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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船上(二)

  玉莞講著講著聲音也漸漸小了,瑞辰看著她已經睡著,給她調了個舒服的姿勢,蓋好被子,坐到窗前,就那麽著看她。


  仰阿莎回來之後,把艙門的小插梢插上,看著瑞辰一副要守夜的樣子,用眼神和他交流了不需要她換班之後,也躺到了玉莞外側,小心的守護著她,以免她滾下床。


  她可是記得玉莞的睡姿是相當不雅的,連自家的大床都滾下去了幾次。


  玉莞醒來的時候,周圍還是昏暗的,她一向認床,搬到關廟街都適應了一個月才在自己床上睡踏實,要不是船的搖晃,加上白日的疲累,估計會醒的更早。


  玉莞睜眼就看見了仰阿莎那張放大的睡顏,這小妮子,倒是走到哪裏都能吃好睡好,這不,還微微的打著呼嚕。


  她在床上坐了一會,眼睛才適應了這黑暗,輕輕的邁過仰阿莎,朝著記憶中窗邊桌子的方向摸索過去,摸到桌子的時候,還入手了一片溫暖。


  房間裏突然亮了起來,原來是瑞辰點亮了蠟燭,而玉莞才發現自己摸的地方原來是瑞辰的大腿。


  “呃?表哥你幹嘛睡桌上啊?”


  玉莞不好意思的收回手,小聲的問道,她還記著仰阿莎還在睡呢。


  “這屋就一張桌子,一張嵌在牆上的板子,一張床,你看這板子能擱得下我嗎?”


  瑞辰從桌上下來,理了理有些淩亂的頭發,一雙桃花眼微眯著看著玉莞說道。


  “額。”


  玉莞看了看那塊隻能擱下他半邊屁股的板子,理解的點了點頭。


  隻是,少年,你這撩人的姿態是為何?

  玉莞想到這裏,不免覺得臉上有些發燙,為了掩飾窘態,慌忙推開了窗子。


  本來是為了遮掩自己的尷尬,但推開窗子後,窗外的景色立刻吸引了她。


  這晚的天氣很晴朗,天空顯得很高,沒有半點星子,隻有一輪下弦月掛在天空,周圍幾乎沒有一絲雲彩。月光投射在水麵,船輕輕的劃動,那些碎開的光影,隨著水流相互交織,帶起一片波光粼粼。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隻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


  玉莞聽著身邊傳來了一聲低吟,轉過頭就撞到瑞辰懷裏,想要躲開,卻被瑞辰抱住。


  “別動。”


  瑞辰溫熱的氣息從頭上傳來。


  “你還記得?”


  玉莞驚詫的問道。這是前年常嚐樂開張那日,她在自家鋪子同他吟的詩句,沒想到瑞辰還記得。


  “一直記得,除了詩,還有你,我都記得。”


  瑞辰輕聲說道,語氣中有著淡淡的溫柔。


  玉莞隻覺得臉上更燙了,還是掙紮到旁邊。


  不帶這樣撩人的好不好,有點心動怎麽辦。


  瑞辰看了一眼玉莞,一年多前,風起時,水天一色間,長發在風中飄揚的少女的身影,一直都在他記憶中。


  一夜無語,兩人就這樣,守著窗外的美景,靜靜的坐到天朦亮。


  天亮的時候,船停到了鹿角村,船老大說可以在這休整一個時辰。


  仰阿莎幾乎是連跳帶蹦的下了船,興奮勁過了之後的她,居然華麗麗的暈船了。


  玉莞讓瑞辰把貴重東西背著,也跟著下了船,雖說他們不暈船,但腳踏實地的感覺比在船上搖晃好得多,再說她還有事要辦。


  玉莞剛到鹿角村碼頭,就有人迎了上來,是陳石頭、陳善其還有程家作坊的一個負責人。


  當初從鹿角村走的時候,陳石頭是跟著程煜回的程府,後來清妮和鍾安兩姐弟聽說,外麵的人對鹿角村還是敬而遠之,鹿角村的村民過得也不太好,就想找玉莞給指個出路,畢竟他們爹娘不在之後,村裏人對他們也是多有照顧。


  玉莞雖對陳阿伯他們所做的事情不爽,但人死如燈滅,村民們當時也隻是為了活下去,遂派了鍾安去叫陳善其來,和他談了在鹿角村開設豆瓣醬作坊的事情。畢竟這裏是蠶豆的主要產地,從張家村運送海椒來也方便。


