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7初心

  八月初的鼎城,在這個時期還殘留著夏日的餘熱,可遠在千裏之外的北荒,這會已經有了初冬的冷意。


  紫靈將原本望著鋪滿門口正中的正午陽光的視線,緩緩移至廳上擺在會客椅子當中的高幾上麵。


  粉色的碗蓮靜靜開放在白底,藍色彩繪的圓形花盆裏麵,無論是開的正好的粉色碗蓮,還是這花盆,都是既清新,又淡雅脫俗,一如這座府邸女主人給人的感覺。


  與鄧雲婕是完全不同的兩個類型。


  少女時期的鄧雲婕,天真爛漫,溫柔嬌美。而知人事之後的鄧雲婕,則冷漠無情,心狠手辣。她將所剩無幾的,最後的那一點柔軟與溫柔,都給了這位正坐在她對麵,試圖跟她解釋其為何要隱瞞不說的男子。


  她的如風哥哥啊~~~

  “我並非有意要瞞你,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她語氣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哦。”


  捷兒,鄧雲婕,可真是諷刺!那小童幾歲來著?啊,十歲,比她猜的還要大上一歲。十一年前的時候,鄧雲婕還在後宮那方寸之內忍受著仇恨,雙手染血的煎熬。而他卻已是別抱琵琶,耳鬢廝磨的與人談情說愛。


  數年前他在戰場上,故意從馬上摔下,連丟兩座城池時,當真隻是為保全鄧雲婕?還是為了保全他竇家?更或許,他巴不得天祥大敗,之前隻是一直苦無機會?他的心裏又是否非常地清楚,鄧雲婕在得知他墜馬之後,會為了保全他,保全他竇家而甘願赴死?

  紫靈用力捏緊藏在袖中握成拳頭的手,從掌心傳來的刺痛,才阻止住不受她控製的思緒,繼續往深處想下去。


  她調轉目光,繼續將視線放至門口的那一地的陽光上麵,不再看他。


  “我知道你的心裏一定覺得非常失望,對我。可是紫靈,我竇如風也隻不過是個尋常的男人,我有我要背負的責任,我也不可能這一輩子隻愛一人。”


  “你無需跟我解釋,竇將軍。我不是鄧雲婕,我管你這一輩子愛幾個人幹嘛?你就是愛他十個八個的,娶十個八個的,我都沒意見。”


  紫靈唇畔彎出一個輕蔑的笑,轉臉向他看了過去。


  年近五十的人,再如何顯年輕,在其眼角、唇邊也有藏不住的皺紋了。還好,還好,她暗自在心裏麵慶幸,還好鄧雲婕已經死了。她永遠都不會知道,她用性命保全的如風哥哥,早在十一年前就已娶妻這件事。


  也許?也許她應該告訴他,鄧雲婕想與他葬在一起的遺願?


  她唇畔輕蔑的笑容,她對他的稱呼,她的嘲諷,都像根針一樣的狠狠紮進竇如風的心裏,刺的他鮮血直流。他忍耐的緊擰雙眉,勁量穩住語調上的平穩。他不想失態,尤其是在她的麵前。


  “我並非跟你解釋什麽,我隻是想讓你明白,人性,人生本就是如此!試問這世上又有幾人是能如你一樣的看破名利,不在乎生死,超脫於這人世之外的?”


  “嗬嗬。”


  紫靈幹笑一聲,皮笑肉不笑的道,“我可沒竇將軍您說的如此超凡脫俗!我紫靈可是個俗到不能再俗的大俗人!我是既貪財又膽小怕死的很!”


  “打住!”


  見隨著她的話音落下,他便張嘴似要反駁,紫靈忙做了個手勢,先他一步出聲,阻止他再說下去,“我與竇將軍您本就算不得什麽至交好友,說再多也不過是浪費口水罷了。就這樣吧,我走了,您留步。”她邊說著,邊站起身,一說完便抬腳就走。


  卻不想,竇如風在後麵陡然大喝了一聲,“站住!”


  已經往門口走了幾步的紫靈,頓住腳。但她卻並不轉回身。她用背對著他,冷聲問道,“竇將軍還有何指教?”


  “紫靈,難道你非要如此不可嗎?隻因我有負雲兒,你便要與我斷交,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背對著他的紫靈,雖看不到他此時麵上的表情,但想來也不會好看,因為他的聲音聽起來是那樣的無奈,亦是那樣的悲傷。


  是啊,單憑他能信守誓言二十多年這一點,不說別人,就連她也未必做得到。她不也在離開墨文之後,交往了數個男友,又愛上了南宮璃嗎?她又憑什麽要求他用一生去履行一個,許在年少時的誓言?


