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章
晏懷熙給他們幾個各倒了一杯熱茶。
齊憫陽瞧著那嶄新的茶杯上嫋嫋升起的熱氣,杯中打著旋兒漂浮下沉的茶葉,就知道,這人早就在等他們。
“大哥捎給我的,說是如果你來找我,一定要讓你嚐嚐這夷山新茶。”
晏懷熙不笑的時候,那上挑的眼尾便在眼睫末端投下淡淡一線陰影,將全部心事籠於其中,無人可猜透。
但是晏懷明抿了一口那冒著熱氣的茶水,卻問了個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問題:“五哥哥就快做爹爹了吧?”
“還早,要到夏天。”
晏懷熙提到宋可貞,眼底又浮現出笑意,“頭一次當爹,有些擔心做不好。原以為大哥在,我還能找他商量,現在大哥不在,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晏懷明雙手捧著茶盞,垂著眼簾,半晌說道:“船到橋頭自然直。”
晏懷熙笑笑,沒有接話。
齊憫陽雖然很想提醒他們此刻不是閑聊的好時候,但不知為何,卻又覺著倆人都悶悶的,心情陰鬱。他要是貿然打斷,好像有些不妥當。
好在晏懷熙很快就說起了正事:“曹襄從顧雪言那裏順走了印章,本想去驗明真偽,看看究竟是不是巫山璞玉。他托人尋了一個鑒寶商,據說是出身北齊玉商世家,可巧合的是,他去的那天,那商人家裏有個朋友在做客。”
晏懷明蹙眉:“那個朋友偷聽了他們的談話,並且告訴了你?”
“正是。”晏懷熙呷了一口茶,那氤氳的水氣繞過他低垂的眉眼,抹去了那份玩世不恭,“那個朋友,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他。叫桐希顏,陵州人士。那年秋狩,就楊小姐屈居第二的那次,他也在。”
晏懷明怔了怔。
“他與我商談之後,還問我過你近年來可還好,我說你挺好的,等開春,估計就要成親了。”
晏懷熙說話不似晏懷恩那樣溫和,也不像韓禕那個大嗓門,他的樣子更像這飄渺無端的熱氣,混著略苦的茶香,令人捉摸不透。
晏懷明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我本以為,五哥哥是個,富貴閑人。”
“我本就是個富貴閑人。”晏懷熙笑笑,與他碰杯,“當啷”一聲清脆的響,“還想,做一輩子的富貴閑人。”
“高枕無憂,一世太平。”
晏懷熙那雙狹長的狐狸眼,眸光微動,“曹襄愛喝酒,但不誤事,可惜在他錯信了人。很快,他身邊就有人向寧王告密,說是曹襄從孤煙城得到了寶貝,準備出手賣了。”
晏懷明聞言,神情古怪,喃喃著:“那個告密的人看上去也不太聰明。”
“得虧那不是個機靈的。”
晏懷熙一下樂了,“寧王聽說此事,沒有細想,便認為曹襄是個貪財之人,做了場貪汙軍餉的局,把曹襄從督運使的位子上拉了下來,連帶著坑了大哥一把。”
他頓了頓:“不過,大哥卻是主動來找我,希望我幫個忙。”
晏懷明隱約知道這個忙指的是什麽。
晏懷熙抬眸:“他希望我幫他出京,他要去見你一麵。”
“他說你遠走樓州,也不知道那楊家小姐如何,萬一被人家騙得團團轉可不好,他不放心。”晏懷熙促狹地問道,“所以說,那位小姐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她騙你了嗎?”
晏懷明抿唇輕笑:“她很好,是個神仙般的人物。”
齊憫陽有一瞬間以為自己聾了。
神仙般的人物?
我那麽可愛的一個弟弟都被她教壞了好嗎!
“令人發指。”
齊國主心裏直發牢騷。
晏懷熙瞄了他一眼,繼續道:“升平二十年,民間進貢的巫山璞玉,後來被父皇切割成塊,分別賞給了朝中重臣,讓他們自行請人打磨。”
“其中一塊給了相爺?”
晏懷明頓悟。
“正是。”晏懷熙點點頭,“我多方打聽,得知齊國主有個年幼失散的弟弟,又得知北齊皇室子女在出生後都會隨身攜帶一枚巫山璞玉。桐希顏又恰好擅長雕纂之法,我與他合計一番,便偽造了一枚石獅印章,由我帶上,秘密與齊國主談判,謊稱那位小皇子在孤煙城,希望齊國主出兵,好給大哥製造機會,讓他順利離開京都。”
齊憫陽哂笑:“你這法子,可真是刀口上起舞,油鍋裏翻浪啊!若是中間走岔了一步,你可就萬劫不複了。”
“我既然肯出手,那必定能保佑我自己能全身而退,至於其他人,就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了。”晏懷熙漫不經心地轉著茶盞,輕聲道,“與其現在感歎我的方法太離譜,太出奇,不如感激上蒼垂憐。是上天垂憐,讓大哥平安到達了孤煙城,是上天保佑,齊國主沒有和我六弟結怨,是上天仁慈,我們三個今天能坐在這裏,喝完這杯夷山新茶。”
他說著,忽然將茶盞重重地扣在桌上,不急不慢地感歎了一句:“想想也是後怕,可現在,我們已經贏了一大半。”
晏懷明握緊拳頭,誠然,晏懷熙假扮寧王密使,引北齊出兵的計策太過驚天動地,稍有不慎,一個通敵叛國的帽子壓下來,十個相爺都保不住他的項上人頭。可那個時候,還有什麽辦法能讓大哥離京呢?支持他的人接二連三入了獄,他怕是走出東宮都難。
就為了見自己一麵嗎?
