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玉嵐初顯威
水壩的事情有了著落,玉莞就把重心放到了別的方麵,他們家的地沒有栽種第二季的稻子,全部種下海椒、土豆之類。現在農閑了,男人們都去了水壩幫工,而女人們則閑了下來,荷塘小築的作坊就正式開工了。
現在的作坊的主要是生產豆瓣醬。主料肯定就是豆瓣和海椒了,製作豆瓣的步驟,玉莞在農忙時候就已經和佟氏、玉嵐、小餘謝氏詳細述說並且培訓過,但是要大批量製作,還是需要經驗和技術,現在就是佟氏母女兩人帶著女工們在裹胡豆瓣,小餘謝氏監管曲房。
已經晾曬幹的胡豆,掰開幹豆瓣子,加入清水讓其充分膨脹,然後將每一個瓣子都均勻裹上麵粉和曲粉,才能進入相對恒溫的曲房進行發酵,均勻的長黴,但要成為豆瓣醬,還要進大窖池經曆幾個月的深度發酵,以鹽隔絕雜菌的幹擾,在厭氧環境下會繼續深度發酵才能呈現鮮味的物質來。
等到前段時間已經剁碎入鹽的海椒醬,也發酵的差不多時候,混入豆瓣醬,入缸混合發酵,才能造就那份鹹辛薈萃的滋味。
為了保持這份商業機密,裹豆瓣的活計是玉嵐她們帶著女工做的,但什麽時候下瓣子,什麽時候出窖池,都是玉莞家裏自己人掌握的,所以哪怕在作坊做再長久,也釀不出這醇厚柔和的鹹香滋味。
佟氏通過張徐嬸找的女工都是村裏熟悉的婆子、媳婦,一個村子的,大家都了解哪家媳婦手腳勤快,哪家婆子踏實肯幹,一起幹起活來也都利索爽快,不出一個月就把院子裏那一百來個大壇子都裝的滿滿的。
不過總有人看不得他們家好,比如張翠蓮和張李氏。
看著佟北來因修水壩,在工地上被族裏壯漢們尊崇的樣子,想著自己家還得求著族裏收下銀子,張翠蓮就氣不打一處出。又聽著去辣味作坊幫工的媳婦們,不必出遠門,銀子還多,就起了心思,不僅讓張四給張義誠帶了一堆小張家的壞話,還慫恿著張李氏去辣味作坊作威作福。
這一次張翠蓮學乖了,沒有讓張李氏去耍混,而是打著為佟氏好去的,剛出月子沒多久,找了個玉莞不在的日子,就拾掇著張李氏到荷塘小築的作坊,想要拿捏佟氏。
白芨和白求被玉莞調去和佟北來監工水壩的建設了,兩人沒有受到什麽阻攔就進入了後麵的作坊,這個時候,佟氏和玉嵐正帶著人踩曲。
“那誰,李家玉!”張李氏進來就嚎了一嗓子,也不知從哪扒拉了張竹椅,在李花攙扶下就坐下了。
正在踩曲的佟氏對張李氏的聲音很是熟悉,也是畏懼的,心下一顫,差點摔倒,看著端坐在門口的張李氏,忙洗幹淨雙腳,穿好鞋子,交代了春棉繼續監工,帶著玉嵐就走了過去。
“娘,不,張大娘,您有什麽事嗎?”
數十年來被張李氏欺壓,佟氏對上張李氏心裏還是杵的,幸好玉嵐在旁邊扶著她,才給她點點力量。
“你那撒子眼神,搞得我要吃了你一樣!我問你,這作坊你做得到主不?”
張李氏看著佟氏畏畏縮縮的樣子心裏就一陣舒暢,這麽多年的磋磨,她還是有點成效的。
“能……能吧。”佟氏的聲音猶如蚊呐。
“能就行,你妹子起了個好心,來幫幫你們,那,就像那女的一樣,在一邊看著她們踩,她剛出月子,不能老站著,就在那屋簷下給支個躺椅,茶水和糕點都要準備著,還有啊,既然是監工,都比她們些官大吧,這個工錢,怎麽說也要翻個倍兒啊。”
張李氏自顧自的說著,一臉施舍的表情,也沒管佟氏和玉嵐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這,這恐怕是不行吧。”佟氏聽她說完,還是硬著頭皮回了一句。
“什麽?”
