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情怯
裴琅依他所言走進了街頭的那家鋪子裏，裏頭的東西擺得滿滿當當地，看得他眼花。
這分明是間賣女子脂粉首飾的鋪子，可來買的卻都是男子，有些人一進來就直接報出東西名字，可見是極熟的。
裴琅挑了麵精致的拋光鏡子，把它同書籍一塊包好後就趕向了莊先生的住處。
他還是頭一次來這裏，找了許久才找對地方。把馬車停在胡同外頭後，他自己便拿著東西敲響了莊先生家的院門。
許是敲得太輕了裏麵的人聽不到，並沒有人出來給他開門。裴琅本想再敲幾下，心裏卻不知怎地湧起一絲怯意，放在門板上的手竟不敢按下去了。
他深深呼吸了幾口，告誡自己不要緊張，等感覺心跳漸平後才重新抬起了手。這回還沒落下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雙卿纖細的身影出現在門後。她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厚夾襖，烏黑的頭發梳成兩股辮子綁到了腦後，又用紅頭繩紮了，柔順地垂著。
裴琅見到她後愣住了，半晌都不敢相認，唯恐自己叫錯了人。
雙卿也怔怔地看著他，遲疑道：“是六哥麽？”
“是。”裴琅呆呆地答道。
“真的是六哥？！”雙卿眼底露出既驚既喜的神色，語氣中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激動“六哥，你，你怎麽來了？我方才隱約聽到有人敲門，還以為是聽錯了，有些放心不下才跑來看的。幸好是來了，真想不到六哥會過來。”
“我，我來看看莊先生。”裴琅頓了頓，道“也來看看你。”
總算把這句話說出來了。他驀地鬆了口氣，有種達成目的的輕鬆之感。
雙卿麵色微紅，呐呐道：“自從我來到這兒，六哥還從未來過呢，我差點以為你不記得我了。”
“怎麽會，我，我隻是.……”裴琅不知該作何解釋，隻好手足無措地立在原地。
幸好雙卿也不欲糾結這個問題，伸手準備幫他拿東西。
“沒事，我拿得住。”裴琅拒絕了她的幫忙，抱著東西跨進了門檻。
“舅舅今天沒在家，隻有舅母一個人在。”雙卿跑到他前頭，帶著他往院裏走。
裴琅跟在她身後看著她一蹦一跳地甩著辮子，仿佛又看到了當初引他去見莊先生的那個天真活潑的小女孩。
“舅母，舅母，你看誰來啦？”雙卿歡快地說道。
莊家娘子聞言從屋內走出來，見到裴琅後不敢置信道：“這是……裴家六郎？”
“師娘好。”裴琅手裏抱著東西沒法行禮，隻好向她躬了躬身。
“哎呀，竟真的是裴六郎。”莊家娘子欣喜道“多年不見，你跟變了個人似的，我都不敢認了。快進來快進來，一路趕來累了罷？快歇歇。”
“哎。”裴琅答應道。
他把手裏的東西放到桌子上，又專門把老沈氏叮囑帶給她的麻紙包拿了出來，道：“這是祖母叫我帶給您的，您瞧瞧。”
莊家娘子忙接了過去，道：“正是我上回托老夫人帶的花樣子，多謝你帶來。”
“應該的，師娘客氣了。”裴琅見雙卿立在一旁瞅著自己，有些想把自己買的東西送給她，卻礙於莊家娘子在場不好開口。
莊家娘子瞧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道：“哎喲，見到你光顧著開心了，竟忘了灶上還煮著飯呢。卿卿，你替我招呼一下六郎，我去廚房看看，別把米熬糊了。”
說著便拿上花樣子出去了。
堂屋裏隻剩下裴琅和雙卿兩個，氣氛一時沉默起來。裴琅輕咳兩聲，把自己帶來的包裹揀了出來遞到雙卿麵前：“這是給你帶的，你看看喜歡麽？”
雙卿低著頭接了，一打開便驚喜地抬起了頭：“朱淑真的詞！六哥怎知我喜歡看她？”
“我覺得你倆有些相似，猜想你可能喜歡她的詞風，便買了。”裴琅道。
“她是大名鼎鼎的才女，我哪能和她相提並論呢。”雙卿愛不釋手地撫摸著書的封皮，輕聲說道。
“你也是才女。”
而且還是大清第一才女。裴琅心道。
他把夾在裏頭的小鏡子拿了出來，問她道：“我去買書的時候，店家跟我說最好再添些女兒家喜歡的東西，我就買了這個。”
雙卿捧過去仔細地摩挲了一番，道：“這個照得人真清楚，叫六哥破費了。”
“哪有，我沒花多少錢。”裴琅算了算自己的私房錢，羞愧道“我進京一趟也沒掙到多少錢，買不了什麽好東西，總覺得對不住你。”
雙卿搖了搖頭，道：“六哥沒有對不住我，六哥給我帶了藥，還帶了我喜歡的東西，我哪還有不知足的？一直以來都是六哥在照顧我，細想起來我似乎還沒給六哥做過什麽呢。要說對不住的話，也該我向六哥說才是。”
裴琅聽她提起藥，立即問道：“方才見到你忘了問了，你的身子怎樣了？可還會再犯病麽？”
“已經好多了。”雙卿道“三哥請人給我配的藥還沒吃完呢，郎中說等吃完了也就好了。”
“那就好。”裴琅見她氣色尚可，比之前已經好了許多，便稍稍放下心來，轉而問道“你來這兒後可出過門？”
“沒有。”雙卿道“舅舅說女兒家應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平日裏不許我出門，連舅母都甚少出去。”
裴琅不由替她感到心酸，道：“回頭我帶你出去看看怎樣？外麵可熱鬧了，真想叫你也瞧瞧。”
雙卿聽了甚是神往，道：“我也想出去看看，書上說讀萬卷書，行萬裏路，我卻一步都沒走出去過。”
“等哪一天。”裴琅頓了片刻，接著道“等哪一天咱們在一塊了，我一定帶你看遍世上所有的美景，咱們不光要行萬裏路，還要行十萬裏百萬裏，如何？”
“真的？”雙卿撲閃著大眼睛看向他“六哥，我若說我喜歡出門，夢寐以求能天天出門，想去哪裏就去哪裏，你會不會覺得我不守婦道？”
“不會。”裴琅堅定道“你本來就該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的。”
他看著雙卿的眼睛，緩緩道：“卿卿，我若說所謂婦道完全是男子強加在女子身上的枷鎖，你會不會覺得我大逆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