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人性的惡(一)
玉莞看著玉嵐的動作,腦中有什麽一閃而過,但還是沒有抓住,分開眾人,走到床頭,讓瑞辰把玉嵐扶到一邊,親自給程煜把脈起來。
“你這小丫頭還會把脈?這是信不過老夫?老夫在程府行醫已經十年了,萬不會拿少爺的命開玩笑的!”
大夫其實是程夫人陪房的家生子,得了程夫人支持,跟著白雲先生學了些醫術,就一直為府中人員看些小病痛,若不是鹿角村有進無出,請不到大夫前來,程夫人也不會派他進來。
“胸脘悶絕,不省人事,繼則冷汗淋漓,上吐下瀉,四肢厥逆,六脈沉伏,肌肉消削,目眶凹陷,麵青螺癟,轉筋入腹,俗名癟螺痧,又名吊腳痧是也。晨歡姐,勞煩你安排人去取我表哥背篼最下麵的盒子裏的丸藥,上麵注明了辟疫丹三字;再安排人收拾個幹淨的房間出來,小三哥不可再呆在這裏。”
“你這丫頭,既知是吊腳痧,就應知這吐瀉了兩天,已經藥石無醫,再胡亂吃什麽辟疫丹,少爺有個三長兩短你負責嗎?”
大夫揮舞了雙手,想把玉莞推開。
瑞辰眼疾手快的擋在了玉莞前麵,對著大夫說道:“你都在叫給你家少爺準備後事了,我們乖乖能救他,你還攔著,是何居心?”
“程有倫,你忘了來之前夫人所言?你先去看其他的人,蘭心,你帶著由娘子去收拾個房間出來,記住被褥都要用幹淨的,程六,你和程五去做個擔架來,先把少爺抬到房門口,隨時準備轉移過去。玉莞小姐,可還有其他的吩咐?”
這時在一旁沉默的晨歡開口了,她也是程夫人的大丫鬟之一,是二管家的女兒,來之前程夫人和二管家就已經特別囑咐過了,要他們一行聽從玉莞的吩咐。
程有倫,也就是那個跟來的程家大夫,見晨歡都開口了,心裏雖不服,還是按捺下來,出了房間去給其他人看病了。
“有的,除小三哥和我姐,作坊所有患病的人都集中到一起,與正常的人要隔離開來。再著人去熬四君子湯、附子理中湯備用,我見你們也帶有藥材進來,方子在我表哥那裏,照著方子熬藥,我估計他們都是染上霍亂,其他人容我看了再下藥。”
“至於其他,所有的鍋碗瓢盆必須用開水煮一刻鍾方能使用,已經沾上汙穢的衣服被褥全部拿到院外燒掉,再看看井水有沒有受到山洪汙染,若沒有用白礬消毒再使用,若已汙染,便要再找水源,另外這房子全都得消毒,方法按照睿親王府下發的法子就行。若是,有死者,全部燒掉……”
玉莞快速和晨歡交代完畢,就隨著程五、程六把程煜移到了新的房間,將辟疫丹喂下,又用鹽填在肚臍眼,最後用銀針針灸神闕穴。好一頓忙活下來,程煜不再頻繁嘔吐了,才讓人喂附子理中湯,卻一直吐出來。
“玉莞小姐,這樣下去湯藥都喂不進去啊。”
晨歡把事情安排完就一直在床頭伺候程煜,喂了多少藥汁吐了多少藥汁,她也焦心不已。
“讓我來。”
玉嵐不知什麽時候來到床前,說著就接過晨歡手裏的藥碗,小心翼翼的喂著藥,邊喂嘴裏還輕聲說著:“小三哥,我是玉嵐啊,這藥不能吐啊……”
在玉嵐輕言細語下,程煜總算是沒有再吐了,喂了一碗藥汁進去。
這下玉莞終於抓住了之前腦裏一閃而過的東西,這些天,她姐姐好像和程煜有著不一樣的情分呢。
“調一些鹽糖水溫著,能喂多少就喂多少,要多補充水分,再輔以獨參湯,以通其清氣,但使清氣得升,然後濁氣得降,從瀉而出,斯不致害。”
玉莞又吩咐人端來一些溫鹽糖水和獨參湯,讓玉嵐給程煜喂下。玉嵐也剛剛止住病症,還有些嘔吐,還是堅持著邊吐邊給程煜喂藥,等到程煜終於不吐不拉了,已經是深夜了。
