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洛河
濤濤洛河千百轉,好兒郎多困其中。
自泰岜以北六百裏,便至洛水間。清晨從三行商乘獁車而出的小胖墩一行,一路向北,抵達洛水時已是黃昏。
此季正值八月夏汛,駭浪如脫韁之猛,驚濤如震天之雷,圖涯和辰風都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大河。
滾滾黃沙天際來,浪花淘盡英雄。
辰風想起了清山城的湫水溪,那更像是水,像辰夢姐姐那般,水一樣的溫柔。而這滾滾地夾雜著黃土大地氣息的狂瀾,則更像是火,像男兒心頭,火一般的豪情。小胖墩的這般感覺,雖然懵懂,但卻來的很是自然。
圖涯則想起了孤霜宮的雪,那一年四季下著的雪,正像畫霜妹妹那般,是一直都在,卻不知何時就會失去的陪伴。而這洛水傾瀉的波濤,那真正不絕的波濤,便像他心中的怒與恨,那是對向其一族施下霜寒白雪咒者不滅的痛絕。
獁車倒是不隨他們的思緒而停駐,不一會,已經駛上了那座橫跨洛水狂瀾的懸索橋。
此橋通體長石堆砌,於水中有五墩,共支起七方石拱,而橋兩側則各有兩座石塔,每座石塔上皆拉起百來根鐵索與橋麵相連。那懸索的石塔比十數個獁車還高,無論是小胖墩還是小兒郎,都被這般宏偉的景觀拉回了思緒。
“好~大~的石橋啊!”小胖墩墊著腳、扶著獁車的蓬窗一陣驚呼,整個頭向天上仰著,似想看到那看不到的石塔頂。小兒郎則坐在其旁,瞭望著對麵蓬窗外的景色。
“哈哈,這橫沙雙峰橋可是洛河下遊最壯闊的大橋了。不過兩位小兄弟想知道個究竟啊,還得問問俺們桐大先生。”獁車裏開口搭話的豪邁漢子,正是昨日鄰座三位行商之一,名如其人,稱之大碗。
而在外駕車的是同樣健壯的樸樹,穿著似賬房文士的桐生先生則麵朝前車簷正坐著,似是在警戒四周。
桐生先生見大碗把話頭推給了他,側身抱拳一禮,道:“昨日曾與兩位小兄弟話了天下商會之事,想必二位還記得,大周時,天下商會曾向大周皇室兜售過許多先進技術——這其中就有土木之術,涉及路、橋、壩、壘等一係列需要大興土木的工程。”
“嗷~所以這座橋就是用那樣的土木之術修建的咯?”小胖墩轉過頭來詢問正在介紹的桐生先生。
“沒錯,大周以土木之術為據,令工匠於洛河與澄江之上各修築了八座橋梁,分別采用了《土木》一書中記載的十數種橋梁技術,以示檢驗。”
“這洛水下遊的雙峰橋便是其中一座,以懸索和石拱技術結合,可抵汛期之大水。過萬擔之鸞駕。此橋經曆代修繕,雖鐵索幾經替換,整體卻已曆三千多載,不倒啊,…”
桐生先生講述完對這雙峰橋的了解,又話起那另外十五座佇立千載的古橋,小胖墩和小兒郎都聽得入神,均感眼界大開。
不覺間,馬車已過了雙峰橋,到了洛水之陽,京華的地界。此處唯一小鎮,多是紅瓦白牆朱欄小樓,距京華還有六十餘裏,多為往來行商歇息與交易之所。
是夜,三位行商大叔便在一座叫“廊坊酒家”的店中與來訪客人聊起了生意,兜售自泰岜帶來的土特產。
小胖墩也好奇的湊上去看了個究竟,有雲牛的皮毛、一些藥材、幾塊貌似古董的破銅爛鐵,以及泰岜山上眾多殘碑的拓片。
這在泰安和天外村都算不上什麽寶貝,不過京城附近自有稀奇這些的官貴,所以眾賓都聊的火熱。
小兒郎倒是不愛湊熱鬧,和小胖墩打了聲招呼,便跨過紅沿檻,溜出了酒家。
圖涯一路想著畫霜之事,一路沿著來途走去,直到走到橫沙雙峰橋邊,那裸露的岩崖上。
黃沙、黃石、黃水。不過也能見到灣流處的清澈。
那裏有一方礁石,浪拍過,月光灑落,是混濁中一抹皓皎。
恍惚間,不知是眼花還是浪花,圖涯仿佛看見礁石上站著一位白衣垂髫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坐在礁石邊,蕩起的腳丫子拍打著飛濺的浪花,搖頭晃腦,似乎哼唱著某篇歌謠。
白衣白花,歌聲稚雅,小兒郎沿著岩涯漫步到河灣,漸漸聽清了那段歌謠。
“日暮江水遠,入夜隨風遷~”
“秋葉亂水月,疏影倚窗邊~”
“夜末香未眠,尋花情已倦~”
“愁上晚柳月,思念兩處閑~”
“……”
小兒郎不覺間聽得入迷,似乎忘卻了一切,眼中唯有那一抹白衣小小的身影。
而這時,白衣似乎也注意到了他。
“晚風岸撫柳,笛聲殘~”
“看,紅葉秋色染~”
“飄零滿江,千裏風霜~”
“扶手一行茉莉紗,不覺胭脂傷,淚沿江傾灑~”
那白衣小姑娘,頭歪在肩上,望著望著她的小兒郎,唱罷這段,嫣然一笑。
小兒郎不知那是什麽,應該是紅塵明媚,還是月滿江天。他胸口有些起伏,心跳得厲害,是不是得了什麽病?
