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橋姬夢中夢
“玲瓏已經出了揚州,我們就快要回到你的故鄉了。”他緊緊抱著懷裏的女人,她麵色如紙,呼吸清淺,像是已經熟睡。
“玲瓏,玲瓏!”他喚了幾聲,重重咳嗽了起來。
“不要睡去,你看桃花盛開,你的故鄉要到了。”
她的手垂下來,神態安穩,嘴角隱隱帶著笑意。昏睡中她做了一夢,夢境裏芳菲不盡,恍若是一場宿命中的雨。暮鼓鍾聲敲過,歸林的鳥兒被驚起,在斜陽中一圈圈徘徊。
古刹有一間廂房外便是那桃花林,落花隨風,幾片淺粉落在潔白的宣紙上。筆墨硯台一樣不缺,獨獨少了執筆的人。
月色落下,桃花林中走來一人。粉桃落滿他的肩頭,白色的袈裟在月下清白如輝,右手握著十八顆的持珠。念誦的時間已久,佛珠剔透溫潤像是他身體中的一部分,柔和的紅色在白皙消瘦的手臂上顯目至極。
他抬手輕輕掃去衣襟上的桃花,動作輕柔而又小心。
“六月芳菲,又是一年。”他抬眼透過重重疊疊的粉色看向天際,月光澄澈跌入他的眼睛,流轉回蕩,他已遁入空門,而此刻他空靈明淨的眼中湧起了霧氣。
青絲盡斷,月色勾勒出一張清秀靈動的麵容,如同霧中的蓮花,極淨極美。一襲袈裟隨風搖擺,他望著月色,閉上了眼睛。
聲音不複往日誦經時的沉穩安詳,“花非花,夢非夢。”這一句說完,他望著桃林外的塵世拜了拜,那兒正是埋葬她的地方。霧氣散去,目光幽幽又恢複了清靈,像是落雨後的晴空。
他敲響了古刹的大門,小和尚探頭出來,一見到他立刻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住持師傅你終於雲遊回來啦!你廂房中的一切都沒有變過,那張宣紙還擺在桌子上。”小和尚看了看他,張了張嘴卻沒有問出口。桌上的那張雪白的畫紙已經放了幾年了,硯台中的墨汁幹了又濕,濕了又幹,卻遲遲沒有見過他動筆。
他微微頷首,凝固的表情,隻有那一雙眼睛千回百轉,裏麵像是藏著一汪清泉。小和尚慌忙移開了凝望的眼神,他不知為何每次見到住持都害怕他的眼睛。
空靈至極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任何人的靈魂。可是小和尚他每次看去都覺得心痛,大徹大悟,亦是大悲至極。
他告別了小和尚回到了廂房,窗外桃花落盡,硯台中的墨汁幹透了蒙上了灰塵。白皙纖瘦的手腕從寬大的袈裟中探出,凝紅色的佛珠,溫潤如血。
研墨,調色。完美如蓮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隻有那雙眼睛,澄澈欲滴。筆尖沾上濃墨,他攏起袖口在雪白的畫紙上徐徐畫出那人的模樣。
窈窕的身子,傾國的風姿,畫中的女子一雙眸子又冷又媚。他擱下了筆墨,靜靜凝望著畫中人,她的一顰一笑他都還記著。那雙冷魅的眼睛看向他無數次,卻從沒有為他停留過,深情無情混在一起,像是濃烈的清酒,他明明知道會醉會傷,還是忍不住走近去品嚐。
“你終於死了,為了不愛你的人值得嗎?”他握著凝紅的持珠,目光如死灰一般。
夜風吹過,桌上擺好的燭燈沒有預兆地倒了下來,眼見著就要燒了桌上的畫。他伸手一擋,火苗落在他潔白的袈裟上,炙熱的火光一點點蔓延全身。