  至於別人避之不及的瘟疫,她是完全不擔心的,開玩笑,這疫病她一手治好的,哪那麽容易傳染。


  陳善其對玉莞的提議非常讚同,對玉莞在村裏的安排也非常支持,鹿角村的村民聽說是當初救他們的玉莞小姐來開作坊,連賣不出去發了黴的蠶豆都照市價收,到作坊幫工的工錢還不低,對於這個作坊是百分百支持的,不僅分文不收的幫著建房,還自發組織了個巡邏隊,專門維護作坊的安全。


  後來程煜聽說了這事,也從他爹那要來了鹿角村程家作坊的所有權,專門在這壓榨菜籽油,以配合玉莞家豆瓣醬的生產,想著陳石頭是當地人,人也算老實能幹,就派來管理這邊的程家作坊。


  玉莞雖是偷跑,但走之前早已經安排好了,讓人帶了信來通知陳善其等人,自己從鹿角村路過的時候,要帶兩箱豆瓣醬和菜籽油的樣品去芙蓉城。


  這不,陳石頭算著玉莞到的時間,早早就和陳善其等人帶著樣品在碼頭上等候了。


  玉莞檢查了這批樣品,品相、品質都是上等,帶去府城,這能形成口碑啊。而這頭陳善其和船老大也交涉完畢了,他和船老大都十幾年交情了,捎點東西過去,就是一句話的事情,當然陳善其還不忘給船老大打招呼,一路上照顧玉莞三人。


  陳善其打過招呼之後,船老大對玉莞他們果然要好得多,不僅給他們調了一個大一些有兩張床的包間,又送了兩床被褥,還拿來了不少幹糧,還可以每隔兩日去泡個澡。


  玉莞等人繼續著在船上搖晃的日子,每日看看窗外的美景,吹著帶江水氣息的河風,再泡上一壺花茶,配著小點心,這日子不要太好。


  可是天不遂人願,第五天的時候,快出隆貢郡了,天下起雨來,風雨中的月江更不好走,船上的三個帆已經收了兩個了,剩下的主帆也隻開一半,船工都在配合船老大掌舵,船速很慢,船身也搖晃的厲害。


  “嘔~~”仰阿莎在房間裏抱著一個木桶吐得厲害,幾乎船搖晃了一下,她就得吐點出來,這都吐出膽汁了,也沒有一絲停的意思。


  玉莞看著神色萎靡的仰阿莎,默默的掏出第三粒暈船藥,雖然前麵兩顆吞下去還沒消化就被仰阿莎吐了出來,但她覺得這會讓仰阿莎心裏好受些。


  果然仰阿莎看著藥,臉色要好一些,不過她這次沒吞下去,就拿在手裏,似乎這樣會好一些。


  玉莞看著她這樣,隻覺得自己胃裏也一抽一抽的,尋了個借口開門去大廳了。


  剛剛出門,玉莞就被人攔住了,跟在後麵的瑞辰眼疾手快,攔在了她和來人之間。


  “公公……”攔住他們的人就是那天在船艙大廳賣貨的兩兄弟中的弟弟。


  “公公?”瑞辰劍眉豎起,瞪了他一眼。


  “公公……公子,我……我……我想和……你……說,說件事。”


  弟弟好不容易說完,頭上都布了一層密汗,他麵對陌生人有些結巴。


  “你說。不過把你的話拆成兩個字或者三個字來說,我聽得有點累。”


  玉莞從瑞辰身後走出,對著弟弟說道,她能看得出他眼中的真摯和渴求。


  “我想,想說,你手下,手下的,作坊,需要,人手,嗎?”


  弟弟按照玉莞的話,把自己想說的拆分開來,居然不見結巴了,說完自己也感到驚奇。


  “你是想到我的作坊上工?你怎麽知道我有作坊?你又能幹什麽?”


  玉莞很是好奇。


  “我那,天在,碼頭,看見了。我知道,那種,醬料的,比例,雖然,有兩種,原料,不知道。我哥,他很會,做小,東西,那天,那些,小玩意兒,他做的。”


  弟弟答道。


  “我看你們這兩天也賣出了一兩樣了,可以用手藝賺錢啊。”


  玉莞點頭表示了解了,如果弟弟真的能聞出醬料配比,結合他們裝在那些小東西裏的物質,那他對化學有點研究啊。而那帶著木榫結構、機關巧妙的唧筒和小罐子,那哥哥的手還真有點巧,也有一定的物理常識。


