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蔡公 丹心
變法從來幹戈事,豈少熱血灑丹心。
“戰亂之年,京華一度失守,長鳴聖皇的大軍曾被逼退到齊魯以南,那時整個北方可謂血染錦城、民不聊生。
而值齊魯失守之際,一日,烈陽甚邪,一位血滿銀盔、步履蹣跚的將軍帶著一隊滿身鮮血和泥塵的將士跑到了泰岜山麓,貧僧眼看是大夏的軍士,便問過那位將軍是否要來鄙寺一蔽。
那位將軍甚是謹慎,再三確認之下才表示感謝,之後便帶著遍體鱗傷的幾位將士到了岱廟。
於寺內療養數日,乃知是這位將軍是長鳴皇子的文僚。而長鳴皇子於上代夏皇自縊之後,臨危受命,繼承的是已經失守的京華,麵對的凶、遼、金三大帝國的討伐大軍。
新皇首戰倉促,加之京華之失,軍心不穩,立敗。在中軍將被圍堵擒拿之際,新皇沒有去考慮那些隻會打仗的真正將軍,而想到了他的這位文僚——蔡德衡,便問德衡可有破局之策。
德衡知長鳴皇乃明主,‘有長鳴皇則大夏複興有望’,於是告知新皇軒轅長鳴,‘與臣一千輕騎,臣便能誘敵西去。待臣誘走三帝大軍,陛下便即率鎮蒼與鎮黃二路中軍突圍南下,越齊魯而至江南,集蘇杭鎮國與鎮龍之兵便有與三賊相抗之力……’
‘若於蘇杭再破,便上驂騑道,退走蜀梧,死守白帝城……若臣此去無恙,則三月之期可於洛陽趕回蘇杭……若三月期滿臣不至,仍有白帝城耳。’
語罷德衡與軒轅長鳴對視三刻。君臣皆知此時不是感情用事之時,等死或是將君王之性命托付於臣子之性命,此等局麵,長鳴皇隻執一言——‘君命寄閣下耳’。
之後德衡即率千騎、驅牛羊犬豬、掛枝丫與爆竹而出,並鳴號擂鼓。遠觀之,實如萬軍雄師。三帝蠻軍眺望見勢,便率主力追之西去。遂使得藏匿山林的長鳴帝軍能於半日後破圍南下……
而此血滿銀盔的將軍,正是從洛陽再脫三帝追兵,欲於蘇杭與長鳴皇匯合的蔡德衡——也虧得蔡將軍早有謀斷,於京城告破前夕,死諫時為皇子之軒轅長鳴假傳聖旨,把‘召洛陽鎮龍軍京城救駕’之密詔,改為‘令洛陽鎮龍軍驅民棄城並於蘇杭與鎮國軍匯合’。
故而此番敗逃一月有餘,大夏軍總損唯有蔡將軍帶往誘敵的上千人,而金帝興致勃勃地從另兩帝手中以大代價換來的洛陽——到手時不過是個空殼罷。
幸而,岱廟自有古皇之靈與佛陀庇佑,數日三帝軍斥候三過泰岜而不見岱廟也,蔡將軍以為神異。
後,凶、遼、金三帝以攻下京華、洛陽此二重樞而自詡凱旋,蔡將軍乃動身南下。
臨別之時,蔡將軍與貧僧互以為信人,彼此交換手信之物——蔡將軍所與信物正是這盒中玉佩。
而貧僧所與信物乃吾禪宗自古而傳的一握菩提念珠,也在這錦盒中——那正是元華八年,與昏迷倒地的三郎你一同出現在貧僧破廟門口的……”
“元華八年,變法推行一年有餘。以收土補貼暗養私兵的末代權貴們蠢蠢欲動。時不待爾,世代享受榮華的達官貴胄,即使是拚去性命,也不願淪落成他們眼中低人一等的庶民……
然而,即便是暗養著私兵的末代權貴們,也是不敢與聖皇作對的。哪怕給他們等同於大夏‘九路鎮軍’的兵力,他們也不敢造反。畢竟當年他們是看著軒轅長鳴如何從三個與大夏相差無幾的帝國圍剿下,力挽狂瀾,拯救大夏於存亡之際的。
所以他們一直在忍耐、在等待,等待一個時機——終於。元華八年臘月,一直在京華住持變法的蔡文公見《聖皇敕》所擬大勢已定,便上請攜妻兒返鄉探親。
聖皇欣然同意,且欲親自率大軍相送。蔡文公笑道:‘吾長鳴聖皇一代明君,豈能行此勞民傷財之舉。’‘如若實在放心不下微臣,且遣百人軍士相隨,應對山賊寇盜足耳。’
以聖皇所知,舉國之軍皆已收編,國內餘患確實不過山賊耳耳,料想蔡公無恙,遂遣禁衛百人護送。
