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 章
大大小小高低不平的石塊堆砌堆砌成一座座小型石頭塔,石頭塔以北鬥七星的圖形有序地排列在岩石草地之中,草地附近的樹木皆被人砍伐一空,隻留下樹樁。
元勍看著眼前的情形有些怔,這片岩石草地是一片墓地,準確地來說是蕃茂村村民的墓地,每一座石頭塔象征著一戶人家,墓地中恰好有五十六座石頭塔,石塊的大小象征著死者的年紀,高低則象征著這家人的子嗣繁衍的情況。
隻有幾座石頭塔前沒有擺放黍米、野果或是生肉,幾乎所有的石頭塔前都擺上了一碗供品,從供品的新鮮程度來看這裏剛剛舉行過一場虔誠的禱告。
“青雲”薑翟聲線歡快地喚著元勍的曾用名,元勍看著薑翟在自己的左手邊站定,薑翟在發現石頭塔意味著什麽後拉著她朝著墓地東麵的小樹林走去。
疏忽族的力量讓她的意見變得不重要,她任憑薑翟拉著自己走,她被拉到了一個樹樁前,薑翟大方地坐了下去,示意她也坐,她順從地在薑翟的右邊坐了下來。
她習慣在幽暗的環境中得有些光亮,坐定後打了個響指變出了兩團藍火照明,惹人厭煩的蚊蟲多得香囊都無法驅散,她隻得運用了些妖力驅散在她和薑翟身側騰飛的蚊蟲,藍火是示警也是提醒那些不開眼的鬼怪不要來送死,她不想有什麽東西打算她和薑翟接下來的談話。
元勍正欲開口就有隻小東西撞到了她的手裏頭,她張開手掌以妖力為繩索將繩索那一頭的小東西拽到她們的麵前。
“哎呦呦喂..”元勍看著一隻綠皮膚的精怪一邊用它的小手揉著自己的腦袋,一邊叫喚著,它正在心裏埋怨她這個妖族對它下手太重。
這個小東西身上套著一件比妖身還大的衣衫,衣擺全拖在地上,聞起來有一股子屍臭味,應該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衣衫。圓圓的腦袋上隻有幾根頭發,一對招風耳,生得小巧可愛卻長了一口利牙,它趁她不備就張口要襲擊她,她以妖力為限製,將它牢牢地扣在地上,令它動彈不得。
“它是地龍,在南蠻的深山中生存的小妖靈,性狡猾,能言善道在過去百年內一直作為寵物畜養,近年來有其他的小妖族取代了它在貴族們心目中的地位”薑翟見到了地龍,頓時興致勃勃地解釋著地龍的來曆與在南蠻生存的現狀,薑翟和雲歌一樣喜歡小妖靈。元勍覺得意外的是南蠻的人會將地龍作為寵物畜養,這樣的小東西可愛雖然是可愛但總歸是有些可惡,不過南蠻的獸人的想法她無從窺探。
“去吧!不要再招惹其他妖族了”元勍解開了施在地龍身上的限製,吩咐它不要再招惹其他妖族,本身的力量不夠強大的妖靈單憑一張利嘴就打算四處橫行的話,遲早是要成為其他妖族的腹中餐。
“我.可不會感激你的!”地龍從地上爬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塵土後高昂起它那顆綠腦袋高傲地說著,隨即它跺了跺腳遁入地下,消失得是無影無蹤。
