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龍蛇起陸 第九章·山雨欲來
次日，君莫笑一如既往地趴在櫃台前守著鋪子，午後的暖光透過小樓外樓的落地窗，灑下一地斑駁的樹影，那是庭院裏那顆有著近百年樹齡的老梅樹，今年又長出了青翠欲滴的樹冠，這棵樹，陪伴了這裏很久，很久，久到人們也不記得是誰栽下的。
很罕見地，今天君莫笑居然沒有在這個時候呼呼大睡，按往常來的話，熟客們都能夠準時在這個點聽到君莫笑呼呼大睡的鼾聲。
他在思索著小龍女的那句要小心身邊人是什麽意思，當時他沒有追問為什麽，為什麽會沒頭沒腦的說出這麽一句話。
他沒有問的原因隻有一個，就是不會有真實答案給他。
在君莫笑很長的一段人生裏，他過著刀口舔血的亡命生活，這造就了他敏銳的嗅覺，對於危險和命運，有著格外敏感的知覺。
這種嗅覺超乎於常理之外，有人把它稱作為第六感，君莫笑在十年前那個流亡的雨夜，不知為何獲得了這種奇怪的如蛆附骨般影隨的知覺。
每每大禍臨頭，他總是像災害將要發生的動物一樣能夠預先得知。
這一次也不例外，當小龍女說那句話的時候，他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隱隱的危險，如山雨欲來，風滿樓台，有某件事情的按鈕似乎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下了，一場陰謀正在經過那隻手悄無聲息地快速組織，他們的目的，行動全部不明，這一切似乎與君莫笑緊緊相關，又似乎毫無關聯。
所以擁有這種嗅覺的人，布局的人或者說局中人在局勢展開前是絕對不會給入局的人透露半點，如果一切的線索在開始就已經被預測，那麽迷局也就失去了意義。
那麽這個局，開始了嗎？
要小心身邊的人……老王叔或者別的什麽意想不到的人嗎？君莫笑在思索，在回憶這四年他所接觸過的每個人，都平平無奇，卻又充滿可疑的地方。
那麽如果這個局開始了，那麽這兒一場精心策劃的撒網就是對手打出的一張牌麽？意義在哪裏？是否承前啟後，暗藏殺機？
這件事站在明麵上的推手，據小龍女說就是雲氏借貸有限公司和雲氏生物研究院。
那麽這兩家公司肯定裏麵有什麽貓膩，君莫笑眼珠轉了轉，打開手機在列表裏找到了一個人，給他打了個電話，托他查了一下這兩家公司，他是在這方麵的行家，不一會的功夫已經查到了。
但是對方給出的回答，讓君莫笑十分困惑，這兩家公司在兩年前就倒閉了，據說是老板卷走了公司裏的資金，帶著小姨子跑路了，兩家公司裏能賣的都被員工拿去賣了抵工錢了。
君莫笑於是上網查詢這兩家公司，搜索詞條全部都是查詢無果，沒有一點點痕跡留下。
而且兩家公司倒閉的時間，幾乎是一前一後，前仆後繼的倒了，在時間上如果這兩者沒有什麽聯係，那就怪了。
這就奇怪了，大明是去年九月入學的，按高利貸接觸他的時候，這兩家公司應該早就倒閉了。這是怎麽回事？小龍女給了錯誤的相關的資訊？不，這不可能，雖說很像人，但她畢竟是人工智能，不可能違抗人類的，給出錯誤的資訊是違反機器人三原則。
君莫笑皺眉，這一切都透著某種古怪的氣息，像是有大事要發生的前兆，而且他感覺有人在幕後開始撥弄起這環環扣扣。
他決定再去找大明問問情況，手指在列表上滑動，找到了王大明的號碼，比起像公司這種具有規模和欺騙性的群體，具體到個人更容易找出線索，僅僅是觀察人的情緒，君莫笑就能找到很多有用的信息。
他有點後悔，昨天沒有逼問下去，王大明一定撒了謊，這個事情恐怕不止是高利貸那麽簡單的事情。
