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4 章 第一九四章 日常下套
船老闆沒想到陸懷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陸懷說這話時,眼中含笑,笑意卻不達眼底,讓人看得心裡發毛。同時又是目光堅定,周身早已不見悲愴之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有的,氣定神閑的強大氣場。
船老闆走南闖北這麼些年,也見識過一些厲害的人物。過往的人生閱歷告訴他,但凡能有陸懷現在這般派頭的人,都不是一般的人物。
船老闆心下對陸懷多了幾分忌憚,面上客氣了不少,訕笑著點了點頭,從艙里又挪到了艙門口。
他看似是已經不敢再多打聽陸懷的底細,和此去的目的了。然而實際上,他在指揮手下那幾個人時,心裡卻不免更加好奇起陸懷的來頭,還有陸懷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之中,偏要趕赴那山谷的緣由來。
陸懷自然知道,他這般說,這般做派,會令船老闆更加好奇。而且他也知道,像船老闆這種常年在外漂泊,南南北北的地界都闖過的人,是不會輕易便被人三言兩語就嚇退的。
他這般說,擺出這般做派的結果,便是船老闆更想要隨著他去一探究竟。而他需要的,正恰恰是船老闆這更加旺盛的好奇之心與探究之心。
山谷河邊的碼頭,還有山洞裡的那些小船,都要消失才行。若這些東西還在,錦衣衛一旦搜山,查到那裡,便會很容易推測出秀珠他們的離去路線,進而查到那片水陸交匯之地。
但若是這些東西都消失了,錦衣衛沒有了參照,想要尋人,便不敢輕易捨棄其他方向,便需要向四面八方的方圓之地里到處去尋。那便是至少要多花上兩三倍的時間,才能查到秀珠他們當下落腳的地方。
等到錦衣衛能查到時,秀珠他們當是早已變裝離去了。錦衣衛便是查到了那裡,也很難繼續往下追查他們的行蹤了。
河邊的那個碼頭,還有山洞裡的那些小船,都要靠船老闆這些人,幫他毀去蹤跡了。
那些小船外表斑斑駁駁,一副年久失修,破破爛爛,不值一睬的樣子,實際劈開外面那一層爛木,便可發現,裡面都是上好的柚木。
柚木材質堅硬細密,防蟲防水,是造船的不二之材。但因為數十年才能得一株可用之樹,太過珍貴,所以即便是財力雄厚的大船主,造船之時,也只會在甲板上,才捨得用上如此好的木料。
可是山洞裡的那些小船,卻不只是尖頭甲板上那一點點用的是柚木,整個船體,都是以柚木為骨。只是偽裝做得太好了,從外表看去,便真如廢物一般。
若非他是從密道而出,周圍只有這一個可用的野渡頭,他又急需找一個辦法離開那裡,不管是什麼破船,有都比沒有強,所以不得不過去查看一番,看看是否可用的話,他便是需要找木頭生火,都不會選擇去劈那些船體表層,被水浸得破破爛爛的破木頭,也就不會發現裡面隱藏起來的好材料了。
也虧得如此,否則,這些船隻怕也早都被人想辦法給弄走了。
這些小船,拋去船上的鐵件雜物等等,便是只賣船身的柚木,若按市價,隨便賣上一條,大概便可得銀三十兩。便是走走黑.市,壓價倒賣,一條船,至少也可得銀十五兩以上。
若在平日里,山洞裡的那些小船,被船老闆無意間發現了,船老闆未必會動起冒險進入,仔細查看的心思。
但是現在,船老闆已經被他撩起了強烈的好奇心。只要到了那山谷中時,他再略施小計,船老闆定會按他設想的那般去做,進入其中,仔細查看。
看船老闆所擁有的這艘船如此破舊,都沒有修整一下,便用它來討生活,必定也是生活困頓之人。
船老闆已人到中年,生活中應當也正是上有老,下有小,處處都需要用錢的時候。否則,他應該也不會在如此糟糕的天氣之下,為了二錢銀子的報酬,便頂風冒雨地渡客了。
既是如此,等到船老闆查看了那些小船,見到了裡面的那些柚木,便無異於發現了一艘艘金礦一般!
