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路何
誰人敢問路何方，無從告之在腳下。
泰岜山麓，蒼煙盡翠。唯有一處白崗青簷之地額外醒目。
這是一處小鎮，卻比許多尋常大城的街道還要寬闊。在雨水衝刷後的清晨，鋪街的巨石裸出本來的熒白。
“店家大叔，這小鎮明明是在泰岜山腳下，為啥不叫山下，要叫‘天外’呢？”一陣稚嫩的詢問聲帶著滿滿(自以為)沉著冷靜的口氣，在白石街道旁一家二疊客棧的一樓酒家其窗邊響起。
“哈哈~我說吧老程，這個倆小娃娃可有趣了。”當廬的年輕老板娘笑吟吟地從櫃台端來一碟焦鹽花生米，放到那個剛剛發出詢問的臨窗桌位上。
“謝謝阿姨/謝過店家~”座上的兩個小娃見到老板娘端來的疑似贈送的花生米都立馬道謝。
“哈哈，看兩位小兄弟打扮不似凡俗，不過想來頭次來到泰岜吧？哈哈，這兒呀，古跡多，這天外村也算一處，看看村口那些白石階和斷柱，還有村裏那老寬的白石道，都是前朝古跡了。名字也大致是沿用的吧。”店家一邊忙著給別的客人上菜一邊不忘回答了倆小娃的詢問。
而兩個坐在靠窗桌位上的小娃正是小胖墩和圖涯兩人。
“咦~大夏以前是什麽朝？”小胖墩才一歲多，雖然是個妖孽，不知道的事兒卻多了去了。
“地上我不太熟悉(小聲)——不過，大夏已有千年，之前是大梁。”三歲小兒郎略加思索，便從容回答了這一提問。
時，鄰桌的客人們也笑著插話了:“謔謔~這位小兄弟說的不錯，大夏的前朝確是大梁，不過店家說這天外是前朝古跡嘛，其實隻是個說法。”
“是啊，咱天外村大家夥都知道，一直就說是前朝嘛。以前爺爺那輩說是前朝的，問他爺爺咋知道的呢？爺爺說是聽他爺爺說的……所以啊，誰也說不清那是哪個前朝遺物了。”
“據說啊，京城各學院裏藏著的大梁史書上，也說這天外是前朝遺物呢~哦，而且和什麽祭天有關，傳說是古時帝王在泰岜腳下過夜的驛站。”
“嗷～”小胖墩應了一聲，若有所思的把這些說法都囫圇記下了。而小兒郎則還是很鎮定的抿了口茶。
在鄰桌的客人又和兩小娃吹了一大段這天外村的家常軼事之後，一個光膀漢子好奇的問道：“兩小兄弟如此小年紀就能說會道，且看未有長輩相伴就在外遊曆，如此了得，不知師門何處啊。”
“嗷，我師父叫逍遙道人，圖涯兄是吾師''友人''的弟子。我叫辰風，清山城辰風。我們不常下山，各位應該都不認識我們。”小胖墩很是機靈，沒提月亮也沒說一句謊話。圖涯聽完也對鄰桌客人微笑點頭，表示確有此事。
“哦～那我們可要記住了，有個逍遙仙人——著實是厲害呀，這麽小的孩兒，還沒有我家娃一半高，就教得如此靈巧。”
“哈哈，當記當記。不知兩小兄弟準備去何處曆練呐，若是不清楚朝哪邊去，我們幾個往返做買賣的能給你們指個路也說不準呢。”
兩小兒麵麵相覷一陣，小胖墩眼咕嚕一轉，答道：“嘿嘿，其實我們也不清楚該往哪邊兒走——師傅要我們來尋個事物，隻說在這東荒大地上，也沒個方位，我和圖涯也不知從何處開找。不知大叔們可有指教。”
那鄰桌上，一個穿著像賬房先生的文人此時放杯說道：“指教倒不敢當，不過要說尋找事物，除了號稱‘足金，無物不可尋’的天下商會外，京華倒是個消息匯通的地方。兩位小兄弟可以先去那兒打探打探。”
“嗯，不錯，齊魯這兒正好比鄰京城，且與俺們走商也順路。要是兩位小兄弟要去呀，可以隔天與俺們同行嘞。”
小二郎和小胖墩又看了彼此一眼，畢竟昨日才從緣通上師的密箋上，看到過“天下商會”四字，也是號稱“無物不可買賣”，正熟悉的緊。
小兒郎圖涯對鄰座數位行商的客人拱手道：“在下與辰風師弟謝過諸位前輩，擇日當於諸前輩同行。隻是我等有一事不明——敢問這天下商會何等存在，何以敢號‘無物不可尋’？”
提到這個問題，店內中賓客都肅然寂靜，唯有那個“賬房先生”開口說話了：“要說清這天下商會，可不是一兩盞茶的功夫能話了的——不知兩位小兄弟可知這‘五洲四海’一說。”
“賬房先生”見小胖墩兩人皆點頭，便未作停頓，接著道：“自太古以來，人族於此大地蒙昧摸索。見星辰之周轉、日月之升落，固以天為圓。又有萬頃之廣原、千裏之平波，固以地為方。”
“時，人不能度海、勿能飛天，便以天為景幕，以海為絕涯，以一洲之地為人間。惜，此間有萬萬載，於此唯隻言片語流傳，文史稀疏，難考其究。”