他撥通了王大明的手機號，沒有關機，但是一直無人接聽，君莫笑感覺到不對，以他對王大明的了解，這個網癮少年，除了在生物方麵有極高的天分外，基本上是個生活
十級殘廢，不會洗衣服，不會做飯，體育無能，癡迷網絡，重度網遊死宅。
這樣一個豔陽天，他是不可能去圖書館看書的，肯定窩在家裏玩遊戲呢，君莫笑又撥打了幾次，依然是無人接聽。
他歎了口氣，轉而撥打了老王叔的號碼，也是無人接聽，老王嬸的號碼也是一樣。
基本可以斷定了！迷局已經悄無聲息的布置好了，就等著他鑽進去了。
然而一個局的展開，並不由人為決定，也不是說想不進局就不進局的。
哪裏會這麽自由！這從來不是一道選擇題，而是一道必答題。
對於君莫笑而言，他沒有選擇，他必須入局，這樣才能最低程度的減少這個謎局波及的二次傷害，那很可能是很多無關者的鮮血。
君莫笑思緒良久，還是覺得不能就這樣算了，他關了店子，準備去老王叔家一趟，當麵把這個事情搞清楚。
老王叔家在西湖對岸，住在靠近中央商務區的高檔小區，年前老王叔在老城區的幾套老房子被政府拆遷了，被賠償了好幾套市中心的高檔公寓，湖畔的這套就是其中之一。
君莫笑在西湖邊搭了個擺渡船，撐船的是個老大爺，在這西湖劃船擺渡有年頭了，今天天氣不好，陰雲密布的，馬上就要下暴雨了，老大爺不願意開這一趟，君莫笑好說歹說給加了錢才勉為其難的給他捎上。
臨近君莫笑說的那個岸邊，老大爺忽然臉色一變，開口說道：“此地今日戾氣、陰氣極盛，大有匯聚成鼎，倒起來扣在這片地界之上的勢頭，年輕人要慎入啊，怕是什麽堪輿師在擺弄什麽風水大陣，擅自闖入，必然諸事遇困，甚至可有性命之憂！”
君莫笑眨巴眨巴眼睛，看見一片沉重的烏雲群低低的垂壓在君莫笑要去的那個小區的方向，雲的形態很是奇特，倒真的很像老大爺所言的什麽大鼎倒扣的風水擺局。
“先生怎麽稱呼？三教九流中人爾？”君莫笑覺得這老大爺可能有點門道，但是縱觀他全身上下，始終是肉體凡胎，並無一點異能之力。
“姓名不足道哉，算是半個道家，但萬萬不敢說自己是正統三教中人，年輕時候，曾靠這個裝瘋弄傻騙過幾口飯吃，但如今年事已高，反倒真的開始琢磨起來了，可惜天資拙劣，無半點運氣之才，拜遍了名山大川，隻得青城山崆峒派的一位雲龍道士傳了我一些堪輿術數，看看風水而已。”老大爺也不避諱，娓娓道來自己的根腳。
“小夥子我這真不是坑你！這地界今天真的有問題，有大問題！恐怕有異人在其中作什麽怪事也說不定，萬萬慎重！”最後他又這麽強調道。
“嗯，我知道，咱倆算同行，我也玩堪輿，懂點風水。”君莫笑點頭，他知道這個人是好心好意勸他不要趟這趟渾水，他很感激這份善意，但總要去弄個明白，不能放著這一家子不管。
“同行？小夥子我看你也不像那缺錢的主子啊，怎麽年紀輕輕地也跟老朽一樣玩這些下三濫！”老大爺眉頭皺了皺道。
“什麽呀，我說的是正宗的堪輿，那道人教你的應該是煉脈觀勢四大譜係中的觀字門吧？觀字門，又名觀天地，此種堪輿之法擁有觀測天地氣運流轉走勢的能力，在這門中，集大成者都是曆史上絕頂的謀士或者術士，到了他們那個層次，這門術數被玩到了極致，可以偷竊天機，逆天改命，但大多都無善終。”君莫笑白了他一眼，開始款款而談。
老大爺一聽這言之鑿鑿，頓時眼珠子都睜圓了，立馬就直呼君莫笑是高人，簡直崇拜的五體投地：“我的乖乖啊，敢問您是出自何門何派的道家高徒啊，我聽雲龍道長說，在那縹緲蜀地，十萬大山之間隱遁有無數能人異士世外高人，更有不世出的道門先天道子，您該不會就是其中一位吧？”
“低調，低調，貧道一屆散修爾爾。”君莫笑覺得好笑，就隨口瞎扯，就坡下驢地承認自己是什麽隱遁的道
家先天。其實他的來曆跟道家沒有半毛錢關係，但也卻在三教九流中。
