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 章
京都這場綿綿不絕的春雨,終於在今天停了。
晏懷明入了宮,在禦書房內等著父親下早朝。
他雖然身為皇子,卻沒有像太子或者寧王那樣參與議政,從前看,這很不利於他在朝上廣積人脈,樹立威信,但如今風雲變幻,倒不失為一件好事。
晏澤被一群諫官吵得頭都疼。
晏懷恩好歹是他的嫡長子,又是個溫順,做事妥帖的孩子,雖說他對麗妃和張太後極為不喜,但這個兒子他卻是滿意的,這麽些年並未有過廢黜太子的念頭。如今晏懷恩因病離世,他白發人送黑發人,心頭本就堵著一口氣,那群榆木腦袋還趕著讓他不舒服,真要活活氣死他才肯罷休?
因此,晏澤踏進禦書房的時候,臉色十分難看,見到晏懷明,態度也不好:“有事直說,沒事趕快滾遠點兒。”
對方並不著急,多半是習慣了,很是平靜:“兒臣想接緣兒出宮,暫時與我住在一起。”
晏隨緣至今仍住在東宮內,不哭不鬧,就是吃飯少了些。晏澤雖說一直有派人去那邊探望,但因為北齊和立儲一事,他極少親自去。
現下晏懷明提起來,他才想起這個獨居的長孫。
“還請父皇恩準。”
晏懷明垂首,那一聲父皇叫得他有些恍惚。
晏澤終是反應過來,他和這個兒子太過生分了。
“你想接緣兒出宮?楊青苑也同意?”他不知道是不是在開玩笑,臉上多了幾分笑意,晏懷明答道:“自是同意的,她還添置了許多新衣和物什,就等著緣兒搬去了。”
“嗬。”晏澤輕笑,“她不是說受了驚嚇,臥病在床嗎?養了這麽些時日,終於好了?那何時入宮請安?難不成等著朕去問候她嗎?”
晏懷明不慌不忙地說道:“青苑身子已經好了大半,隻是這連綿春雨不絕,我怕她出門又染了風寒,所以——”
“連你也會信口開河了?”晏澤板著張臉嗬斥道,“你真以為朕不知道楊青苑到底是個樣的人?她比起她老子,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一場大火就能讓她抱恙?她分明在耍性子,躲著不出來罷了!”
晏懷明無奈,隻好撩了下衣擺,跪在地上:“兒臣,知錯了。”
他仍是微微低著頭,看不太清神色,晏澤居高臨下地望著他,胸中鬱氣好了大半:“算了,想來那場大火也讓他們父女兩個傷了心,好端端一場婚禮就這樣平白無故被人毀了,心裏不記恨朕才怪!不願來請安就不來吧,免得到時候又打起來。”
他頓了頓,莫名笑了兩聲:“楊懷遠那個老東西,這陣子都待在將軍府?他那個倔驢脾氣,指不定背後怎麽罵朕呢!你以後可得小心著點兒,萬一惹了你那老丈人不高興,有你好受!”
“兒臣明白了。”
晏懷明乖順的態度無疑安撫了晏澤的情緒,他難得認為這個兒子看著很順眼:“緣兒就在東宮,你自己去接他吧。太子走了,他應當不想見到朕。”
晏懷明不言。
晏澤苦笑:“你這孩子,怎麽跟個啞巴似的?連一句安慰人的話都不會講嗎?”
“兒臣愚鈍。”
晏懷明放低了姿態,晏澤長歎:“朕,已經失去三個兒子了,怕是以後還不能安度晚年。”
除卻太子,早夭的二皇子與三皇子亦是他的一個心病。
這兩個兒子都是蕭琪蕊所出,一個生下來就是死胎,還有一個不到一歲就夭折了,以至於蕭貴妃對唯一長大成人的晏懷寧極其溺愛。
晏澤想到這兒,又於心不忍,上次他對著蕭琪蕊大發雷霆,對方請願去冷宮,在那裏又提起了早夭的兩個兒子,他心軟,便將人接了回來。
如今太子一日不立,蕭琪蕊定是不可能罷手。
晏澤神色凝重,他垂眸望著晏懷明,問道:“懷明,你對太子之位有何想法?”
“兒臣無甚想法。”
“宋知華說,可以立緣兒做皇太孫,你怎麽看?”
