眼淚越來越多,她顫抖著把這個可憐的男人抱進自己的懷裏,輕輕撫摸他抽搐的身子,那樣滾燙,那樣單薄。
“我不走,我不走好不好……”她垂手,把頭埋在他的額際旁,輕聲寬慰著他:“念菡不會走的,不會走的……”
“真的嗎?”方淮的聲音小了下去,身子也不那樣激動了,翻著白眼的眼皮一點點地落下,逐漸歸於平靜。
除了那隻緊緊握著蘇念菡胳膊的手。
“傻瓜。”她輕聲罵他:“就算生氣,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啊。”
此時此刻蘇念菡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了自己的眼淚,原來這個男人潛移默化的愛和疼惜,早就鐫刻在她卑微又小心的生命裏。她所有的愛與恨,都不過是因為對他的信賴和依戀。
若說方淮在自己的生命裏是個怎樣的存在,恐怕,就算做不了戀人,也該是她最親密的哥哥。
那個護著她長大,把所有痛苦艱難都自己扛的哥哥。那個比父親還厲害,能幫自己扛起一片天的哥哥吧。
這樣好的哥哥,就算他做了什麽錯事,她又如何忍心棄他不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