“佛主一切錯在弟子,貪戀紅塵。今日願意一命換一命。”他不去撲滅身上的火苗,反而拿起了一旁的匕首將自己的手指割破,一滴嫣紅的血液落下,落在她冷魅的眼睛上。
腥紅的血珠被畫卷吸收進去,沒有一點淤積。
火焰將袈裟吞沒,炙熱的火苗灼燒他的全身。他跪下身子再也忍受不住這樣的痛苦,目光中的澄淨空靈被柔情填滿。在被火焰燒化這雙眼睛之前,讓我再看你一眼。下一世你一定能修出玲瓏心,這樣你就能感受愛恨,這樣你就能明白我對你的感情。
隻是等你醒來,再也不會記得我。
白皙的皮膚在火焰下一寸寸焦透,蓮花般的麵容在火焰中凋謝。等其他弟子趕來時,住持已經被燒死,白色的袈裟成了一層薄薄的灰燼覆蓋在焦黑的屍體上。
小和尚不敢相信,不住地擦著眼淚。白衣袈裟不染塵煙,空靈剔透的眼睛,還有那張無瑕清淨的容顏,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像他這樣完美清冷的人。他以為住持早已成佛,不想他竟會自焚而死。
世人都以為他目中無塵,澄淨剔透,不想他眼中所藏的剔透是眼淚,澄淨是悲慟後的斷念。
“桌上有畫,住持他動筆了……”小和尚有些結結巴巴,因為他清楚看到畫中是一個女人,冷豔絕世的女子,恍如雪地中的杏花。
小和尚不明白住持為什麽會在臨死前畫這幅畫,佛主也就罷了,居然是一個女人。其他寺院弟子見了,一驚像是見了極可怕的東西。
“她是誰?”小和尚望著眾人,模樣懵懂又好奇。
沒有人回答他,和尚們閉上眼睛念了一聲佛號。十年後小和尚成了住持才知道當年他的故事。
當年他悟性極高,是寺廟中的大弟子。下山雲遊時動了凡心,那個女子偏偏是玉石修化不懂情愛,這一世極短隻為了報恩。報恩之人不是他,而是別人。
他犯戒為她,他四處雲遊,居無定所為她,卻沒有換來她的一眼停留。終於她為了報恩,散盡修行,灰飛煙滅。獨留他一人回到古刹,在她死後他也自焚而死。
隻是讓如今住持想不通的是,他死後手腕上凝紅色的持珠竟然不見了,翻遍了整個古刹也沒找到。
溫熱的水珠一滴滴落在她的麵頰上,涼透後又滾進她的脖頸裏。好冷,好痛,是誰抱著自己輕輕搖晃,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呼喚,像是丟失了最重要的東西。
那麽悲傷,那麽悲傷……
又有人在她耳邊說道:“她命數妖異,千世所累。本是無愛無掛的女媧靈石偏要下凡報恩,不僅惹惱了玉帝還害得鳳凰為她涅磐重生。玉帝讓她永世輪回受盡情劫之苦,你為她情劫所累,等她死後你的情劫便會化解。為何非要為她續命,用盡自己的陽壽?”
“仙師我求求你救救她,哪怕一命換一命。”沙啞的聲音帶著哽咽,是誰放下了尊嚴,一遍遍跪在雲遊道士的麵前一遍遍磕頭,直到血水混著泥土流到了黃衣道人的腳邊。
“罷了,是你命中一劫,我度化不了你。一命換一命……要讓玉帝知道今生又有人為她不顧生死,不知會氣成什麽樣。”
濃鬱的血腥味,桃花灼灼。粉色桃瓣落入沉溺中腐爛,悱惻薄情的味道,比血液還誘人。這味道被玲瓏聞到,她記起山坡後麵的大片桃花,桃花下經常站著一個小和尚,他麵容清秀絕倫好似蓮花。望向她時,目光總是清泠流轉,默默柔情比起潭水還要瀲灩。
這血液的味道是師兄的,玲瓏在心中驚詫。
“你最喜歡什麽花?”