“我不去,我來照顧小三哥,你們都是好好的人兒,被傳染了可不好,我已經染上了,我最適合。”玉嵐完全不聽玉莞的勸說,執意要在程煜床邊守夜。
“玉嵐小姐,這裏有我們就好了,您還沒有好,應該多多休息。”晨歡看著玉嵐憔悴的樣子,也開口勸到。
“小三哥還需要喂鹽糖水和湯藥,你們都喂不進去,還是我來吧,我,我靠在這椅子上休息就好,等,等小三哥醒了,我就去休息。”
玉嵐還是不為所動,說完就坐到床邊的太師椅上,眼睛還是直勾勾的盯著床上的程煜。
“罷了,今晚我和姐姐守著小三哥吧,晨歡姐,你再留一個人在這幫手,其他人都去睡吧,一屋子的病患,明天的事情更多。”
玉莞看著滿屋子人,還是開口讓晨歡安排人去休息了。
等到後半夜,玉莞才從玉嵐口中得知了他們這些天的經曆。
玉嵐坐的那艘船起航不久就下起暴雨,月江水流湍急,船老大就說在臨近的碼頭停泊避雨,而鹿角村就是最近的碼頭。
船上的補給隻夠兩三天,所以船上的人都紛紛下來找村裏的人家投宿,白芨打聽到程家在這有作坊,玉嵐就想著去程家作坊借宿,哪知雨連續下了好幾天。
程家商隊是第五天的時候來到鹿角村的,當時程煜發現玉嵐在作坊的時候,還很高興的和她打招呼,也吩咐了作坊的人要照顧好這個妹妹。
程煜來的第二天,鹿角村就被淹了,幸好作坊建的地勢高,隻漫了半尺高的水進來,程煜手裏好像有防洪的法子,帶著作坊的人不斷用沙袋堆著,等到水退的時候倒沒有多大損失。
疫病是出現在水退之後,水退之後程煜也帶著人到處撒著石灰粉,用開水煮過碗筷再使用,作坊裏的人雖有傷風,倒還沒出現上吐下瀉的。
作坊的幫工大多是村裏招的,雨停了程煜就讓他們回家看看,哪知道一個叫劉大的人回來後,作坊裏的人就一個個病倒了,一開始程煜還按著藥方上給大家熬藥,後來有些藥材就不足了,幾天前雨停了,程煜就派人出去求救,才發現出村的道路都被封了。
好不容易遞了消息出去,哪知兩天前連程煜都倒下了,整個作坊都亂了套,作坊裏的人死的死、跑的跑,隻剩下商隊跟來的幾人和收留的陳石頭,還有便是白芨和白求。
玉嵐抱著試一試的想法,把身上玉莞配的藿香正氣藥丸給程煜服下,才稍稍止住他的病症,但程煜的人和白芨、白求都病倒了,隻能玉嵐照顧他,後來玉嵐也染上了疫病,本來都絕望了,哪知道玉莞找來了。
玉莞聽完,也感慨不已,看著玉嵐憔悴的樣子,還是勸著她閉目養神,不多時,玉嵐就呼吸平穩的睡著了。
玉莞在天快亮的時候,也疲憊的睡去,一路顛簸趕來,她也受不住。
玉莞是被院外嘈雜的吵鬧聲驚醒的,出門一看,才發現佟北來、瑞辰正帶程五他們在大門口攔著一群人。
“大夥往裏麵衝啊,他們肯定有藥、有糧食!”領頭的是個穿著白色短褂的壯漢,可能幾天沒有洗過,短褂上都是泥巴。
“劉七叔,你們別進來啊,我們,我們糧食也不夠啊。”
陳石頭在程五他們後麵也大聲叫著。
“陳石頭,你個吃裏扒外的,幫著外人來對付我們!兄弟們,家裏還有老母、妻兒,我們可不能退啊。”
劉七,也就是那個帶頭的壯漢,推攘間絲毫不退讓。
“你們退後啊,你們這是擅闖民宅!會被抓到官府去的!”程五還在勸說。
“嗬嗬,外麵路都封了,官府都拋棄我們了!”
“是啊,我們可以不吃,孩子們不能跟著餓死啊!”
“柳三昨天親眼看著他們在熬藥,有藥我老娘就有救了!”
“是啊,活都活不下去了,誰還管闖不闖民宅啊!”