就隻是這樣嗎?
晏懷明的心裏嘭嘭直跳,不對,應當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懷明,我過兩天要出去一趟,你記得把緣兒接出宮,我讓爹爹陪他。”楊青苑坐在銅鏡前梳頭,神情有些苦惱,“緣兒這麽大的孩子該怎麽哄呢?我一點經驗都沒有,會不會哄不住?”
晏懷明當時還覺得奇怪:“緣兒是個很懂事的孩子。”
“越懂事的孩子越難哄。”楊青苑雙手托著下巴,長歎一聲,“就跟你似的,想要什麽,不說,討厭什麽,也不說,想自己過自己的,別人對你稍微好點兒,就覺得是欠別人的。這樣不好,這不是一家人該有的樣子。”
晏懷明笑笑:“大老板說的在理。”
“算啦,不會的我可以學,我學起來可快了。”楊青苑晃晃頭,已經又是一臉快活的笑意。
晏懷明在這一刻,就想通了。
那時候,大哥不顧一切來孤煙城找他,是想托孤。
或者再準確一點,是想見見青苑,看她是否值得托付。
“可憐天下父母心。”
楊青苑八風不動地坐在椅子上,意味深長地說出這句話。
“當年太子殿下放二位遠走高飛,便是對你們有恩。身為太子妃,私通侍衛,謀害太子,這可是滿門抄斬的罪名。”
她神色淡然,“二位如今過得逍遙,可還念著這份恩情?”
“自然是念著的。”
吳氏低著頭,神色惶惶,“隻是,如今我與夫君皆是布衣,該如何償還這恩情呢?”
“寧王以為太子病亡,便無人知曉當年之事。朝中有人推舉隨緣做皇太孫,擋了他的路,您覺著寧王會怎麽做?”
吳氏愕然。
“寧王若是將隨緣非是太子親生這件事捅出來,太子妃可知道緣兒今後會如何?”楊青苑冷冷地盯著麵前這個瑟瑟發抖的女人,當年的金枝玉葉已經蛻變成了一個平常婦人,隻是那樣貌仍在,可見歲月仍是對她寬容許多。
由此,便更令人心生不悅。
屠夫的幫凶逍遙自在,而那個可憐的父親屍骨未寒。
楊青苑微抬起下頜,這樣的姿勢意味著她動了氣:“太子妃就算不念舊恩,也應念著緣兒是你的親生骨肉,我想你不會願意看到他曝屍荒野,小小的身軀被惡狼啃盡吧?”
“不會的不會的!”
吳氏哪經得住楊青苑這般恐嚇,當即就哭了出來,“我當初也是迫不得已的!”
“楊某知道太子妃有苦衷。”
楊青苑放鬆了姿態,“因此,楊某今天才會在這裏。”
那男主人一臉深沉,目光灼灼:“楊老板應當提前調查了我們吧?”
“對。”
“我們的底細您一清二楚?”
“沒錯。”楊青苑抿了抿唇,“您也是宮中當過差的,想來也明白,今天說好了是合作,說不好,你們隻能是我的棋子。”
男主人神色愈發晦暗,他知道這種步步為營的人有多難纏,他們若是說出半個不字,可能今晚就會被抹殺。
楊青苑笑笑:“你們不必擔心今後會遭到寧王報複,事成之後,我會送你們平安離開。”
男人不言。
楊青苑側頭:“王總管,您說是不是?”
她身邊,站著王紹。
男人與吳氏年輕時都見過,隻是過了十年,一時都沒認出來。如今楊青苑稱呼他王總管,這才像是一盆冷水從頭淋到腳,徹底清醒了。
王紹並不言語,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而已。
但這樣的沉默,隻會加速對方的忐忑不安,內心的防線土崩瓦解。
“王總管今日會來,我想二位應當明白這代表著什麽。”楊青苑食指朝上,指了指頭頂,“都是天子臣民,這天光朗朗,有人看著呢。”
吳氏險些站不住,還是男人扶著她,才不至於跪倒在地。
“所以,於公於私,二位願不願意和我做這筆生意?”
楊青苑笑問,那藏在麵具下的笑意落在吳氏夫婦二人眼裏,無疑是一種警告,警告他們不要不識抬舉。
“那,楊老板,希望我們如何?”
男人問道。
“很簡單。”楊青苑沉下目光,“我要太子妃一口咬定,隨緣是太子親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