文公欲歸故裏,京華名士者、隱士者、官宦者、百姓者皆慕名於城門相送,時況非常,想要密行卓實難為。
而文公故裏遠在齊魯以南,乃山中之城,七麵環山,身處翠穀,唯有阡陌徑相通。大軍若欲抵達需翻山數日,故齊魯鎮嶽軍對此地也是‘鞭長莫及’。
待得蔡文公趕路半月餘,終是與妻兒見到了父老與鄉鄰。隨行的紫禁衛副統領,讓將士們於城外安營巡守,然後輕拂箍於左腕的錦鐲,向皇上傳書道:‘文公已達,此行平安’……
殊不知,以軒轅無憂與前代太宰所屬的周氏為頭目的數十族末代權貴們,早已據數千精兵暗部,埋伏於這座山城周圍了。
早在臘月之初,聞聽蔡文公欲舉家返鄉,且核得隨行不過百來禁軍,他們便開始謀劃——首先是暗中打聽蔡德衡的故地所在。這於中原終究不難,畢竟有著以‘無物不可買賣’為名號的下商會在,數十族前權貴還是很容易就以重金買來了消息。
隨後,他們並未選擇於文公歸鄉途中‘提前動手’。隻因自敕改以來,舉國城池皆備有不下百人的守軍。且各州府皆有‘鎮軍’,其輕騎所馳‘戰猛’,於州郡內奔襲,若未遇高山或深澗阻隔,最多不會耗時一日。隻要蔡文公以種種手段躲得那不足一日的光景,數十族身家性命、舉族大計,便是全盤皆空。
故而他們選擇埋伏——這些精明的末代們忍耐了一載有餘,不會在乎再多這數十日……”
“殘陽勝血,暮色是這一日最後的寧靜——當最後一縷日光消散,蔡文公正與父老拉完家常,準備在自家院擺一通晚宴,紫禁衛副統領還是堅決和禁衛們守在城牆四周。而空,卻在這時再次閃耀起一片違和的紅光——那是數千支火弩箭!
還未等禁衛們雙目瞪圓嘶吼出聲,一排排浸透油脂的滾木便在隆隆作響中從每一片山坡上翻滾下來。眾多的滾木借著山勢,甚至把幾段年久失修的城牆城樓都撞垮了,更不必首當其衝的禁衛軍們。除了運氣好的幾個,其餘都成了血肉荼蘼。
而城牆上的守城軍,要麽是死於火弩雨,要麽是被壓扁在城牆下,餘子則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嚇得不知所措——七麵的山崖外加唯一一側的山間道上,霎時間燃起的千百支火把,向他們的意誌告知,這將是一場沒有希望的對抗。
而剛剛還沉浸在蔡文公官榮歸故裏的父老鄉親,隨著數聲驚呼,來不及躲避的都倒在文公家門外的庭園裏,合著晚宴的家常飯菜燃成了一片火林。這其中也包括三郎你的娘親,實是歎息。
蔡文公長子蔡一流和次子蔡二霍方才正於庭中演武助興,火弩至時,蔡一流一把將蔡二霍扔進了內堂,結果自身被射殺當場。
本是在堂中玩耍的三郎你看著被扔入堂內的二哥和倒在血與火中的大哥已然傻眼。蔡文公目眥盡裂,然而已經來不及多什麽了,外麵已然喊殺聲震。
蔡文公背起三郎你並帶上你二哥,提斬馬刀便直奔北門而去。蔡文公憑著可以一以當千的人雄位玄階實力,一路上所向披靡,很快衝殺至此山城北城門口。
那些以軒轅無憂與周氏為首的權貴們,並未料到一個住持變法的文僚竟有如此武功修為,甚至打探情報時也忽略了此事。畢竟文公在征戰後從未顯露過武功,以至未參與過那些烽煙的王侯,都以為文公不過是有軍策之能、善於決勝千裏罷。
此時眾寇軍皆已由山下入城。而待得文公一刀劈斷城門銅栓,高據城樓的眾敵首才反應過,軒轅無憂立命眾寇軍攜弩遠攻之。
文公見勢不妙,隻手橫抱起你與你二哥,三步並作兩步就奔進北麵山麓。此一路無人攖鋒,唯有弩箭相迎,雖多被文公橫刀所斷,卻有刁鑽的幾箭,直插文公後心。
文公奔至北側山林深處時,已是身中十數箭,但憑深厚的內勁壓製著傷勢。在一處茂林,趁追兵未及,文公放下你二人,並分別將九珠菩提與聖皇所賜夏方印交於你與你二哥。
‘二霍、三郎,分開跑!朝山上,跑!’
