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了斷
玉嵐醒了,三人看向李氏,她還是木呆呆的坐在那裏,默默流著淚,就像和這個世界隔絕了一般,誰喚都不搭理,李氏的發髻已經被張李氏扯散,身上的衣服也被拉扯的歪歪扭扭。
玉莞跪坐到李氏麵前,輕輕的喚了聲娘親,不見李氏回應,她隻能整理好李氏的衣服、頭發,把李氏抱在胸口輕輕安撫。
晨蕊莫名的感到一陣難受,生離死別、骨肉分離的場麵她也見過不少,她都能冷眼以對。而看著祠堂中間那個小小的身影,用小小的身軀抱著比她大一倍的娘親、抱著瘦弱的姐姐和弟弟,她心裏很不好受。
晨蕊暗裏歎了口氣,手指運起暗勁,在李氏的幾個穴道上點了下,隻見李氏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就叫了出來:
“玉嵐,我的閨女啊——你們別打了,別打了,我給錢,給錢,我去給他做媳婦!”
“娘親,”玉莞發現李氏清醒過來,趕緊抱緊李氏,“沒事了,沒事了,有我在,沒事了。”
“莞妞兒,你回來了,快,快救救你姐,你和你爺爺說,我代嵐妞兒去,我去抵債。”
李氏才從自己的世界醒過來,記憶還停留在玉嵐被打的暈過去那一刻,還不了解後麵的事情,玉莞低聲和他們說了下後麵的事情。
正說著,裏屋傳出一個沙啞的少年的聲音:
“不,我不同意!我的母親和妹妹都不是物品!”
玉莞望向裏屋的窗戶,是仲禮,終於說出來了,仲禮的喉嚨早已經好了,說話隻是需要個契機而已。
“仲娃子竟然能說話了?”
靠的近的人也聽到了,人群開始竊竊私語。
“是仲娃的聲音嗎?”
李氏也聽到了,不可置信的問玉莞。
“是啊,娘親,是哥哥的聲音。”
玉莞飛快掩去眼角快滾出的淚珠,這個時候仲禮能言,對李氏對這個家無疑是一劑強心針。
晨蕊看著玉莞掩淚的動作,聽見她說仲禮能說話,卻並不見玉莞有多驚訝,看著玉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過了一會,屋內的人魚貫而出,族長還是一臉鐵青,張家村還是第一次出現這種把人當物事兒抵債的事情,還抵給同村同族的,天理倫常都亂了!傳出去,不把自祖上傳下的清譽壞了才怪。
村長招呼了聲周圍議論紛紛的人群,清了清嗓子說道:
“今天這事,本是張仁齊家和張仲禮家的家事,但張玉嵐敲了鑼鼓,責打也受了,按規矩,族裏就要斷一斷,剛才族長和族老和兩家都商量了,張仁齊說是要贍養銀子,並不是買賣媳婦,媳婦抵債什麽的,都是婆娘家不懂亂說的,我們張家村也沒這風氣。張仁齊養育了張義信,又對李家玉有活命和撫養的恩情,要贍養銀子是天經地義的,所以張仲禮也認了,雙方在族裏協商了,張仲禮每月給張仁齊兩老口一兩銀子養老,至於張仁齊和張四的債務,就你們自己下去商量,媳婦、孫女抵債的事不可再提。”
“一月就一兩銀子啊?天,仲娃他們咋負擔得起啊。”
“這兩老口忒黑心了,兒子死了,把孫子一家攆出來,現在又要孫子幫到還賬,還那麽多銀子。”
“都分家了還讓孫女、媳婦嫁人抵債,太不像話了,這會還要養老銀子,是我,我都沒臉要。”
“哎,你曉得撒子喲,仲娃兒都還沒成年,屋頭連個說得起話的人都沒有。”
“黑心婆娘哦,兒子死了把孫子一家攆到山裏破屋去,就分了一畝地給人家,人家好不容易把日子過起來,又來扒皮吸血的。”
“兒子死了孫子養老是應該撒,父債子償是應該的撒。”
“你曉得個鬼哦,這兩口子隻曉得大兒和幺女,中間三個一向都是搖錢樹,你看嘛,先把二姑娘送給人家當小的賺點彩禮錢,前幾年說當兵有軍餉,就把老三被逼去從軍,老四的婚事這會都沒個著落,幺女都嫁在哥哥前頭,你看二姑娘回來過沒嘛,老四天天都不願意在屋頭,我那天聽我親戚說,程家村那邊說他們幺女的壓箱底禮錢都是五十兩……”
“難不成給張四借錢壓箱底啊?剛才他婆娘說的借了一百兩哦……”
“咋不叫他大兒幫到還安?這兩個老的偏心都沒法了,兒子死了還不放過孫子,可憐仲娃兒,才十歲……”
“哎呀,你少說兩句,人家大兒是秀才,小心告到衙門,抓你龜兒進去。”
……
人群中像炸了鍋一樣,議論紛紛,仲禮能說話這事,反而不打眼了。
這兩個月來,小張家就敲了兩次鑼鼓,平時不滿張仁齊和張李氏的作風的人也在小聲議論著,不時有片言隻語傳到張仁齊耳裏,一向愛麵子的他,像被人抓去遊街一樣,接受著眾人的質疑和指指點點,在祠堂,麵對長輩和小輩,卻又敢怒而又不敢言,隻能使眼色給張李氏。
張李氏畢竟和他幾十年夫妻,立馬心神領會,像打了雞血一樣,扯起嗓子就對著議論的人群嚎起來:
“你們曉得個求,這錢我就該要,憑啥子不要,我屋頭的事哪輪得到你們嚼舌根!”
