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人性的惡(三)
程煜等人本想攔著玉莞,但玉莞還是堅持要去,這是躲不過的,這些村民已經到窮途末路了,燒房子的事情真幹得出來,作坊裏的人也是強弩之末了,沒有多少戰鬥力,程煜無法,隻好讓程五和佟北來陪她去。
玉莞跟著來人走到了鹿角村靠山的最裏麵,遠遠看著在一個大棚下躺滿了人,嘔吐、咳嗽聲不絕於耳,吐出的汙穢和拉出的糞便混在一起,隔老遠都能聞到令人惡心的惡臭。
而在大棚前麵的壩子裏站著許多人,玉莞從麵色就能看出,大部分都已經染上霍亂,都是強撐著,人群前麵站著一個長胡子的老頭,也是滿臉病容。在人群後麵的壩子裏,依稀可見一些血肉模糊的人被綁在木板上,其中的一個光頭尤其明顯。
村民們看著玉莞抱著酒壇,紛紛退開了半丈,或是用芭蕉葉,或是用蒲扇把裸露的皮膚擋了起來,拿起鋤頭、鐵鍬防備的看著她。
“就是她,這個妖女,把我們害成這樣的,一定要燒死她!”光頭大漢在後麵叫嚷著。
“閉嘴!”長胡子老頭,也就是鹿角村的村長,人稱陳阿伯,看了他一眼,上前對著玉莞抱拳行了一禮,說道:
“姑娘,對不住了,我們村的村民受了這人蠱惑,豬油蒙了心才去作坊鬧事,他們這兩日也受到懲罰了,希望姑娘能給出解藥,讓他們不那麽痛苦。”
玉莞看著壩子裏的人,大多抓出一寸左右的血痕,整個人呈大字狀綁在木板上,嘴裏還在痛苦的呻吟,而光頭大漢更為淒慘,兩條腿幾乎已經爛到隻剩半條,露出森森白骨,而傷勢還得不到緩解,傷口遲遲不能愈合。
“若是無辜受牽連,我可以給出解藥,可我撒向的都是要圍攻我們,想要抓住我們,想要淩辱我的人,我又不是什麽聖母婊,為什麽要救他們?”
玉莞握緊手中的癢粉,估算著雙方實力。
“還請姑娘手下留情,救救他們,他們也是想救妻兒、父母,這瘟疫已經讓我們村子受盡折磨,還請姑娘發發慈悲,讓他們能陪著父母妻兒走完最後一程吧。”
陳阿伯又向玉莞鞠了一躬,就要下跪,卻被旁邊的人一把抓住。
“罷了。”玉莞掏出一個紙包,讓人用水化了一大鍋,給中了癢粉的人服下,不出一炷香時間,就不再抓撓了。
“姑娘,還有他們三人?”陳阿伯看著拽著他褲腳的光頭大漢,又朝著玉莞問道。
“那藥無藥可解。”玉莞認出了還有兩人就是在人群中煽風點火的人,而這兩人當時也跟著光頭大漢想抓她。
“什麽?我要殺了你——”光頭大漢旁邊照顧的婆子撲了過來,就要撲到玉莞麵前,被佟北來擋了回去。
“你這老不死的,快讓她交出解藥啊,我們的兒子,我們的兒子不能殘啊!”那婆子索性坐到了地上嚎起來。
“成何體統!”陳阿伯讓人把婆子拉開,又朝著玉莞抱拳問道:“聽聞程家作坊的人已經被姑娘治好了,姑娘可否一並治療村民們?”
“可是可以,但——”玉莞有些躊躇。
“姑娘治好我們,村子才能解封啊。”陳阿伯繼續說道,聽著能治,眼睛裏閃過一道光。
“我沒有足夠的藥材。”玉莞低聲說道。
“爹,你看,我就說她不想給我們治,他們進村時候帶了那麽多藥材,說沒有,你還對她客氣什麽?”光頭大漢在後麵大聲吼道。
“是啊,老頭子,你都低聲下氣的求她了,她還不給你麵子,你看她把咱兒子霍霍成什麽樣了?讓她給兒子把腿治好,不然就打斷她的腿!”
被帶到旁邊的婆子又跳了過來,指著玉莞叫道。
“對對對,爹,不過別打斷腿了,讓她服侍我,等睡過就老實了!”光頭大漢也越想越樂,臉上的神色越發放蕩。
“姑娘真不願意治?”陳阿伯臉色一變,臉上的卑微和老實都不見了隻剩下狠厲。
“我沒有藥。”玉莞咬了咬嘴唇,杏目圓瞪。
“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來人,把她給我綁了!”
陳阿伯大手一揮,後麵站出數人,拿著鋤頭、棍棒就打向玉莞等人。
佟北來和程五把玉莞護在身後,麵對毫無章法亂打的村民,依靠玉莞的癢粉,一時半會還能守住。
“阿義哥,忠義哥,你們快去幫陳阿伯啊,就是那個妖女帶著人給我們村裏下的毒,毒死我爹娘的!”
上山的那條路上傳來一個女聲,柔柔弱弱的語氣裏卻滿是惡毒。
“住手!休要傷人!”