張李氏的音調頓時高了八度,讓正在踩曲的媳婦婆子們紛紛側目。
“娘——三嫂,我娘說話直,你可別放在心上,我們真是為了替你分憂來的,你看這天氣,熱得很,你們頂著個大太陽踩曲也是辛苦啊,再說了,你都是富家太太了,親自脫了襪子和這些村婦們一起幹活也是有**份嘛,還有玉嵐,也到了說親的年紀了,成天在外晃悠,不,露臉,還露腳,被男人看到傳出去可不太好嘛。”
張翠蓮難得用了客氣的語氣,說出來的話卻讓人十分不爽。
佟氏先是被她一句“三嫂”給驚著了,自從她嫁給張義信後,張翠蓮還從未叫過她三嫂,平日叫趙氏大嫂倒是叫的親熱。剛從“三嫂”的震驚中醒來,又被張翠蓮說的“村婦”、“有**份”、“說親”、“露腳”之類的詞給唬住了。
村婦的身份她並不排斥,畢竟自己本身就是鄉下婦人,這是再多財富也改變不了的,她有這個自知之明,但涉及到子女,還是要多多考慮,畢竟張李氏從小給她灌輸的三從四德、女則、女訓是深入她骨髓的。
所以,佟氏看向玉嵐稍稍挽起的褲腿,也皺了下眉,下意識就要開口,卻被旁邊玉嵐出聲打斷。
“小嬢,行己有恥,動靜有法,是謂婦德;時然後言,不厭於人,是謂婦言;沐浴以時,身不垢辱,是謂婦容。我家雖略有薄產,但我娘還是時常教導我和大妹,作為女子,要清閑貞靜,不論在家或是外出都要注重禮法、忌諱,言語要多於思索方能出口,不道人之弊端,不引人之傷痛,我們雖在作坊幫工,卻也隻有村裏的嬸娘姐妹,做工時候也嚴禁外男進入,下工後皆洗滌幹淨,相互整理好衣著,何來拋頭露臉之意?”
此時的玉嵐麵有慍色,陽光下透著細小絨毛的臉上緋紅,她雖是在佟氏言傳身教下長大,平日看似柔順,但在玉莞的有意的引導下,又和納婆婆的交談中開闊了眼界,還是偏離了佟氏預想的方向,帶上了些潑辣。
“再則,小嬢,‘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正己而不求於人,則無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我們家無論貧富,但始終出身於張家村,我娘為村婦,我和大妹兒亦為村姑,與在場的各位嬸娘姐妹並無不同,手中銀兩,皆為辛勤所得,哪來高低貧賤之分?何來瞧不上誰,瞧得上誰之說?”
玉嵐不等張翠蓮有所回應,又繼續說道,這一次還加大了音量,讓在場的各位幫工都能聽到。
果然,正在辛勤工作的婦人們都微微點了點頭,挺直了胸膛,與有榮焉,心中對於玉嵐的評價也高上了一籌。
佟氏在玉嵐的話語中也逐漸清醒,看向玉嵐的眼神也越發讚同,是她魔怔了,還不如大閨女想的明白。如此一想,佟氏暗中品味玉嵐所言,看向張李氏和張翠蓮的眼神也不再帶著閃躲和懦弱。
張李氏感受到佟氏投過來的眼光,雖然玉嵐後麵所說的那些文縐縐的話她聽不懂,但看著自己心愛的幺女被一個小輩用女誡來反駁也是惱怒的,張口便道:
“老娘教你娘女誡的時候,你還沒影兒呢?若夫蠢愚之人,於嫂則托名以自高,於妹則因寵以驕盈。驕盈既施,何和之有!恩義既乖,何譽之臻!你和你娘,姑嫂不和,長幼不分,裝什麽清閑貞靜、柔順淑儀!”
