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老而不死是為賊
車夫在程煜的吩咐下趕的很快,約莫半個時辰就趕到了青雲街。
玉莞急匆匆的和仲禮跳下馬車,也顧不得和程煜等人道謝,就往祠堂跑去,路過一戶在剁豬草的人家時,玉莞還順手操起了剁草的砍刀。
此時的張家祠堂,已經打開了大門,門口擠滿了看熱鬧的村民,玉莞推開了人群,擠了進去,祠堂裏的一幕讓她悲憤莫然,心頭一股氣直往頭頂上冒,明明正午的太陽那麽灼熱,卻讓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祠堂中央,隻見叔娃的竹輪椅已經散架了,小小的人兒正拉著張仁齊的衣襟下擺哀求著什麽,而玉嵐渾身是血的躺在地上,緊閉著雙眼,死活不知,手裏還握著敲鼓的棒槌。李氏臉上也血肉模糊,正抱著玉嵐木然的落淚,張李氏還在拉扯著她的頭發。
“放開我娘!”
玉莞用盡全力衝向張李氏,張李氏不察,被推了個跌蹶。
“哎喲,撒子東西!你個小畜生,你要造反啊!”
張李氏爬起來看清是玉莞後,狠狠的撲向玉莞,把玉莞壓到身下,飛快扇起玉莞耳光來,仲禮後來趕到,拉住張李氏的手腕,玉莞還是生生挨了幾個耳光,臉飛快的紅腫起來。
玉莞顧不得臉上的腫脹,把張李氏推開,手腳並用的爬到李氏身邊,迅速把了下玉嵐的脈搏,確認隻是疼暈了,才稍稍放下心來,她用衣袖擦拭了下李氏臉上的血汙,才顫巍巍的站了起來,揮舞著刀子朝向圍觀的眾人和張李氏吼去:
“我家又TM惹誰了?啊?誰TM打的?滾出來!老妖婆,是不是你?我娘欠你錢?你TM哪有錢給我們?啊?你那個女,接個親,辦個酒都是我娘貼錢,你屋頭缺錢我娘連生活都不管了,眼巴巴的把錢給你們送去,我TM差你家錢?你怕是沒睡醒哦?啊?還要把我娘親抵債,你憑啥子?憑你臉比鍋底黑?還是你棺材是滑蓋的,天到黑比虱子還跳得高?”
玉莞已然氣急,也不管是不是長輩,也不管用詞是不是妥當。
“張玉莞!那是你奶奶,你說的像什麽話?”
張仁齊怒瞪著玉莞。
“奶奶?哪家奶奶看到親孫女渾身是血還不聞不問的?哪個當娘的能在兒子死後就把媳婦孫子趕出門的?哪家奶奶能把兒媳婦和孫女拿來抵債的?哪個啊?人在做天在看!張仁齊,你也不怕天打雷劈?張李氏,你也不怕老天收拾你?”
玉莞也不給張仁齊麵子,直視著張仁齊,一口叫出了張仁齊的全名。
“混賬!沒大沒小,你要挨天打雷劈!”
張仁齊氣的吹胡子瞪眼的,底氣倒不是很足,李氏和玉嵐他能收拾住,但心裏對玉莞還是有點犯怵。
而一旁的張李氏聽見玉莞的話,像炸了毛的貓一樣:
“沒欠?老娘養了她二十多年,吃的飯,穿的衣服不是錢?她是我們家養的童養媳,你爹死了,我讓她嫁人抵債,有啥不對?分家,分了你爹,沒分我家的童養媳,人家債主都沒嫌棄是個二手貨,你蹦躂撒子,別個怕你,我可不怕!有本事給老娘砍起來!”
說著就要去奪玉莞手裏的刀,還好仲禮眼快,把她死死拖住。
“你們哪裏舔來的臉說這些話,你光論為幼不敬,自己卻為老不尊,子曰:‘幼而不孫弟,長而無述焉,老而不死是為賊!’”
玉莞被氣笑了,冷笑了一聲,開始冷語諷刺起來,張李氏這人,你和她罵架能罵一天,倒不如罵些她聽不懂的,省得自己鬧心。
“你少給老娘拽文拽武的,一個梭葉子婆娘,帶出來的也是小騷批,天到晚就在外麵跑,勾三搭四,當了婊子又想立牌坊,下麵都爛透了還在裝撒子貞潔烈婦!”
張李氏聽不懂玉莞的話,轉頭又朝著李氏罵去,而李氏任憑她如何拉拽,就是木然坐在地上,抱著玉嵐默默流淚。
“夠了!這是祠堂!不是你家堂屋!鼓也敲了,人也受了罰,該族裏斷就不許再鬧!張仁齊,管好你婆娘,再鬧給老子甩出去!莞妞兒,把刀放下,族裏開了祠堂,會給你們個公道!”
