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
晏懷明將緣兒接進了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楊青苑前幾天便命人翻新了這個小地方,此時楊懷遠在院子裏編著竹籠,全然不似一個常勝將軍的模樣。
晏隨緣趴在晏懷明背上,怯怯地問道:“小叔叔,那個爺爺是誰呀?”
“你嬸嬸的爹爹,我燕國的定遠侯。”晏懷明笑笑,背著他往那裏走,晏隨緣突然忸怩起來:“小叔叔,我下來走。”
晏懷明便停下腳步,小少年手一鬆,就從他背上滑了下來。
“侯爺。”
晏懷明喚了一聲,楊懷遠側頭看他,揶揄著:“怎麽,這稱呼改不過來?”
對方臉一熱,支支吾吾著沒有說出個完整的理由,倒是晏隨緣嘴甜,他叫著:“爺爺好。”
楊懷遠見到這個小家夥,笑得合不攏嘴:“緣兒是嗎?來,到爺爺這邊來,爺爺給你看個好東西!”
“好。”
晏隨緣看了眼身邊的晏懷明,便小心往那邊走去。
楊懷遠示意他坐,從一邊的雜物箱裏翻出好些竹條編的蟈蟈、麻雀、蜻蜓等等,五花八門的小玩意兒,做工精細,憨態可掬。
晏隨緣眼睛發亮:“都是爺爺做的嗎?”
“是啊。”楊懷遠很是得意,“爺爺會的東西多著呢!拿著玩吧,等爺爺編完這個竹籠,就教教你,怎麽樣?”
晏隨緣笑著,還很靦腆:“謝謝爺爺。”
“我女兒小時候頑皮,這些東西啊,早上給她,到了晚上就被拆成條條了,把我給氣得啊——”楊懷遠邊說話,邊給晏懷明遞了個眼色,對方了然,朝他行了個禮,就悄悄離開了。
晏懷明進了書房,將書架上的書籍按順序重新擺放,“哢噠”,一道暗門自動打開在他麵前。
這是楊青苑請人造的,平常不怎麽用,如今,竟頗有些睹物思人的微妙感。
他的發妻才離開一天,他就已經開始想她了。
晏懷明深吸一口氣,拍拍自己的臉,便從暗門那裏走了下去。
暗道通往長安花盡的後院。
齊憫陽和陳怡舟正坐在一座小亭裏等他。亭子外邊站著王毓,而李倦秋坐在亭子頂上。
沈飄絮端了新鮮水果給他們,誰都沒有動。
氣氛似乎格外緊張,又好像,很不尋常。
沈飄絮掃了眼腰板挺得筆直,繃著臉的王毓,走過去搡了他一下:“怎麽了這是?看犯人呢?”
“是啊。”王毓回答得理直氣壯,沈飄絮嗔怪道:“你就胡扯吧!”
“老板臨走前吩咐我的。”
其實她啥也沒說。
王毓撇撇嘴,不敢說實話。
沈飄絮聞言,並未生疑,隻當楊青苑另有安排,交代了幾句後就走了。
齊憫陽本來還想和弟弟套套近乎,奈何對方臉都不願意露,他隻好苦悶地吃著水果,邊吃邊埋怨:“都什麽時辰了,晏懷明還不來?別是耍我吧?”
“我來了。”
晏懷明冷不丁冒了出來,嚇了齊憫陽手一抖,還好他身懷武藝,穩得住,立馬恢複了平常冷靜自持的狀態:“來得正好。”
陳怡舟在旁邊看得直想歎氣,他的主子這些天,怕是被氣瘋了。
“讓齊國主久等了,還望海涵。”
晏懷明微微頷首,齊憫陽笑道:“無妨,咱們現在出發,還趕得及。”
“嗯。”
晏懷明點了個頭,李倦秋從亭子頂上翻下來,遞給他一個麵具:“姐姐讓我給你的。”
“謝謝。”
晏懷明神色怏怏,不知道是在宮裏受了氣,還是對即將要見的人感到不安。
李倦秋一拳打在他肩膀上:“振作點。”
“哦。”
晏懷明覺著有點疼,直覺告訴他,今天他見到的大家夥兒都有點不對勁。
他眼神一轉,就看到齊憫陽頂著一張死人臉,一雙丹鳳眼都快噴出火來了。
“呃,齊國主?”
晏懷明心裏咯噔一下,齊憫陽還沉浸在他弟弟胳膊肘往外拐,對晏懷明這個便宜姐夫比對自己這個親哥哥還好的打擊中,就沒輕沒重地也給了他肩膀一拳:“振作點啊,王爺。”
晏懷明嚴重懷疑這人是想把他肩胛骨打歪,吃痛地擰著眉毛:“好了好了,知道了。”
他選擇息事寧人。
畢竟這是在媳婦兒店裏,和人動手砸壞東西可不好。
晏懷明想著上次在樓州時的事情,就推了李倦秋一把:“你加油給齊國主說明一下,在店裏打架是要被罰去麵壁的。”
“嗬,他敢?”