為了這筆橫財,船老闆肯定不惜鋌而走險,豁出一切,也要把這些小船弄走。船老闆為了阻攔他,必定會搗毀渡頭。
等到船老闆帶著山洞裡那些小船逃跑之後,為了防止他去找麻煩,設法變賣了這些小船之後,必定會與他船上的這些夥計舉家搬遷,逃之夭夭,以避後患。
如此一來,這些物件便徹底失去了可以追查的線索了。
陸懷在心中定好計策,便安坐艙內,只等著此船,溯流而上,到達那山谷轉彎之處。
大船行出湖泊,逆流而上,到中途時,雨便漸漸小了下來。等到進入了目的山谷之中,雨便又如初來時那般,只是淅淅瀝瀝地往下落了。
只是,下了這半天的大雨,河道的水位已是暴漲,上游之水滾滾下.流,漩渦處也比之前順流而下時,要兇險得多。
這正合陸懷之意。
陸懷走到船頭,舉目眺望那道山彎,盯著山彎所抱水域的那片漩渦看了半天,見船老闆的目光被他吸引,也盯著那片漩渦看起來,舒朗的眉頭,便適時地漸漸皺緊了。
船老闆以為陸懷是擔心那漩渦會對他們的行船造成影響,不屑地撇了撇唇,語氣還算客氣地道:「你不用擔心,我這船再怎樣,還不至於讓這江中漩兒給擾了。只要我們不靠近,便不會有事的。」
「不能靠近?」陸懷一聽,瞬間便拔高了音量,一臉不滿地瞪向了船老闆。
船老闆有些奇怪地上下打量了陸懷幾眼,有些納悶:「怎麼,難道您還想往那漩渦兒里溜達溜達?這江中漩兒雖不起眼,你不招惹它,它也不攔著你,可要是在這江水暴漲之時,硬往裡闖,那可就是自己想送人頭祭河神了。那河神可就沒有不收的道理。」
船老闆說到這裡,忽然想到什麼,嘿嘿一笑道:「難不成,您跟河裡的神仙有交情,有什麼寶貝,便藏在那江中漩兒里?要是如此,您多加點船錢,我們看看能不能幫您撈出來。」
周圍的船夫聞聽此言,也都是哈哈大笑起來。
這本是船老闆打趣之言,然而陸懷聽了這話,卻是臉色一變再變,似是被人說中了什麼,不欲繼續被人窺伺心事一般,往一旁躲閃了一下,偏了偏臉。
陸懷躲閃的角度很好,看似躲開了,但是實際上,卻能讓船老闆清楚地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和目光所望的方向所在。
陸懷有些憂慮地盯著江中漩兒又看了一會兒,感受到船老闆緊隨的悄悄打量的目光,便將目光跳向江中漩兒的前方,那個藏有小船的山洞,皺眉思忖了許久。
然後才裝作剛剛什麼也沒有看,只是低頭在想事情的樣子,回過身,問船老闆道:「那什麼時候越過江中漩,可以平安無事?要等水位重新落下去嗎?還是只要雨停了,上游下來的水不急了,便可以一試?」
船老闆心虛地眨了眨眼,低下頭,假裝沒有留意到陸懷剛剛在看哪裡的樣子,略微思忖了一下。
陸懷看的那個山洞,肯定有問題。一路過來這麼多山,陸懷別的不看,偏偏盯著那個山洞看了半天,那裡面肯定是有什麼不尋常。
在那山洞之前不遠,山彎所抱之處,便有一個江中漩兒,陸懷這般問,顯然是要等著江中漩兒不危險了,便要越過江中漩兒,往那山洞裡去。
大雨落天的,陸懷還這麼惦記著這個山洞,裡面肯定是藏了寶貝。
船老闆悄悄留了一個心眼,裝作熱心地對陸懷道:「這你都不知道,自然要等水位恢復得如未下雨時一樣才行,那時江中漩兒才不急,便是直接趟過去都行。我看現在這個水位嘛,起碼要三個時辰,才能落到讓江中漩不至於攔人的地步。」