程五正用刀背砍向一個村民,就被一把長纓槍擋開,然後被一人纏住。
佟北來忙把玉莞擋在身後,突然有一支箭射來,他抱著玉莞一閃,箭頭擦著他的肩膀過去,把袖子劃了一道口子,手上立即出現了一條血路子。
“你們快點投降吧,我阿義哥的箭可準了。”
一個二十來歲的女的走了出來,穿著一身織染藍花棉布做的衫裙,腰中用五彩絲帶編了一條腰帶,還綴著銅鈴,走起來叮叮當當的。
“巧玲,你來了就好了,放蛇咬他們!你看大頭、二頭都被他們打成什麽樣了!”
光頭大漢看到來人忙指著旁邊的兩人叫了起來。
“竟然欺負無辜的村民,阿義哥、忠義哥,把他們抓起來啊。”
巧玲說著從係在腰上的簍子裏掏出一條青綠色的蛇,玉莞一看到那條蛇有點腿軟,一不小心就被巧玲抓住。
佟北來、程五看到玉莞被抓,稍一分神就被巧玲帶來的兩人給擒住。
“快快快,把她押過來,讓她給我治腿!”光頭大漢興奮的吼道。
玉莞被巧玲往光頭大漢身邊一推,頭上的粉晶簪子還被巧玲扯了去,頭發散了下來,遮住了麵容,然後一把就被光頭抓住頭發,吃痛之下隻能仰頭看著光頭大漢,咬牙說道:“我死也不會伺候你,更不會治你們的病,反正你們死一個我就夠本,死兩個我還賺了,死一群也是報應!”
“小小年紀竟然如此歹毒!”被巧玲稱作阿義哥的人看向玉莞,搖頭歎道。
“不知有何恩怨,要下毒毒害全村的人。”巧玲也附和道。
“要多謝兩位勇士救了我們全村人,老夫在此拜謝了。”陳阿伯又裝出了那副老好人的模樣,然後朝向玉莞說道,“姑娘,我待你以禮,就想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哪知你還要殺了我們滅口,來人,拿碗汙水來,讓她也感受下病痛的滋味!”
“你們助紂為虐,不得好死!”
佟北來看著旁邊的人,從後麵髒亂的棚裏端來一碗渾濁的水,遞給了光頭大漢,拚命掙紮。
光頭大漢淫笑著,捏住玉莞的頜骨,就準備把水灌下去。
玉莞死命的閉上嘴,閉上了眼,已經咬住舌頭,心中升起無數的念頭。
大不了再死一次,說不定就可以穿回去了吧!
隻是娘親,小哥,姐姐,叔娃,玉莞好舍不得你們!
瑞辰,我等不到你回來了,其實,我也不是對你全無感覺!
玉莞閉著眼半天,也沒感受到水流入口中的感覺,一陣天旋地轉,一股淡淡龍涎香的味道傳來,她猛的睜開了眼。
“晨蕊姐!”
玉莞剛睜開眼,就看見晨蕊的下巴,此刻晨蕊正抱著她,剛落到地上,就向著身後的人做了一個手勢。
玉莞被她放到地上才看見,晨蕊身後跟著一隊黑衣人,裝束和那次來他們家收土豆的是一樣的。
“不要傷及無辜,至於他,砍掉雙手,把那碗汙水喂給他!”
晨蕊清冷的聲音從玉莞頭上傳來,語氣裏帶著刺骨的寒冷,玉莞都能感受到她的震怒之意。
“我來晚了,對不起。”
晨蕊下完指令就把玉莞抱住,喃喃道,那個該死的畜生,竟敢如此對待莞兒。
“我沒事的,隻是一些擦傷,沒事。”
玉莞在晨蕊懷裏悶聲說道。
“差一點,差一點,莞兒,我差點就……”就失去你。
最後四個字被晨蕊生生咽了下去,緊緊抱住玉莞,貪戀的吸著她身上的味道,才能確定她還活著。
天知道,她剛才看到了玉莞已經咬住了舌頭,心裏有多害怕。
天知道,她用了多大力氣才忍住沒有直接一劍了斷了那玩意兒。
“大……晨蕊姑娘,人已經全部擒住,您看如何處置?”
很快有人來稟報。
“你們是什麽人?是怎麽進來的?憑什麽抓我們?”陳阿伯已經被反綁著跪在地上,大聲嚷著。
“爹,救我,救我啊,巧玲,救我,救我!啊——”旁邊傳來一陣殺豬般的叫聲,陳阿伯轉過頭去就看見自己兒子——那個光頭大漢陳飛被斬斷一雙手。
“啊——”在旁邊被看著的陳飛母親和巧玲被刺激的都尖叫出來。
“你們這群暴徒,竟然助紂為虐,一定是個邪教組織,和那妖女是一起的!阿義哥——唔唔唔!”巧玲大聲嚷著,晨蕊覺得她太呱嘈,讓人把她嘴巴堵了起來。
“我看各位裝束,不像盜匪之徒,為何要欺淩無辜村民,還包庇投毒行凶之人?”被稱作阿義哥的男人開口質問。
玉莞看了此人一眼,濃眉大眼,眉毛英挺順直,鼻梁堅挺,額頭方正,她雖不懂麵相之道,但也覺得和陳阿伯不同,不是惺惺作假裝作正直的人。
但是不知為什麽玉莞覺得他有種莫名的熟悉感,想到他的弩箭傷了佟北來,心中就是非常氣憤,覺得他比陳阿伯還要可惡。
這時旁邊的黑衣人小隊長走過來,和晨蕊附耳一句,晨蕊挑了挑眉,從懷裏拿出一枚令牌,竟和祠堂那日白淩雲拿出的差不多,是玉家軍的令牌,隻是要多一圈金邊。
“竟然會用玉家槍法,還會使用玉家軍的弩箭?你們是逃兵還是探親?”