……
推攘的人群漸漸躁動起來,不要命的往裏擠。程五等人雖然有點身手,又不敢下死手,但耐不住人多,不多時幾人身上也掛了傷,不過村民也差不多躺地上了。
等到混亂解決,玉莞馬上讓人把大門緊閉,昨日隻問了玉嵐作坊的情況,忘了問村裏的情況了,現在忙讓陳石頭道來。
“雨停了沒多久,村裏好多人就染了疫病,後來官府封村了,糧食和藥材耗光了,死的人越來越多,連喪事都辦不過來了,就匆匆扔到了村口的那個大坑。他們知道這是程家的作坊,就想進來搶糧食和藥材。他們已經來了兩次了,頭一次,程少爺派人把他們打出去了,後來程少爺也病倒了,他們不知從哪得知的消息,又闖了一次,玉嵐姐姐說息事寧人,讓他們從庫房把糧食搬走了,這些人也真的狠心,一粒米都沒剩下,這兩日,我們都隻能靠著野菜為食。”
陳石說起的時候,臉上還有憤怒。
“我們進來的時候,也隻帶了些幹糧,都是藥材啊。”玉莞喃喃道,他們進來隻想著帶藥救人,沒想到裏麵連糧食都被搶了。
“先把大門和圍牆都加固下,今晚好生守著,等我想想辦法。”
玉莞摁了摁發疼的腦仁,想不到什麽好的辦法。
本想著先治療作坊的人再想辦法,結果當晚就出事了。
“就是他,晨歡姑娘,我看著他往井裏丟東西。”
後院井邊,程六正把一個人按壓在地上,據陳石說叫做劉大。
“劉大?就是那個回家看了妻兒回來的人?”
玉莞聽著聲響,也來到了後院,正好聽到了陳石頭所言。
“對,玉莞小姐,就是他,回來之後他也說染病了,程少爺還讓人給他好好治療。”
陳石頭點了點頭,不過劉大卻不服的囔道:“我沒有,我口渴了想喝水,來打水的。”
“打一桶水上來。”玉莞沒有理會劉大,隻讓人打水上來。
水打了上來,裏麵還漂浮了張汗巾,玉莞查看了下,又用銀針探尋了,隨著銀針發黑,眾人皆臉色大變。
“有砒霜,汗巾上麵還有病人吐出的汙穢。你可知人喝了這水會如何?”玉莞看著劉大,沉聲問道。
“這汗巾是劉大的,我看著他用過。”陳石指著劉大道。
劉大見事情敗露,滿是病容的臉上一下子精神了,咬牙切齒道:“陳石頭,你個天煞孤星,活該你全家死無全屍!人喝了會怎麽樣,我當然知道,上吐下瀉,不出兩天就死了!”
“你,你,程少爺還給你治病,讓人照顧你,你恩將仇報!會有報應的!”
陳石滿臉赤紅,神情激動。
“投毒害人,若讓你得逞,作坊裏十多條人命,夠讓你砍頭十幾次!”晨歡想起來也是後怕,這口井是整個作坊唯一的水源,如果讓劉大得逞,後果不堪設想,看向劉大的眼神很是淩厲。
“嗬!砍頭?我婆娘都死了,兒子也快死了,我活著有什麽意義?”劉大狠狠說道。
陳石頭聽言,忙給玉莞說了劉大家裏的情況,他的妻子在兩天前病重,程煜讓他帶了些藥回去,沒想到沒救回來,回來後他自己說的家裏人都死了,沒想到還有個兒子活著。
“小三哥仁慈,給了你藥去救人,你還投毒害他?”
玉莞想到玉嵐說過,這劉大回來以後,作坊的人才開始染病的,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仁慈?要不是他,我婆娘死不到的!還假惺惺給藥!我現在才下砒霜已經是報恩了,讓他死的快些,免遭痛苦。”
劉大掙紮了下,見掙紮不脫,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婆娘染病,我已經提前和他說了,但他還是遲遲不肯給藥,要多留我一日才讓我走,等到我回去,我婆娘都死了,都死了,你們知道嗎?如果我早一天回去,如果早一天給我藥,她就不會死了!”
劉大想到妻子的死狀,還有兒子如今的情況,不由的悲從心來,神色變得麻木,喃喃道:
“他們說,程家是富貴人家,如果他們的少爺病了,肯定會派大夫來治病,果然你們就來了。那張汗巾的汙穢都散的差不多了,所以要投進新的,讓你們都病倒了,他們就能進來拿藥了,我兒子等不起了,所以我又下了砒霜……”
說著說著,劉大又大聲道:“我沒有錯,程家少爺害死我婆娘,我兒子也快沒了,我隻是為他們報仇而已,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你胡說!小三哥才沒有害死你婆娘!”
一道憤怒的女聲從一旁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