那黑發,那白衣,那一笑,小兒郎已經錯亂了,隻慌忙喊道:
“敢問姑娘是何許人~”
隻怕失了機會。
“嘿嘿,我叫洛依水,小哥哥叫什麽呀?”
白衣小姑娘此時已然起身,風鈴都不及的清脆笑語響起,隔著半江月花都能在岸邊聽見。
“在下羅圖涯,遺月孤霜族人。”
“哦呀!這個我聽阿爹說過呐。月亮上有一片梨花林,林子裏一年四季下著雪,裏麵有個叫做孤霜宮的大宅子——傳說裏麵住著兔子仙人呢。”
姓洛名依水的小姑娘,一下就搞清了小兒郎的來曆,不等小兒郎驚訝,小姑娘先蹦了過來。
“那小哥哥是兔子仙人咯?”
小姑娘一邊問道,一邊光著腳丫踏波而至。
小兒郎覺得那不似輕功,更像是整個洛水的波濤在托伏著她,直把白衣的小姑娘送到這岸邊。
“嘿嘿,還真是紅眼睛呢~和小兔子一樣~”
小姑娘蹦蹦跳跳,圍著小兒郎轉了好幾圈。
小兒郎被這樣看得臉都紅了,瞬間失了平日的從容,隻憋出了半句話,“本來就是紅眼睛嘛……”
小兒郎眸珠好似兩盞葡萄釀,醉眼深紅,若不在盛陽下細看,隻教人以為是尋常黑眸呢。
“嘿嘿”小姑娘看到小兒郎這副窘態,莞爾一笑,絲毫不見外地拉起了小兒郎的手。
“走~小哥哥,我帶你到小島上去~”
“哎,好。”小兒郎想說什麽反駁,但好像沒有反抗的必要啊。
感受著腳下不斷湧起托伏著自己的河水,以及從腳腕處衝刷而過的湍流,小兒郎知道,單憑自己肯定是沒法輕巧渡過。
那果然是某種特殊的力量吧,是否也如孤霜一族的寒霜脈勁般呢。小兒郎緊握著那纖細的小手,有些失神。
“是洛族的力量哦,雖然已經稱不上是神力了,但還是保留著一定程度、很方便的力量呢。”
小姑娘看著略微有些稀奇神色的小兒郎,便如是解釋道。
“嗯!姑娘乃傳說中的洛神一族?”
“嘿嘿,傳說隻是傳說啦,可能以前有神吧,不過現在也隻有少數族人能略微操縱洛水罷了。”
確實,握著小姑娘的手,圖涯能清晰感覺到,伊水身上並沒有靈氣的波動,最多也沒有步入“能境”,不可能使得出靈氣操縱水流,更不可能是“神”呢。
出神間,依水已牽著圖涯在大礁石上坐了下來,這處剛好平坦又幹燥,算是塊“風水寶地”啦~
“對了,依水姑娘怎麽在這兒、獨自一人吟誦呢。”
小兒郎圖涯到這時麵色還有些潮紅。嘛,畢竟現在坐在江中礁石上了,小姑娘卻還拉著他的手。
“嘿嘿,因為我怕別人聽見呀——這洛水間正合適呢,濤聲那麽大,離遠些就聽不見了。”
“啊,那,還是被在下聽見了……”小兒郎更不好意思了。
“所以呀,小哥哥你,是~特別的~”小姑娘說著,便搖起了拉著圖涯的小手。
小姑娘蕩起的白色衣袖,比月間的雲彩還要無暇,比洛水的河霧還要輕柔。
“這就是茉莉紗吧,隻有洛族才能織出的輕柔之裳”小兒郎現在心情可明媚了,卻不自知,隻是不經間話多了許多,又難免暴露了點淵博。
“青丘浸染紅塵緞,蓬萊滌蕩落霞綢。”
“雲夢淘洗降月綾,洛水浣淨茉莉紗。”
“此天下四綢,分別對應了狐妖塗山、仙客棲霞、雲中若英、河神洛氏——這最後一族,也就是依水姑娘所居。”
語罷,小姑娘才從暢洋的悠遊中回過神來,眼睛裏都快閃起星星了。
小姑娘仰起臉,黛色的大眼唯倒映出圖涯一人爾:“圖涯哥哥知道的故事,好~多呀~那,那另外三族都有些什麽故事呢~圖涯哥哥~”
聽著這一口一聲的,小兒郎當然想起了畫霜,麵色是平日難見的柔和:“青丘,塗山屬地,其一族所織之緞,色彩明媚,號曰紅塵。以紅塵緞所紉華服,驚豔天下,為宮妃貴娉所喜,亦宜青春少女所著。”。
“而塗山一族,是東荒最古老的一支狐族呢。據吾族孤霜宮中藏卷所載,塗山狐族,素以尾數辯修為,上古間,青丘曾有九尾妖仙出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