李倦秋麵無表情。
齊憫陽心態徹底崩了。
陳怡舟偏過頭去,稍稍捂住了他那張不知往哪兒擱的老臉。
最後還是能言善辯的王毓嚷了一聲:“走了!時辰不早了!今天要見的可是大人物!”
“嗯。”
晏懷明定定心神,收起了那些不安的情緒。
他們今天,要去見寧王密使。
或者說,去見一個有可能的盟友。
京都城外六十裏,雷縣,葉氏茶莊。
一輛馬車緩緩停在了門口,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男人先下了車,他年紀大了些,但舉手投足仍是優雅大方,走過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後麵下來一個戴著麵具的白衣秀士,個頭稍矮,卻也風度翩翩。
再接著,一個紅衣姑娘跳了下來,挽著那個白衣公子的胳膊,一行人一同進了茶莊。
“真是奇怪,那茶莊裏什麽時候來了這麽個貴客?”
對街麵館的小老板倚著自家櫃台,和小夥計閑聊,對方答道:“許是京都來的吧?這年頭,達官貴人都喜歡往鄉下跑,尋些別樣的野味!”
小老板哈哈大笑。
那茶莊的夥計自然也看出這幾位來曆不俗,不敢怠慢。
為首那個白衣人笑著:“不勞您辛苦,麻煩請一下掌櫃,就說前段時間下了訂單的客人要取貨。”
“好,您貴姓?”
“免貴姓楊。”
“好的,楊老板您稍等。”
那夥計快步進了裏屋,去請掌櫃的。
沒一會兒,一對中年夫婦走了出來,丈夫生得高大,看著就知道是孔武有力的練家子,而那個妻子則唇紅齒白,水杏眼,柳葉眉,乍看像是個嬌滴滴的閨中大小姐。
“楊老板。”
那家男主人向她拱手行禮,楊青苑笑著:“這筆生意,二位可否單獨與我相商?”
對方想著京都的客人多有怪癖,便不做他想,讓自家夥計都出去,並帶上了門。
“楊老板上次說的生意,具體考慮得如何了?需要多少茶葉?我好早做準備。”
男人問道。
楊青苑仍是笑盈盈的:“這次生意,事關重大,不知二位可有意願與我合作?尤其是——”
她故意頓了頓,看向那位女主人:“太子妃,可願意?”
那二人皆是一怔。
茶莊外,一隻驚雀淩空而上,往遠方飛去。
晏懷明在進入那家偏僻的莊子前,抬頭看了眼枝頭擾人的麻雀。
“沒想到京都竟還有這種地方。”齊憫陽開玩笑似的,“鳥不拉屎,真是個做大事的好去處。”
陳怡舟接話道:“聖上說的是。”
然而晏懷明三個都沒答話。
齊憫陽便覺著無趣,敲響大門,和裏頭的人對了暗號,就進了那陰暗的房子裏。
這地方擺設陳舊,想是有些年代了,空氣裏卻沒有漂浮著發黴的味道,應該是常有人打理。窗台上有一株新栽的吊蘭,長勢喜人,但晏懷明瞧了眼,便發覺那青瓷花盆是宮裏的東西。
他小時候見過。
一行人被引著進了二樓東邊的房間,一扇白雲蒼狗的屏風將這屋子隔成兩個世界。
屏風裏頭的人坐著,低聲問道:“齊國主此番找我來,有何要事相商?如今太子薨逝,你我之間的約定便已了結,某認為,交易該止了。”
齊憫陽並不想給楊青苑做傳話筒,就讓開了半步:“我此次前來,是想給大人引薦一位朋友。”
他抱胸而立,打算看場好戲。
晏懷明卻閉上眼睛,喚了一聲:“五哥哥。”
整個屋子裏見鬼似的安靜。
晏懷明又叫了一聲:“五哥哥。”
“別躲著了,出來見見我吧。”
良久,屏風後頭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接著,一個雍容華貴,長著一雙狐狸眼的男人走了出來。
“五哥哥。”
晏懷明也摘了麵具。
兄弟相見,場麵竟十分滑稽。
晏懷熙醞釀了很久的嚴肅神情當即垮了大半:“你怎麽知道是我?”
“宮裏認識那巫山璞玉,又敢在寧王眼皮子底下做手腳的,也隻有你了。”晏懷明對上他的目光,“而且,隻有五哥哥有充分的動機冒這個險。”
“說說看呢?”
“為了大姐姐。”
晏懷熙微微一笑:“還有呢?”
“你擺在窗台上那盆吊蘭,我小時候在你宮裏見過,是大姐姐送你的青瓷花盆。”
晏懷明說著,心想,再多他也編不出來了,這可怎麽辦呢?
晏懷熙大笑:“我從小就覺得你直覺很敏銳,現在看來,果真如此。”
他瞥了眼其他人,道:“都坐吧,咱們好好聊聊。”
齊憫陽還以為自己能看到什麽精彩大戲,沒想到竟成了兄弟閑聊現場,不免為自己感到不值——他花這麽大精力把人請出來,究竟是為什麽?這晏懷熙據說不是個花花公子嗎?怎麽也摻和了一腳爭儲之事呢?
他扼腕,十分被動地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