“玉家軍令牌?退役兵士張義信(林忠義)見過大人。”
晨蕊掏出令牌時,兩人皆不再掙紮,抓住他們的人也鬆開了手,兩人恭敬的行了一個玉家軍軍禮。
“張義信?爹?”人群外傳來一句驚呼,就見著玉嵐跌跌撞撞跑到那阿義哥麵前。
“玉嵐,你小心些。”程煜在後麵緊張的跟了來,看見晨蕊還很驚訝。
“是,是,是,大妹兒,真是爹,真是爹啊,隻是臉上為何有道疤痕?”玉嵐轉頭麵向玉莞,眼裏還蓄滿淚水,臉上滿是驚喜。
“不會吧?爹不是已經死了嗎?”玉莞也走了過來,她對張義信是沒有印象的,畢竟他在的那些年,她是神智不清的。
自稱張義信的阿義哥此時也在仔細打量玉嵐,大約一炷香時間後,他的臉上也出現了激動的神色,眼裏也滿是喜悅:“是嵐妞兒?是嵐妞兒嗎?你是張玉嵐是不是?我是爹啊,是爹啊——”
“爹——”玉嵐撲到張義信身上,眼淚就唰的掉了下來,邊哭還邊轉頭向著玉莞道:“大妹兒,是爹啊,是爹啊!”
“呃,看起來像真的,晨蕊姐,先把人放了,行不?”玉莞看向晨蕊。
“嗯,你說什麽都行。”晨蕊向旁邊的黑衣人使了一個眼色,放開了張義信。
“嵐妞兒,你怎麽會在這裏?你娘呢?你娘還好嗎?還有仲娃兒?莞妞兒?叔娃兒?他們好嗎?仲娃兒的喉嚨還在發炎嗎?莞妞兒能認人了沒?還有叔娃兒,叔娃兒這個天腿還是很疼?還有你娘……”
張義信一獲得自由就抱住玉嵐,不斷問著問題。
玉嵐在張義信懷裏哭了一會,擦了擦淚水,才說道:“娘,娘還好,大弟好了,小弟也還好,大妹兒,大妹兒,大妹兒,你快來,快來給爹看看啊,爹,大妹兒好了,大妹兒好了,她不僅會認人,還帶著我們……”
“姐——”玉莞打斷了玉嵐的話,“有什麽話,回去再說吧,還有這麽多人呢。”
張義信聞聲站了起來,看著和佟氏年輕時候三分相似的容顏,一下就認出了玉莞,正想也擁抱一下她,想到剛才對玉莞的所為,又有些躊躇,隻能幹巴巴的站著,可憐巴巴的看著玉莞。
“哼,你可是傷了我幺舅,還要幫著人把我送上這死光頭床上的?還要燒死我這個妖女的?”
玉莞扭過頭去,挽住晨蕊的手臂,不願意看張義信。
“我……我……”張義信看了看玉莞,又看了下不遠處休息的佟北來,和還被壓在地上的林忠義和巧玲,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雖然他沒有說要燒死玉莞,但他沒有反對陳阿伯等人所為,也傷了佟北來,也算是幫凶了,心中升起了對玉莞濃濃的愧疚。
“爹,你打傷了幺舅?還要把玉莞送給這個畜生?還要燒死她?”玉嵐聽到玉莞所言,滿眼震驚的看著張義信。
“不是,不是,我和忠義退役了,是受人之托來看望已故同僚的家人,就是巧玲一家,哪知道遇到瘟疫,巧玲父母都得病死了,我們在村裏也困了一段時間,聽說這瘟疫是人為投毒的,村長他們抓人時候還被打傷了,巧玲求我和忠義幫忙,一下山就看見他們在打村民,我們才動手的……”
張義信看著玉嵐的震驚和玉莞的生氣,慌忙解釋道,麵對自己的兩個女兒,他引以為傲的冷靜都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匆忙解釋完,就隻能可憐兮兮的看著玉嵐和玉莞。
“哼,狗咬呂洞賓!她說你就相信?你自己都不調查的?娘親和盧先生還說你睿智過人,不過如此。”玉莞跺了跺腳,抱住身邊的晨蕊,把頭埋進她懷裏。
晨蕊唇角幾不可見的勾起,無奈的搖了搖頭,讓人審問起陳阿伯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