“地龍的脾性向來是這樣,它過於瘦小渾身上下又沒有什麽肉,妖族、野獸不稀罕地吃它,跟它差不多大小的妖靈又吃不了它,它橫行慣.青雲,聽說你受傷了?傷在哪!”薑翟見地龍遁走興致勃勃地解釋著地龍如此大膽的原因,說著說著薑翟似乎是想起來了元勍的傷勢,話鋒一轉詢問著她的傷勢。
“不礙事的,老話不是說人活在世上總要受些傷何況我是妖族呢!”元勍為證自己無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她不想薑翟為她擔心,她沒有提過她和肇寧一戰是否受傷薑翟卻聽說了,看來葉長庚和薑翟私下也有交談。
得到答案的薑翟沒有做聲,元勍見她踢著腳邊的落葉似乎是有什麽話要說但不知道要不要說。薑翟穿著是短袖白藍色交領短衫,恰好地遮蓋到膝蓋之上,左右大腿兩側別著她的短劍,鹿皮短靴,薑翟的發髻是俏皮的垂掛髻,膚色又白,眼睛大而有神,與雲歌那種冷清的美感不同,薑翟是灼人的火焰。
這是元勍第一次這樣仔細地打量薑翟,因她從未這般認真地瞧過薑翟,同為女身,她並未對薑翟有過什麽非念,此刻這般打量薑翟是在想薑翟和葉長庚的外貌是極其般配的。
旋即她想到和薑翟重逢以來還未認真談過彼此這些年來的經曆,那方鳳鴛尾花的錦帕還在她手上按理是該物歸原主,因她心中另有他人但又不好直說,萬一薑翟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她有些猶豫。
“你說的也是!”薑翟語調轉沉地應道,元勍見她將目光投向遠方的山中,她知道薑翟此刻在想的是倏忽族的過往。
倏忽族曾在常世立國,末代國君在倏忽族國破前將國中國民盡數發賣,或被虐殺或死在異域,隻有少數倏忽族活了下來,薑翟就是這少數之一。
“你在蒼茫城說要跟我說什麽?”元勍將自己的思緒收攏,輕聲問著薑翟關於濟生堂的事,離宋帶著濟生堂的祭司們在蒼茫做什麽,蒼茫城外又有什麽?
“ 鬼師離宋率領濟生堂的祭司們在蒼茫城南郊的鍾徨淵裏尋找一味名為龍息草的藥草,據說他們要煉製一種名為屍毒的毒藥,令中毒者會像行屍走肉一般瘋狂地攻擊其他活物,與煉製血偶不同”薑翟低聲道出她今日在蒼茫城中欲與元勍說的事正了正聲,神情嚴肅地道出她在蒼茫城中得到的消息。
離宋在尋找龍息草用於煉製屍毒,為製造出更多低等的毒物,聽到這樣的消息元勍覺得心中忐忑。
血偶需要煉製,血偶等級和力量由操縱者即離宋決定,煉製屍毒能省下煉製血偶耗費的巨大心神,離宋可以不消耗自身的力量變得到許多中毒者,不顧百姓死活,做這種事是當真抱著要與豪徵決一死戰的心思了。
“你是如何知道這些的?”元勍順著薑翟給出的訊息想下去,離宋帶著濟生堂祭司在鍾徨淵尋找龍息草一事必然不會讓外人得知,薑翟又是如何得知此事?