“高人啊！我終於遇到高人了！我就不信我一輩子運氣就這麽差，我想要修行！想要長命，我還不能死！”老大爺痛哭流涕地保住君莫笑大腿，船槳都被他扔到水裏了，兩個男人，一個六十老漢，一個年方二一的青年在雨中拉拉扯扯，君莫笑該慶幸天氣實在太差，湖畔沒有人，不然他明天絕對熱搜置頂。
標題就叫做“一杭州西湖青年在渡船中與六十老漢拉拉扯扯，現場情形不堪入目，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人性的泯滅……”
“哎哎，你冷靜冷靜！”君莫笑一把輕輕地推開他，免得鼻涕和淚水混著蹭到他身上。
“高人，俺想修行！”老大爺撲通一下作勢就要來個五體投地，這下跪的決心絲毫不比君莫笑中午看得中國合夥人中的那位下跪的英雄來的主動而決絕。就那麽半秒時間，他幾近都快要把膝蓋跪在船板上了，但是好在君莫笑眼疾手快而又反應更快，用了吃奶的勁道抓住了他那有黃金埋藏的膝蓋，勉強把他拉扯起來。
“大爺，您慢忙著跪，您這一跪我可是要折壽的呀，實在不是我不想收您，實在是……我地地道道也是個半路出家，教不了您！”君莫笑真是要汗流浹背了，一方麵被這老大爺驚得要掉下巴了，另一方麵是自己還有一大攤子事等著處理嘞，怎麽就坐個船就能觸發這種詭異的劇情。
說實在話，不是他不想收，一來他自己都在這方麵出了點問題，自己都泥菩薩過江，現在哪有精神收徒弟。二來，他實在不想有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徒弟。
“高人，您不收俺就不走了！俺好不容易遇到個神仙，說破大天也不能讓他飛了！”老大爺還是緊緊地抱住他的大腿不放，一副你不答應我我就不走了的耍賴皮一樣。
“好吧好吧。你先鬆手！”君莫笑也是被她折騰的沒辦法了，隻好先答應。
“太好了！”老大爺都要熱淚盈眶了。
“我說大爺啊，您到了這個歲數了，怎麽才想著求長生，說實話真的晚了，且不說你毫無修道資質，即便通過一些秘術讓你能修，你也絕不可能走出微塵境界一步的，甚至於入境都很難。”君莫笑循循善誘地說道。
老大爺忽然鼻子一酸，頹然的歎了口酸氣，這時天空中落下劈裏啪啦的急雨，老大爺的聲音變得扭曲而富有滄桑，“為了我的女兒，十八年前，我的女兒患上了一種很奇怪的病，現代醫學已經斷定她藥石無醫，但我不相信，我窮盡人力之盡，找到了一位隱世的高僧，他以無上禪道為我女兒續命，但病情依舊越來越重，高僧不得已，隻得將我女兒封在一個奇異的寒水池子裏，以那地方獨特的寒氣來消磨她體內的疾患，但治療的效果極慢，我有生之年可能不能再見到她，所以我想長生！想再見他！”
君莫笑心裏咯噔一下，這劇情似乎似曾相識，遊戲裏，那個窮途末路的牧師似乎跟眼前這個人重疊了。
他忽然心一下就軟了，誰容易呢，誰都不容易。
“哎。先靠岸吧，老大爺，我這手頭裏還有點事情，我給你留個電話吧，你的事情我會幫著問問，但資質這東西實在有時候命運弄人，普通人再怎麽掙紮，都無法順利的走異人路。”君莫笑也長歎一口氣，現實世界也有這種求而不得的人間大憾啊。
“好……好”老大爺似乎也感覺到了自己行為的唐突，放開了君莫笑，從水裏撈回了船槳，開始慢慢地靠在湖岸邊。
君莫笑最後還是給他留了一個聯係方式，老大爺奉若珍寶似的揣在懷裏，眼神中的明亮，讓君莫笑都為自己之前的謊話感覺有些內疚。
他緩緩地劃著那根長了年頭的老船槳，烏篷船在淅淅瀝瀝的暴雨中仿佛像一片不知道漂流了多久的枯葉，在天地間居無定所，尋覓著所謂落葉歸根。
看到這一幕，君莫笑鼻子也有些酸酸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