“父皇洪福齊天,壽與天齊,定能永享盛世。”
晏澤笑了:“朕問你皇太孫的事情呢,你怎麽扯到這上麵去了?”
晏懷明頓了頓:“父親在,兒臣無憂,父親不在,兒臣不知何往。”
晏澤聞言,內心竟有些發顫。
是了,他一日穩坐這皇位,這孩子就能一直是這燕國的六皇子,衣食無憂的平安王,但他哪天要是不在了,寧王上位,會善待懷明這個兄弟嗎?緣兒若是成了皇太孫,今後一定會養在自己身邊,到時候,還能和這個小叔叔親近嗎?
無論哪種選擇,晏懷明好像真得無處可去。
晏澤看著自己這個小兒子,有些出神。
他許是想起了那個喜歡穿天青色衣裳的少女,想起那短暫的舊日光景,想起那些被他遺忘很久的過去。
他想,他是喜愛那個愛笑的姑娘的。
“朕,頗有些想你母親。”晏澤喃喃著,又是一聲歎息,“罷了,你先去接緣兒,剩下的,容後再議。”
“是,兒臣告退。”
晏懷明沒有多言,緩步離開了禦書房。
晏澤靜靜地坐了很久,腦子裏嘈雜得很,什麽都理不清。
“陛下,這孩子就叫懷明?”
少女問他。
“對。”
他答道,因為這孩子眼睛像他,他想過了,他第一個兒子,若是誕生,定是要叫這個名字的。
可是那個孩子沒有出生,那個孩子的母親也走了。
“是個好名字。”
少女笑了,那張可愛的臉多了好些溫柔,晏澤撫著她的發,輕聲耳語:“將來若是封王,封號就叫平安。”
“好。”
這個孩子,會平安地長大。
他想,哪怕不出人頭地,哪怕隱於芸芸眾生,隻要平安就好,無病無災。
晏澤忽然累了,靠在龍椅上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夢境裏,他見著了年輕時見過的壯闊如龍脊般的山脈,蜿蜒曲折奔湧而下的河流,戰馬疾馳風聲烈烈的草原。
還有一聲高過一聲的“瑾玉!瑾玉!”
他的愛人正向他飛奔而來,他的兄弟在河對岸等他。
他的年少時光,在滾滾紅塵裏,灰飛煙滅。
晏澤的眼角落下一滴淚,掉在了華貴的衣袍上。
他沒有醒來。
晏懷明走在通往東宮的路上。
那株雪白的梨花經過雨水摧折,早已凋零,枝頭新燕遠去,蝴蝶未歸,這東宮孤寂得仿佛無人來過。
晏懷明敲響了那扇大門。
開門的是個小太監,他應當是見過這位平安王,剛碰麵就忍不住紅了眼:“殿,殿下。”
“我來見緣兒,你帶我去吧。”
晏懷明輕聲說道,想是怕嚇到他,那小太監吸吸鼻子,便引著人去了。
晏隨緣正將剩下的飯菜喂給一隻不知道哪裏來的野貓。
他望著那隻花色不明,全身髒兮兮的貓貓,難過地低喃著:“小貓你也無家可歸了嗎?你是不是也沒有爹娘了?”
晏懷明停住了腳步。
晏隨緣看上去什麽都沒有吃,盯著那隻貓吃飯,也不哭,小小的背影看上去竟十分單薄。
“緣兒。”
晏懷明開口喚道,晏隨緣猛地轉過頭,睜大了眼,似乎是沒有料到他會來。
愣怔片刻後,他一頭撲到晏懷明懷裏,嚎啕大哭:“小叔叔,小叔叔········”
他哭得實在太狠,沒一會兒就開始不停抽氣,晏懷明拍拍他的背,將他抱起來:“走吧,以後你跟小叔叔一起住。”
“好,好。”
晏隨緣滿臉淚水,抽噎著答應了,晏懷明便背著他,一步一步離開了這座空蕩的宮殿。
“那隻貓你給它洗個澡,回頭送到我府上。”
他對小太監說道。
“是,奴才知道了。”
對方立在宮牆下,望著這一大一小離去的背影。
出宮的路上,晴空瀲灩,陽光明媚,紅色宮牆上,落下一片青色的楊柳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