  “唉~~~~”


  紫靈低頭盯著地麵鋪著的地磚,發出一聲悵然地歎息。可是她就是覺得失望啊,他可是鄧雲婕拚了命也要保全的如風哥哥啊。


  鄧雲婕死時的麵容,再一次的跳進她的腦海當中。明明她已經記不清很多人的麵容,包括青蓮,可她卻忘不了鄧雲婕的臉,實在是她與她的如風哥哥的愛情故事太動人。她決心赴死的時候並非年少,已是四十二的年華,並非一時衝動!唉~~~~罷了,罷了。她如此珍惜,心心念念掛在心上的如風哥哥,她又何必為難他,讓他不好過。


  他幸福就好,鄧雲婕若是知道,應該也是這麽想的吧。。。。。嗯,大概。


  “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竇將軍短期內就不要再來官驛看我了,我暫時不想見到你。”


  紫靈扔下這半闕詩與一句話,再不做停留,快步走出了廳內。


  而竇如風也沒有再叫住她,也沒有追出去送她。


  “紫靈姑娘。”


  就在她跨出廳堂門檻的時候,手上端著拖盤,立在門旁邊的竇夫人,出聲喚她。


  紫靈停步,轉眼看向她,等著她的下文。


  “姑娘不留下吃頓家常便飯再走嗎?”


  竇夫人笑著,仍是輕輕柔柔的樣子,無論是麵上,還是語氣都不見半分異常。


  還是有點相似之處的,看著她的眉眼,紫靈想起來,她擋在她的麵前,強留下她的那一幕。


  “多謝竇夫人相邀,不過不用了,再會。”


  她知道她此時的臉色一定不太好看,但她不想再偽裝下去,索性也就不裝了,皺著眉說完,便轉回臉,大步往廊外走去。


  竇夫人忙往前幾步,追在後麵遙聲相問,“那姑娘換下來的衣裳,是否需要我過幾日給姑娘送去?”


  紫靈聽到了,但她卻並未作答,卻隻舉起手,朝她擺了擺手。


  “紫靈姑娘。”


  跨出竇府大門時,又聽到有人在跟她打招呼,原本低著頭的紫靈,抬眼看去,見是立在門前台階下,一位身穿副將鎧甲的將領。有些麵熟,想來也是她見過的竇家的人,但她此時心緒實在不佳,腦子裏麵更是一團亂,實在沒那個心情與人交談,她也就隻朝那副將略微點了點頭。


  可那副將卻在她走下台階之後,再次出聲,“紫靈姑娘。。。。。。”


  “抱歉,我現在不想說話。”


  紫靈擰著眉,語氣不耐地打斷了他的話,看都沒再看他一眼的,就從他的身側迅速走了過去。


  那副將不是沒見到她麵上的不悅,也不是沒聽到她直白的話語,但他還是追在後麵道,“紫靈姑娘,此處離官驛不下十裏地,紫靈姑娘您難道要走回去嗎?”


  不料,腳下不停往前走去的紫靈,隻道了個字,“對!”


  那副將無法,隻能定在了原地。


  她不要騎馬,也不要竇家人相送,一直跟著她的劉忠,隻好牽著馬,落後她兩步,跟在她的身後。


  北荒不比鼎城,又因緊鄰雪國的緣故,民風要比南麵開化的多,街上隨處可見年輕女子出入賣布匹與胭脂水粉這類的店鋪。


  走了距官驛大概有一半的路程之後,原本心緒煩亂,心裏壓抑到快喘不過氣的紫靈,心裏麵總算好過了一些。她放慢腳步,轉身看向一直默聲跟在身後的劉忠,開口提議道,“餓了吧?我們去吃北荒城內最有名的那家羊肉湯,可好?”


  劉忠自不會說不好,他略一點頭,微哼一聲,“嗯,奴才聽姑娘的。”


  紫靈微微一笑,轉回身繼續往前走去。


  北荒城不大,主要街道也就那麽兩三條,想要找一個人並不難,何況是知其喜好,熟識之人。紫靈才剛走到城內最繁華的地段,便與前去官驛尋她,而撲了個空的曾今迎麵撞了個正著。


  有曾今在,且他還是特意來尋紫靈的,劉忠也就不便再與他們二人一桌,雖然依照他的意願,他隻想直接將曾今攆走。


  進店尋了個不顯眼的位置坐了,紫靈才剛點完要吃的羊肉湯與饃饃,曾今便迫不及待的開口便道,“你知道皇上下旨關閉嶺北與雪族交易的那條街道,並派兵駐紮進嶺北嗎?”


  紫靈點點頭,“知道。”


  “那你預備要怎麽做?眼下已是八月初,雪族馬上便要進入冬季,若是錯過九月底最後那一場集會,雪族人今年這一整年不但白忙活了,且損失慘重!”


  雪族人自與嶺北通了貿易,每年每個村落都會養大量的家畜,在冬季來臨之前隻留下少部分,其他的都趕至嶺北賣掉。當然,雪族人出售給漢人的並不隻有家畜,還有少量的皮毛,手工藝品極一些並不珍惜的藥材。而漢人賣給雪族人的,則就是什麽都有了,其中以米麵,陶器,棉花,布匹衣料為主。


  而眾所周知的,雪國的冬季冷而漫長,那些原本要賣與漢人的家畜,不但需要大量的牧草過冬,且還要一個溫暖之所。然而事實卻是雪族人不但來不及收割那麽多的牧草,每家每戶也圈養不下那麽多的家畜。所以一旦嶺北關閉集市,其結果不外兩個,這些家畜不是被凍死,就是被活活餓死。


  畢竟在雪族生活了十多年,說對雪族人一點的感情都沒有,顯然不可能。看著曾今焦慮萬分的臉,紫靈緩緩歎了口氣,不答反問道,“你想讓我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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