她想到的是薑翟和應禮在南蠻的那段時間不僅僅是暫居而是在替濟生堂暗中行事,依著薑翟的個性是做不了什麽壞事,應該是應禮做的。
“是應禮的好友告訴我的,為的是讓我提早離開蒼茫,避過即將在蒼茫爆發的危機”薑翟見元勍有些疑慮的模樣便出聲解釋著她為什麽會知道這件事。
“應禮的友人是濟生堂的祭司吧?” 元勍繼而問道,離宋帶領著濟生堂的祭司們尋找龍息草一事隻能是祭司轉告給薑翟,級別不高的奴仆、蒼鷹族士兵都不會被允許擅自外出,隻能是祭司這一級別的人物才可能行動自如。
她來南蠻是為誅殺鬼師,若是鬼師身死,豪徵定然會著手慢慢處理濟生堂內的祭司們,應禮的這位好友也難逃一劫,勢必將薑翟置於兩難境地。
“是,我和應禮在南蠻的那段時間是在替濟生堂捕捉其他妖族、精怪,供於濟生堂煉製丹藥或製成其他的活物”薑翟順著元勍的話接著往下說,將元勍想問又不敢的事全都告訴了她。
“我……” 元勍張了張嘴但見薑翟話意未絕旋即將自己的話咽下,空留下一個我字等著薑翟。
“你不問我這些事我也不會瞞著你!我們姐弟二人這些年也在魔域也做過不少壞事,劫掠、捕捉其他妖族或妖靈,隻是沒有親手殺過它們,應禮他不肯讓我的雙手沾染上半點其他妖族的鮮血,他說他信因果隨行,不想讓我背負那些東西,可又有什麽好怕的呢!” !”薑翟的語調轉沉,元勍見她仰起臉,若有所思地看向遠方。薑翟爽朗、不拘小節不代表她的心思不細膩,元勍覺得很多事薑翟看得比自己通透,她的思想方式與靈虛的處世理念接近,不認為以殺止殺是唯一的選擇但反過來想有時未必有得選。
“當年倏忽國滅,商刈那老匹夫將國民賣給獵族,倏忽族流落各域被奴役、虐殺,這些年來我和應禮陸續贖出一些族人,於倏忽族來說我行的是善事,隻可惜..”薑翟的話說到末尾歎了一口氣,隨即她看向元勍,在等待元勍的反應。
“應禮的事.……”元勍聽出來薑翟話中的深意,薑翟顯然是知道應禮已去,因果隨行一詞說明了一切。
“我知道,你們都瞞著我怕我傷心,小弟他常說幹完西荒的活我們姐弟就可以金盆洗手了,看來有些話還是不宜說的太早!青雲,我希望我們如果和應禮的友人交手無論如何都放她一次,不要殺她”薑翟看著元勍的眼睛懇求道。一次,這個量詞已經說明了薑翟在應禮的友人與她元勍之間斟酌再三不想讓她為難。這是薑翟第一次求她,她也猜出了那友人與應禮的關係匪淺。
“好,我答應你” 元勍溫聲應承道,她是被豪徵的天極令逼迫著來南蠻助他誅殺鬼師,她與濟生堂的祭司們無冤無仇,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她不會傷人性命,她雖是妖族但不嗜殺。
薑翟問她要這一個承諾是為那友人求得一道護身符,縱然她們是故交有些事仍需明言,不是薑翟信她不過而是這份信任關乎一個人的性命,薑翟不敢賭。
“ 青雲,我今天在你麵前和你說了這麽多關於我、應禮、倏忽族的事不是為令你憐惜我也不是為了自己做的事辯白,每個種族的興亡冥冥中自有定數,凡事盡力而為,成不成看天意!” 薑翟在得到元勍的允諾後站起身,她聲調惆悵地說著。
元勍的目光在與薑翟相遇時,薑翟勉力地笑著,那笑容在她看來很是苦澀,她想說些什麽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應禮已死,與她有關卻又不幹她的事。大道理有許多,懂得的時候也是嚐盡了百味,一句盡人事聽天命便令在世上存活的人族、妖魔們都知道自己終究逃不過命數。
“話雖如此,不過還是要爭一口氣,薑翟,天命不可違但我們的命可掌握在我們的手中!”元勍也跟著站起身來笑道,在她看來天命與她的命並不是同一件事,她隻知道不爭會淪為階下囚,爭了才有自己的命才有命運一說。
她的目光循著薑翟的目光看去是遠處的一片幽暗樹林,看不出有什麽東西,與此同時她察覺到了雲歌的氣息。
“青雲,她來了,我先回去了”薑翟輕聲說著,元勍看著她又是一笑,這一笑比先前還要惆然。
“好”元勍笑著應道,雲歌正站在離岩石草地不遠的一棵樹下,她看著薑翟快速地沿著山坡下行朝著竹廬的方向走去。雲歌見薑翟離去並沒有即刻上前來,直至薑翟的身影被黑暗淹沒後雲歌才朝著她走來,雲歌的神色凝重似乎是有要事與她商議,不知是關乎蕃茂村還是卓野的傷勢,她希望是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