隻餘一聲嘶吼,蔡文公橫刀阻追兵而去。而三郎你與你二哥當時隻來得及相望一眼,便分攜九珠菩提與夏方印而去……”
“紫禁衛副統領所戴盤靈錦鐲有一個特殊功能,那便是在持有者三魂皆散、七魄盡消時,向位於京華紫宸殿的盤靈錦鍾傳遞最後一則信息,之後此錦鐲將靈力逆行自毀。
此日暮間,紫宸殿內錦鍾乎鳴。鍾口東南簷所盤靈龍口吐白珠,墜於靈蟾之口,此音響徹廊坊。隨即,一段畫麵自錦鍾傳入位於殿中高閣的一塊芳華玉中。殿中坐守軍策部都尉隻審閱此畫麵片刻,即命人火速密報長鳴聖皇與軍策部眾大臣。
時,聖皇正於南華殿接待通過了元華八年軍策、政務、律法等國試的各類資格者。當聖皇從軍策諜部聞聽此密報時,便險些站立不穩。這也是長鳴聖皇自臨危登基以來第一次顯露出如此頹態……
鎮國、鎮龍、鎮嶽三路大軍當日便收到急報,以迅雷之勢,兩日內便自三州郡圍殺至文公故裏山城,盡虜數十族叛亂王侯權貴,寇軍則全數立決。
文公之軀與蔡夫人及蔡一流之軀,隨三路鎮軍以冰闋移送回京華,聖皇攜三部大員於朱雀門戴孝相迎。長鳴皇曾啟棺數探文公頸項,皆無息,人不還,伏棺哀痛數日,十指為冰棺凍傷而不覺。
痛定後,長鳴聖皇以為蔡文公千謀百慮之人,雖是始料未及之事,卻定不會不告而終。經思量,聖皇命人替文公換冥袍,而取其衣袍於殿中裁解,果於文公罩衣夾層得一緞錦書。
錦書道:‘自古未有輕易之變革。朱血易灑,丹心不易。若臣有恙,萬事從《敕》。或有罪者,依法莫牽。唯吾聖皇無恙,大夏必興。’
長鳴聖皇識得那錦書正是蔡夫人之繡工,不免掩麵長泣。
待國叔軒轅無憂與前宰周氏,及其餘權貴同黨,皆按律處決後,聖皇乃賜蔡文公舉氏國葬,追文公為忠烈王、蔡夫人為護國夫人,舉國伏喪九日……”
“據寺中故老所傳,此盒中菩提念珠乃不知古時原始菩提樹所結九枚菩提子煉成。其威能不限於隱庇、指引、謄載、醍醐、聚靈。
貧僧所道之事,多為此九珠菩提所載,或為坊間密傳的宮廷軼事,且皆與三郎之父,蔡文公德衡,有關。
至於你二哥蔡二霍,文公當時與他的夏方印亦有莫測威能,料想三郎你與他還有重逢之時,南無阿彌陀佛陀耶……”。
“蔡三郎念此卷時,貧僧已然不在,諸多佛事還需三郎自行定奪,望三郎定慧圓通,南無阿彌陀佛陀耶。”
辰風與圖涯於一棧房內,凝視著這卷字字沉重的信箋與那盒中之物,久久心緒未平,久久如鯁在喉、隻語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