其實以現在的雨量,只要等上半個時辰,上游的水,跑得差不多了,水流的速度慢下來,江中的漩渦們,也就都沒有什麼危險性了。
而即便是在此時此刻,只要是經驗豐富的老船夫,撐船渡江的技術稍微高些的,能擦著邊貼過去的,其實也不會出什麼大事。
只是事有萬一,江水滔滔之下的情況瞬息萬變,沒緣沒故的,沒人願意去冒那個風險。
船老闆有意多說些時間,給自己製造機會,也便多說了兩個時辰。其他船夫只當船老闆是戲弄陸懷,都存著看外行熱鬧的心思,一個個只是笑,都不戳穿船老闆。
陸懷不必猜,也知道船老闆不會說實話,他便如不知一般,有些焦灼地負起手,走回船艙里,來來回回地走了好幾圈。
然後,又不甘心地探頭問船老闆:「就不能提早點嗎?三個時辰之後,天都黑了,傍晚時行不行?我多加錢,多給你一錢銀子,你渡我和我帶的人一趟,怎麼樣?」
船老闆一聽,陸懷還要去找人來,更斷定那山洞裡有寶貝,立馬便拉下了臉,滿臉不快地道:「當然不行了,你就多出那麼一點錢,難道便要我們幾個賣命不成?你到哪裡下,就是那個破破爛爛的渡頭是不是?要下趕緊下去,我們不和你這樣的人做買賣!」
船老闆說罷,便催著手下船夫快些停到渡頭上去。
陸懷皺眉瞪了船老闆一眼,咬了咬牙地道:「不幫便不幫,把我放到渡口那裡!我自己總能找到幫手的人!」
船夫停船靠了岸,陸懷下到碼頭上,給了餘下的渡船費,還不忘轉頭對船老闆罵罵咧咧了一番:「有錢不賺,真是傻子,看你那破船,還挑挑揀揀的,哼!」
說罷,便像是怕船老闆帶人下來揍他一般,脫下鞋襪,踩著泥濘的山路,便一溜煙地跑進了林子里。
船老闆冷哼一聲,目光陰森地盯著陸懷沒入山林,不見蹤影了,馬上便對船夫們道:「調頭回去,到剛剛這人問東問西時,經過的那道山彎去!」
「大哥,幹嘛去那兒啊?」船夫們到了地方,還沒歇口氣便要再划船,都有些不樂意。
「我懷疑那山洞裡有好東西,若真被我猜中了,我們下半輩子,說不定都可以離開這腥風腥氣的水面了!」船老闆見眾人一臉疑惑和懷疑,忍不住啐了一聲。
「真是一幫笨蛋,你們想想,沒緣沒故的,那人幹嘛冒著大雨跑出來?你我不是為了幾個養家糊口的錢兒,會在這種天里東跑西顛,受風吹雨淋的嗎?」
「我之前打聽那人冒雨出行的緣由,那人便不肯說,還威脅我。剛剛過那道山彎時,那人便一直盯著江中漩兒附近的一個山洞,聽說不能過去,馬上便急了。」
「又要加錢,要帶幫手來,讓我們渡他們過去。你們說那裡要不是藏著什麼寶貝,他幹什麼這麼急火火的,一刻也不能多等,非要在今天這個日子急著進去?」
「這蠢貨以為我是被嚇大的呢,娘的,敢威脅老子,老子偏要去看看!真有寶貝,我全都給他弄走了!」船老闆惡狠狠地說著,回頭一個個地瞪了手下的船夫們一眼。
「你們現在去,我就算你們一份,有錢大家一起分。要是真有寶貝,趁著那人沒回來,便把那個破渡頭給他刨了,叫他帶人來了也攔不了船,下不了江!」
三個船夫一合計,覺得這事兒值得一賭。陸懷言行確實可疑,而剛剛那漩渦,看著也不是很大,萬一附近山洞裡面真的有寶貝呢?他們可是從此就發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