“老不要臉的,你屋頭那點破事,整條街都曉得,天到黑就曉得又吼又鬧的。”
“老娘坐得正,半夜不怕鬼敲門,你們就是見不到我屋頭好!”
“不就是個秀才老娘嘛?人家雲溪郡秀才哪個不比你屋頭那個好,呸!那天我都還看到跑到榴花街上去逛了。”
“你再說句,你再說句老娘到衙門去告你,汙蔑秀才,喊上頭把你抓進去。”
……
張李氏和旁人吵了起來,整個祠堂都是人聲鼎沸,村長連連讓人製止,卻越演越烈。
而一直沉默的玉莞,安撫好李氏、玉嵐幾人,眼神和仲禮交流了下,走到鑼前,敲了幾聲,眾人安靜了下來。玉莞扔了一錢銀子給看管的人,走到中間仲禮身邊,她先向圍觀的眾人鞠了一躬,說道:
“謝謝各位叔伯、嬸娘說的公道話。”
然後轉向村長和族長,“子曰:‘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父母恩情,長存於心,我爹雖不在了,我們卻從未忘記爺爺、奶奶對娘親、爹爹的養育之恩,對我們幾個的照顧之意。愛親者,不敢惡於人,敬親者,不敢慢於人。爹不在了,我們做子女的願意承擔對兩老的贍養。”
突然聽到玉莞引用《論語》裏的字句,族長和村長一時都還沒反應過來,來不及說什麽,就見玉莞來到張仁齊麵前,掏出五錠銀子:
“爺爺,我祝您和奶奶長命百歲,這是五百兩銀子,給您倆養老和給我娘贖身,從此以後,我張義信一家和您張仁齊一家再無關係,我娘李家玉再不是你家童養媳,生老病死,我們兩不相幹,可行?”
桌上的銀子閃著光,張李氏連忙撲上去拿起咬了一口後衝著張仁齊點了點頭,是真的。四周圍觀的人好多都是第一次見那麽多錢,一時間都忘了議論,鴉雀無聲。
“莞妞兒,你哪裏來的銀子?”村長問出了眾人心中的疑問。
“村長伯伯,我行的端,坐得正,這銀子是人借我的,不偷不搶,不沾髒水。”
玉莞挺直了腰杆,這是剛才晨蕊剛剛塞給她的銀子,她本要拒絕,晨蕊卻隻說了一句該斷不斷最為可怕。
“你會認識貴人,哼!”
張仁齊在旁邊陰陽怪氣的說道。
“爺爺,我隻問你,行不行?”
玉莞也不分辨,直視著張仁齊。
“這隻夠我們養老,你娘這二十幾年吃用的,最起碼,最起碼都要兩百兩銀子!”
張李氏把銀子抓到手裏,狠狠說道,她才不管玉莞哪裏來的銀子,隻管加價。
“爺爺,你也是這個意思?這婆娘能做您家的主?”
玉莞並不和張李氏胡攪蠻纏,隻一味對著張仁齊說話。
“是,就這意思。”張仁齊沒有看玉莞的眼睛,點了點頭說道。而旁邊的張李氏不樂意了,“你個沒大沒小的——”
張李氏正要扇玉莞耳光,卻被晨蕊上前抓住手腕,而這時白淩雲從人群中走出,搖著扇子說道:
“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加兩百兩銀子,你們兩家就一刀兩斷?當著這麽多人,立個字據吧,你們族長、村長也在,我也來見證下。”
白淩雲說完,掏出一個令牌丟在村長麵前:
“我想,我還是有這個資格吧,張義信是在居岩關從軍吧,這是居岩關玉家軍的令牌。”
村長捧起令牌看了下,確實是玉家軍的令牌,玉家軍一直鎮守東宸國西南邊境,朝廷早把令牌圖樣發到西榮府各郡各村,讓他們遇到危急時能得到幫助。
“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