族長終於看不下去了,嗬斥了張仁齊,示意村長來斷案,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鬧到祠堂,敲了鑼鼓就得按著族裏的規矩來。
玉莞這才走到李氏身邊,把了把李氏的脈搏,李氏這是有口血堵在胸間,癔症了,從小的三從四德,貞潔烈女的觀念是李氏心裏最後的聖地,這一旦打破,她的世界觀就坍塌了,再加上玉嵐渾身是血的刺激,陷入自我的封閉保護中。
玉莞隻能等待,心裏雖急,也知道現在的局麵要先通過族裏解決。仲禮來到她身邊,兩個孩子跪坐在地上,看著村長處理事情。
村長先是問了張仁齊、張四事情的經過,張仁齊隻是承認欠了張四一百兩銀子,什麽時候借的,借的緣由是什麽,也沒有說;而張四則說催討了幾次無果,最後是張李氏說的可以用家裏女孩抵債,他才同意張李氏用玉嵐來抵債,這也是張仁齊默認了的。結果被李氏發現,要死要活的,後來張李氏又說李氏是童養媳,也可以抵債,他想著隻要有媳婦,也勉強同意了,哪知玉嵐跑來敲了鑼鼓。
“家裏女孩抵做媳婦?”
玉莞聽完張四的敘述,望著張李氏咬牙切齒道,“我大伯家的金枝也是家裏女孩啊,啊,我的好奶奶!你咋沒想過用她抵呢?嗬……”
“呸!你能和枝兒比?你還不配給她**!你龜兒的,牌方臭婊子,陰陽爛溝子。把你們養這麽大,吃的,住的,穿的,哪樣不是我老張家的?分家了想不認嗎?你爹都是老娘腸子頭爬出來的!老頭子說張玉嵐分家了我管不著,她李家玉是老娘撿的,老娘養了二十幾年,一年十兩,就算二十年,抵一百兩還欠到我們家一百兩!”
張李氏毫不客氣的吐了口痰。
“閉到,瓜婆娘,嘴上沒個開關,鬧錘子,再鬧給老子爬出切!”
張仁齊怕張李氏不經大腦說出些什麽,吼了張李氏,張李氏悻悻的閉上嘴,在一邊用眼刀剜著玉莞。
張仁齊吼完李氏朝著族長拱手道:
“這本是家事,實不該麻煩族裏,我們家自己處理便是,也不是要用孩子或是媳婦抵債,隻是向老三家要我們兩老口的贍養費,仲禮,我就問你,爺爺和奶奶找你要養老錢該不該?”
仲禮不知如何表述,手飛快的比劃卻讓人不懂什麽意思。玉莞卻冷笑道:
“養老錢?當初分家時候,說了公中的田地、老屋都是供兩老養老不分的,我爹不在了,你們朝我哥要養老錢?可不可笑?那行,我們也認,我來和你算算賬,我爹每年寄回多少銀子,托人帶回來多少東西,都是交到爺爺你手裏,多少錢你心裏有數。我們幾個,穿的衣服,大的穿不了給小的穿,這幾年有製過新的嗎?再說吃喝,我姐從三年前開始,每天早上四更起來,煮飯洗衣喂雞鴨,包了所有家裏活,我哥和我娘,田裏哪樣農活少幹過?你們吃肉,我們連湯都喝不著,你們吃白米飯,我們就隻能涼水啃個硬饅頭!連我弟弟叔娃從小連奶都喝不上一口,隻能喝米湯!要養老錢,行!我大伯給多少,我們也給多少!”
“你個野丫頭,這哪裏有你插嘴的份?仲禮,你現在是家主,我就問你給不給!”
張仁齊不和玉莞辯解,就逼問著仲禮。
“你欺負我哥不能說話,我家我就能做這個主!”
玉莞伸手護在仲禮麵前,直視著張仁齊。
“妹……妹……能……做……主!”
仲禮終於吐出了幾個字,他按下玉莞的手,把玉莞往身後護著,自己挺直胸麵對著張仁齊。
“反了你,哪家哪戶是由著個沒出嫁的姑娘說了算?族裏也沒這規矩!族長你們說是嗎?”
張仁齊回首望著族長,族規他清楚的很,對於孫輩,他很是拿喬。
玉莞正要反駁,族長打斷了張仁齊和她的對話,讓幾個族老和張仁齊及仲禮去內間商量。這個時代鄉下女子的地位很低,玉莞想跟進去,卻被攔住,她隻能去照看玉嵐和李氏,她感到鼻頭一陣酸澀,卻隻能忍住委屈,不能哭,張李氏還在旁邊虎視眈眈的,她要哭了就弱了氣勢。
玉莞把地上趴著的叔娃抱起,用帕子給他擦幹淨臉頰,又掰開李氏的手腕,弄濕帕子給玉嵐擦幹淨血跡,罰打是在臀部,看著滲出的血漬,想必很痛吧。
這個時候,晨蕊來到玉莞身邊,給她擦了擦臉上的汙漬,又拿出藥膏給她:“這藥消腫、治外傷很快,等會給你姐擦吧。”
玉莞看著晨蕊眼裏的心疼一閃而過,幾乎快哭了出來,還是深吸了一口氣,把委屈和難過的情緒按了下去,麵上掛著倔強,小聲的和晨蕊道謝。
玉莞從李氏懷裏抱過玉嵐,掐了掐玉嵐的人中,玉嵐悠悠醒來,剛睜開眼睛,就看見玉莞關切的眼神,忍不住哭起來:“莞妞兒——姐護不住娘親,護不住叔娃——”
“姐,別哭,我回來了。”
玉莞不知如何安慰玉嵐,又怕動作大了碰到玉嵐的傷口,隻能輕輕撫著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