“桃花!”清脆的聲音,恍若玉石碰撞。
“為什麽最喜桃花?”袈裟在她眼前晃動,清絕的少年彎下身子等著她的回答。
“因為……在桃花下遇見了我的恩公。青衣招展,像是桃花的青葉,我一直都忘不了。”
清絕的少年身形一頓,柔和的目光淡去,明滅不定的光斑落在少女的肩頭。他等到了答案,轉身離去,成了她眼中的一片落雪。
竹籠中她不能掙紮,青碧色的河水漫過頭頂,陽光泠泠落在頭頂上。那是人間的暖陽,不屬於河底。
河底有什麽?深綠色的水草,像女人的頭發,像女人的相思,纏纏繞繞。一不小心就纏住了涉水人的腳踝,將他拽入冰冷的河底。
陽光在頭頂上永遠觸及不到,空氣被抽離,四麵八方的水淹沒軀體。心髒不甘地停下,越是掙紮就越是痛苦。
隻有水,不盡的水,比絕望更加窒息,更加冰冷。
竹籠中的女子沉落在水底,沒有了呼吸,長發浮動。不甘,不甘,不甘……
“我不會娶你為妾……”
痛!拳腳落在她不久流產的小腹上,一襲白衣落在陰冷的小巷外。她聽見景秀隱忍喘息的聲音,像是困住崩潰的野獸。
他轉身離開,沒有看過她身下那一灘濃稠的血跡。
師兄跪在雲遊道人的麵前一遍遍磕頭。“我求求你救救她,是劫是累,我都願意付出一切,隻要她安好。哪怕一命換一命!”
磕破了額頭,他的血流到了別人的草鞋邊,如此卑賤。
“待我稟告過父母,就娶你過門。”
你度我成人,卻對我不聞不問,再娶別人。
師兄等了她一夜,宿醉風寒入骨落下病根,經常半夜咳嗽,不能安歇。
“說!之前你腹中的孩子是誰的?”
頭發淩亂的玲瓏,雙目渙散,被眾人推搡從茅草屋中趕出。她跌坐在地上,滿身塵土。幾日都沒有梳洗,那張冷豔動人的麵孔再也看不出來。
她像個階下囚,一個被人唾棄的乞丐。
“瘋了吧?”
“看樣子是瘋了!”
“這個女人不知來曆,沒有男人與她親近卻有了身孕,沒到十月肚子裏的孩子竟不見了。她定是妖怪!”
“是妖怪!”
“對,是妖怪!”
“將她裝入竹籠裏壓上大石塊沉入河裏,看她怎麽再為禍人世!”
“對!妖怪也怕水!她必死!”
人群嬉鬧著,一片歡呼。
咳咳……掙紮,眼前的世界顛倒。混沌的綠色,滲入她的皮膚,滲入她的身體內。黑色的長發飄揚,時間停頓,她知道自己是死了。可是停止的心髒依舊,不甘,不甘……
靜靜沉落在河底沙石中的女子睜開了眼睛,腥紅的眼睛燃著仇恨。指甲瘋長,頭發蔓延如同水草一般充斥在整個竹籠裏。她撕破了竹籠,費力而扭曲地爬了出來。
腥紅的眼睛茫然地盯著自己的手指,透明的長指甲可以劃開任何人的皮肉,可以貪食任何人的心血。深黑色的長發隨著水流漂浮,在冰冷幽暗的河底開出一團濃黑的大麗花。
她轉過脖子,聽見腐朽的骨骼發出破碎的聲響。腥紅的眸子像是兩團不滅的火焰,緩緩滾出兩道凝紅色的血痕。
“我是人,你們偏偏要說我是妖。好,我就成妖,吃盡凡人的心魂,永世不輪回!”她望著蕩漾的河麵淒厲長嘶,腥紅的眸子裏沁出更多的血淚。
被拖下水的人無措恐懼地掙紮著,她黑色的長發蔓延開,無聲息地纏上落水人的腳踝,一用力落水人就被拖進了河底。
幽綠色的河底白骨層疊,她坐在白骨中打磨石塊。落水的人瞳孔渙散,亂蹬的四肢漸漸停了下來,一片寂靜中有人在唱戲。
“若是不去,江山難在。無奈何,將妾身出塞和番……”她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定定望著長發卷來的落水人,眼眶中又溢出了血痕。
剔透的指甲刺入了胸膛中,一股凝腥的紅霧在河底散開引來無數的遊魚。她捏緊握住的心髒喃喃歎道:“真是溫暖……”
“我等你百年,我隻是想問你,我真的比不上她嗎?”她說完這句話,抬起臉放生狂笑起來。
滿臉都是嫣紅的血,“我成了鬼還忘不了你,為了等到你的回答我在冰冷的河水中守了百年。要是你看見我這詭異惡心的模樣,蘇景秀你會有一絲的愧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