“然，數千載前，有神舟自天外來，其光華於青天曜日，降於泰岜邑。其時為周，幅員不輸而今大夏。周皇室聞說舟中有仙客，遂率兵攜國禮以迎。見之天外者，雖服飾發髻與周人迥乎，形貌卻與人族無異。”
“仙客！？”兩小兒異口同呼。
“嗯，此仙客有十數眾，皆有非凡之才能，遂被周皇尊為上上賓。問所從來，隻道‘方舟盟約、荒古遺族’。又問其所屬，便自號‘天下商會’。”
“啊，這麽說現在的天下商會就是以前的天外之人咯！”小胖墩又驚呼，圖涯則若有所思。
“嗯，這天下商會秉著‘利益至上，公平交易’的宗旨，給周皇室帶來眾多未知之技術，而換以礦物與人力。這些技術使得周朝國力更加鼎盛，成為了第一個統一大陸的王朝。”
“周皇自以為人間無敵，便問詢天下商會之使者，‘以仙人所見，孤可有征戰天外之能？吾大周可為世間最盛之國？’。使者笑而不語，隻是開始向周皇室兜售書籍文獻，那是周朝時還未出現的紙卷文書。”
“天下商會的使者與大夏皇室所交易的知識，徹底改變了大陸上的人們對普天乃至寰宇的認知。”
“其中最有名的一本便是《五洲四海》一書，於此書中提到，‘地為圓，而星辰日月與大地無異。天為盤，諸般星宿皆為盤中之子’。”
“至於我等所處之星辰，被方舟盟約稱之‘新地’。‘新地’有‘五洲四海’，域外早有定奪。稱之‘東荒、南蠻、北原、西海、極土’五洲，謂之‘湯水、玄水、幽水、弱水’四海。”
“不過在另一本鮮為人知的典籍中，也曾有‘九州不存，鍛之五洲’一說。”
“哦~不知大兄可知此書謂何。”小胖墩辰風對此頗有興趣，便故作風雅的嚼字問道。
“此書為龍雀宮之典籍。與方舟盟約‘新地’之稱不同，仙武界稱此星辰為‘源星’——我也是在青年時，曾於龍雀宮修行習道，才有這般知識，不足為外人道哉。”
“在下不過半途而‘廢’的修行反例，倒是讓兩位神武之資的小兄弟見笑了，哈哈。”隻見那“賬房先生”一陣搖頭苦笑，旁邊兩位行商好友則拍了拍其肩膀。
小兒郎聽罷，舉盞稱道：“前輩能被龍雀宮收為門徒，便在這東荒大陸也算不世之材了，何以見笑。”
小胖墩見勢也順溜道：“對啊對啊，我圖涯兄倒是有點門道了，而我不過初入師門，正經本領還一樣沒學會呢，前輩過謙了。”
“哈哈，瞧兩位小兄弟都比你大氣，你還在那兒自己酸啥呢！我們這支走買賣的，外人不曉得，以為我等五大三粗的是保鏢，內地裏誰不知你才是一夫當關啊。”
“就是就是，來，今兒喝完早點休息，明朝好趕京咯。”
“哈哈哈~”
……
眾人自正午聊到了日暮，在客棧的門店將就了晚飯，便各自回房，相約明日清晨棧門回合。
小胖墩與圖涯一行經過此番半日，都對這東荒有了一個更加詳細的了解。
“京華，以北，是朔雪的燕州，以西，是曠野的韃靼。
自京華越洛水朝南，是山高的齊魯。
自齊魯沿湯水而南，是魚米的吳越。
自吳越過澄江更南，那是詩畫的槐揚、海闊的蒼梧、林深的紫楠。
齊魯以西、韃靼以南，那是黃土的冀北。
冀北以西、與韃靼壤，那是大漠的西梁。
西梁以南、翻過昆侖，便是天上的青川。
至於腹中之地，北有太安，東居洛陽，南占雲夢，西歸蜀梧。
自西北向東南，有帝嶺龍脈橫貫腹中。”
小兒郎坐於棧房內桌邊的靠椅上，一邊總結著日內所知，一邊不忘沏了兩盞清茶。
“嗯呢，而且據桐生先生說的，這蜀梧啊自古有巫蜀之稱，古時曾有大巫之傳，後世則大巫不可尋。自大夏始稱蜀巫，又為正名，後改作諧音蜀梧的。”
小胖墩從小兒郎手裏端過一盞，嘀咕完便飲了一大口。
“看來風師弟對故土的傳說還是很上心嘛，哈哈~不過我倒是更擔心這個天下商會，據這次所知的，其跟腳不限於東荒，甚至不限於此‘源星’。今次於東荒找尋‘那樣事物’，還要多關注這天下商會了。”
圖涯每當想到畫霜時，總是臉色凝重得不似一個小孩。
“‘利而用之，害則趨之。’不管這天下商會如何，我們都要給畫霜妹妹找到恢複人身的方法。我看桐生先生他們走商三人不像壞人，我們這次便要勞煩他們帶我倆去京華咯。”
“——哎呀，好困啦，我們休息吧，圖涯。”
小胖墩說完已經癱在了床上。
“嗯。”
聽完辰風的總結性發言，圖涯應了一聲，也“心滿意足”的躺上了床
……
夜，歸於寂靜，路，就在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