  “哥哥,生病了,要看病。”弟弟指了指大廳。


  “和我們什麽關係?”瑞辰挑了挑眉。


  “公子,身上,有藥材,味道。”弟弟想要跪下求玉莞,被瑞辰一把扶住。


  “船上有大夫的,你該去找船老大。”瑞辰指了指下麵船艙。


  “大夫,看過了,說,治不了。”弟弟臉上非常焦慮。


  “我先去看看吧。”


  玉莞看著不遠處他們那小塊地方,雖被帆布遮掩住,還能看出有個在掙紮的身影。想著自己從醫之初的誓言,她做不到視而不見。


  玉莞快步走向了那地方,揭開帆布,看到的就是扭曲的哥哥。這時的哥哥沒了幾天前的活躍,不停的在身上抓撓,能抓到的皮膚有一大片紅疹,偶爾還捂著胸口嚷著,間插著還在咳嗽。


  “脈滑數、偏濡數,發熱,可有腹瀉?便血?咳血?”玉莞小心的避開哥哥咳出的汙穢,把了下脈,回頭問弟弟。


  “有……有。”弟弟以一種看神人的目光看著玉莞,這些症狀玉莞都說對了。


  “像是邪蠱啊……”不知何時,仰阿莎也扶著腰過來了。


  “蠱?是也,有醫書也稱為蠱。表哥,先把周圍的人疏散開,不要聚集到這裏,然後請船老大來。”


  玉莞衝仰阿莎點了點頭,又衝著瑞辰說道。


  瑞辰點了下頭,正要去疏散人群,卻發現剛才還在圍觀的人都躲的遠遠的,還對著他們這邊指指點點,不少人還麵露懼色,瑞辰搖了搖頭,先去找船老大了。


  船老大是在一刻鍾後匆匆趕來的,邊走還邊擦汗,嘴裏還不斷的抱怨:“你最好說的是真的,現在風浪正大,這舵可不能離我太久,不然這一船的人的性命可就堪憂了。”


  說話間,船身還劇烈的搖晃了下,好多人沒穩住身形,摔到地板上。船老大擔憂的看了一眼船長室的方向,快速跑到了玉莞他們所做的位置。


  “你們說有蠱毒?可會傳染?”船老大跑到了之後,也不敢上前,隻是遠遠的問著。


  周圍的人聽著船老大所言,更是惶恐,議論紛紛。


  “是蠱,但能治,我需要藥材……”


  玉莞皺眉看了一眼周圍的人,一時半會不知該如何給船老大解釋急性血吸蟲病,隻能按仰阿莎說的,說是蠱,但擔心引起眾人的恐慌,立馬說了句能治。


  “藥材都是跟船的大夫保管的,我叫他來,我……這會風浪大,我得先去掌舵,等會我讓大副來協助你們。”


  船老大本還想說什麽,但船身又劇烈的搖晃起來,看著慌忙奔出來的二副,丟下一句話,就匆匆去了船長室。


  跟船大夫很快就來了,聽著玉莞報的藥材搖了搖頭,船上隻有些降燒清熱的藥材,殺蟲解毒的卻是沒有。


  而這時,一個穿著富貴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隔著一大段距離衝著玉莞喊道:


  “小兄弟,我說,他是不是得了什麽疫病?你給我們個準話!”


  “能……能……能治的。”


  弟弟,關遙,大聲的回道,語氣中帶著他自己都不確信的意味,說話又結巴起來。


  “這要是疫病可是傳染的,可不是你說能治就算了的,我們這麽多人,這些天有沒有染上還不知道呢。”


  那中年人嚷了句,周圍的人相互看了眼,相互間的距離也拉開了一些。


  “你哥是什麽時候開始發病的?”


  玉莞沒有回答中年人,反是詢問著關遙。


  “今早。”關遙看了一眼還在掙紮的關遠,滿是擔心。


  “今早才開始吐得?”玉莞又問了一句,得到關遙肯定的回答後,轉頭對著中年人和眾人大聲說道:“你們若是沒有吃過他的屎尿,倒是不用擔心。”


  玉莞話一出,眾人微微一愣,旋即又鬧了起來:

  “說什麽呢,你這後生太沒禮貌,居然罵我們吃屎?”


  “年紀輕輕滿口吐糞!”


  “你是個什麽東西?敢這麽和我說話!”


  ……


  玉莞整個人都尬住了,她本來隻是敘述個事實,哪想得到是炸雷了。


  “住口!不就是個邪蠱嗎?瞧你們那慫樣!”


  玉莞身後傳來了一聲嗬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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