“張大娘慎言,原來我在家裏,侍奉公婆、友愛小姑,並無出格之言行,我原來待您和張家小妹如何,眾人皆知;對於嵐妞兒和莞妞兒,也是時時提點她們,要孝敬父母,友睦鄰裏,善待他人,這在村裏也是打聽得到的。這些毫無根據亂扣的帽子,我們可受不起。”
玉嵐還未反駁就被佟氏搶在前頭,對於佟氏來說,如何詆毀她不重要,女兒們的聲譽是容不得人潑汙水的,特別是玉嵐三人還未出嫁。
張翠蓮感受著佟氏渾身散發的硬氣,心中也是一陣惱怒,正要發作,又想起大哥交給她的任務,按下心中的火氣,安撫了張李氏幾句,端著自以為柔軟的姿態說道:
“三嫂和大侄女是誤會了,爹前幾日托人帶了信兒來,說是你們也不容易,幾個婦孺打理作坊,怕你們吃虧上當,才千叮萬囑讓我和娘來幫幫手,其實,我們都是一家人,三哥不在了,我們是該來幫扶幫扶侄兒侄女們,不過,我這才出月子,身子骨還是弱的,不能太見風,也不能碰涼水,娘不免心疼了些,才提出那些個要求。”
張翠蓮說著還掏出了帕子裝作咳嗽了兩聲,如果不是這發福的身材,真還有點地主小姐柔弱的調調。
玉嵐看著這矯揉造作的小嬢就是一陣惡寒,不知怎麽就聯想到玉莞曾經和小弟叔娃講的《水滸傳》中母大蟲的形象,手臂上起了一堆雞皮疙瘩,看著旁邊的佟氏懵逼的眼神,接過張翠蓮的話頭說道:
“那可多謝爺爺操心了,這作坊是記下大妹兒名下的,當初在村裏招工,大妹兒就言明了規矩,不論輩分高低,都一視同仁,不會沒關係,我們培訓三日,再根據擅長分到各個崗位。小嬢想來上工也可,今日可參與踩曲工培訓,合格之後再參與拌料工、培曲工等等培訓,方能考核是否能勝任監工,畢竟作坊裏的監工要熟知全部流程和內容,哪一個步驟出錯了,可是要負上責任的。”
張翠蓮聽著玉嵐說可以上工,自動忽略了後麵的話,脫口而出:“不是還有你在旁邊嗎?”
“小嬢既然能勝任監工了,又何須我在一旁?大妹兒說了每個崗位有限定的人數和工錢,也就是一個蘿卜一個坑,我如果和小嬢一起監工,是不是小嬢的工錢也要分我一半?”
玉嵐嘴邊輕抿著一抹笑淡淡說道,玉莞戲弄人時,嘴邊就有一抹笑,倒是被玉嵐學了去。
“還有,我們這的規矩,培訓期間是沒有工錢的,隻提供一餐,小嬢要考慮清楚了,今天就可以試試。”
張翠蓮來之前可是打聽清楚了,這作坊最低的工錢都是50錢一個月,監工更是達到2兩銀子一月,聽著今日就可以上工,眼珠子骨碌轉了下,就答應了下來,培訓合格與否她才沒放心上,在她心裏,之前連佟氏都能拿捏的死死的,更不要說玉嵐幾個小的,佟北來和佟瑞辰還不姓張呢,能管張家事?
佟氏本欲說上幾句,卻被玉嵐勸去了荷塘小築休息,張李氏不放心張翠蓮,還是搬了凳子,和李花一起在屋簷下看著。
玉莞家作坊踩的是酒曲,是古代踩曲改良的。在前世,玉莞曾經跟著老怪物去茅台酒廠參觀,聽引導他們的工作人員介紹過酒的古法釀製工藝,踩曲就是製曲的工藝之一。古代踩曲是很講究的,多為未婚少女,茅台一般在農曆五月的夏季踩曲,這時茅台鎮氣溫很高,少女踩曲時一般隻穿內衣,男人不得偷看,少女在密敝的房間裏,香汗淋漓,赤腳踩曲,香汗不斷的滴到曲糧裏麵,與曲糧一起發酵,融入了少女的體液和陰柔之美,成為醬香酒獨特的釀酒大曲!
在玉莞看來這都是為了給這酒添加點紅袖添香的噱頭,畢竟喝酒的大部分是男性,少女踩曲總是能勾起不少旖旎的想象。她所看到的踩曲,就是一群大媽大嬸光著腳,把木模裏的曲糧踩成中間高四周低的曲塊。踩曲才沒有想象中的輕鬆,要把曲糧踩結實、均勻,是很耗費體力的,特別是在現下天熱的環境,就算踩曲的地方在棚下,每天都要熬上一大鍋解暑、清熱的消暑湯,才不至於有人中暑。
現在作坊裏踩曲的工藝被玉莞改成分組流水線了,一人踩幾腳、踩多久都是有規定的,張翠蓮一加入,她們這一組的流水線就斷了,因為她精神不集中,老是東張西望,從曲模上踩下來不說,還踩的歪歪扭扭的,她後麵的人還得重新踩過。不多時,她麵前就堆了好幾塊人家踩好的曲模,而張翠蓮不僅丟下了活計,還光著腳就跑到了張李氏旁邊撒起嬌來:
“娘,我腳好疼啊,你看看,我感覺都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