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一章 狂妄侯爺,愚蠢獻寶
璟孝皇帝被門外的通傳之聲敗了興致,卻也心生疑惑。
什麽重要的事,能叫萬氏的小侯爺專程跑到當朝國師的道廬裏來呢?
“何事?”
帝君懨懨的直起身,麵色灼紅,沉聲對外麵問道。
“回皇上,神樂侯近日偶得一寶物,特來道廬獻予皇上。”
見還是不見?
璟孝皇帝皺眉,猶疑的眸光落向玉玄磯勾魂攝魄的麵容,心存幾分貪戀。
玉玄磯暗自鬆了口氣,仰麵勾動紅唇,淺笑透出一絲肅冷的氣息。
“皇上,神樂侯入宮一趟不易,您何苦拒他。莫若先看看他所獻寶物如何?”
帝君一聽也笑了,兩指捏起身下人光滑精致的下顎,濁紅的眼目緊鎖他的絕美五官,挑聲說道:
“國師六根不淨,身為修行之人竟然貪戀俗家金銀財物。自己說,朕該不該罰你?”
玉玄磯握了帝君不安分的大手,諂聲道:
“貧道觀天象,預測今夜子醜交替之時,北空玄武七宿將有星雨落下,此乃大羿祥瑞之兆。待吉時到,皇上再與貧道雙修同煉不遲。”
“朕依國師就是。來,朕就帶你一同去觀萬禮帶的寶物。”
璟孝皇帝聞言不再強求,下了軟榻,將身上鬆塌塌的龍袍重新穿戴整齊,攜手裝扮得當的玉玄磯踏出禪房。
外堂,牆角一對獅耳銅爐的鏤孔處,正嫋嫋的升出幾縷淡青的煙束。
神樂侯萬禮在香氣繚繞之中挺身而立,頭戴三叉荊纓紫金束發冠,身上一攏冰藍水雲紋葛絲長袍,看著就讓人心疼生一種賞心悅目的清涼感。
見到帝君與國師一前一後款步進來,萬禮急忙跪拜行禮:
“臣萬禮參見皇上。”
“究竟是什麽了不得的寶貝把你興奮成這般,居然跑到這四象廬裏尋朕來了?”
璟孝皇帝走近萬禮,做個示意起身的手勢,臉上掬笑。
萬禮平身,抄起八仙桌上的桃木劍,興衝衝道:
“臣近來得一絕好桃木,知姐夫素愛修道,特請人雕木成劍,奉予姐夫。”
被萬禮兩次以“姐夫”相稱,璟孝皇帝不禁眉色一沉,眼中生出幾分不悅。
從前大羿仰仗萬氏一族,萬家父子前線戰功顯赫,是璟孝皇帝親手將萬禮這年輕紈絝的小舅子寵得無所顧忌。
如今他如此沒大沒小,不知進退的,惹得帝君雖是心有不快,卻在國師麵前不好發作。
玉玄磯攏手立在帝君身後,頷首低眉,唇畔若笑。
萬禮每每現身之時,必帶一股高於他人的優越與壓迫感。自作孽不可活,他的狂妄遲早會讓他死得很慘。
玉玄磯早已預料到萬禮的結局,知此刻並非自己開口說話之時,作為一個局外人,能夠冷眼觀潮、淡然自若才是最好。
璟孝皇帝冷著臉伸出手去,將萬禮呈上的木劍放到眼前細觀。
劍鞘兩麵均為常見的道家八神咒篆文,除雕工精湛之外再無其他不尋常處。
璟孝皇帝垂目,向劍鞘上匆匆掃了幾眼,便一手握住龍頭劍柄,將木劍拉出。
三尺桃木劍,劍身平整光滑,泛著木材特有的香氣。正對帝君的那麵劍身,上有凹陷的八字:
天賜祥木,瑞攏八方
璟孝皇帝看過,眉眼微挑,嘴角牽起清淡的笑意。
劍在掌心裏反複掂過,他才點頭:
“料子誠然不錯。萬禮啊,哪得的?”
萬禮拱手躬身,眉眼之間含笑張狂:
“回皇上,臣母奉道潛心修習多年,一月前夜寐遇太上老君托夢,告知雲霧山中有一千年桃樹,上顯八字真言。
臣母夢醒,命臣去尋,國就找到那株神樹。臣祭拜樹神之後取其靈枝兩枚,請能工巧匠雕成桃木劍,才敢呈獻皇上賞玩。”
璟孝皇帝沉聲,淡勾嘴唇,犀利的眼光複向劍身上字跡工整清晰的真言瞄了一瞄。
已然心知肚明,沒必要當場揭穿他。
翻過木劍賞看另一麵,就見劍身上鑲嵌有七顆球璨,其材質、顏色不盡相同,排列有序的呈現出北鬥七星的圖形。
那七顆球璨中,嵌在主位二星天璿的位置上的乃是枚罕見的火龍石。
它通體顏色赤紅飽滿,火彩靚麗,璀燦生輝的刹那間便凝住了帝君的雙目。
眼神一刻恍惚,璟孝皇帝定定的望著眼前流火熠熠的寶石,腦中迅速想著什麽。
玉玄磯身在一旁,銳利的目光捕捉到帝君臉上的迷茫,不禁冷然的翹起嘴角。
傾身睨眸,沉澱如千年冰魄的眼神便與木劍上碩大渾圓的紅寶石相遇。而那如火如荼的顏色,卻不能將這寒玉人眼底凝結的幽幽冷氣,輕易的融散開來。
“這可是火龍石啊!”
時機到了——
玉玄磯此刻陡然開口,麵容掛上三分淺笑,微是驚訝的口吻含有絲絲意味不明的涼薄:
“當初皇上將南疆羌樓國之供寶火龍石賞賜貧道後,貧道曾聽聞此寶石原是雌雄一對。今日得見侯爺這顆,才是真真兒相信了傳聞。”
有意無意的提示,使璟孝皇帝瞬間眸色閃轉明滅,異常的複雜,叫人一時半刻難以捉摸。
他想起來了,早在幾年前他就見過這眼熟的紅寶石,它是南蠻子進獻大羿的寶物。
他記得自己將火龍石賞賜給國師,卻不記得自己還有什麽第二顆火龍石,且將它賞賜給了神樂侯的事。
那麽,萬禮這顆火龍石又是從哪處得來的?
擰眉思忖時,璟孝皇帝不禁眯細了眼眸,臉色變得難看。
察覺到異樣,萬禮神情尬然。語頓片刻,眉飛色舞道:
“皇上乃真龍天子,擁有此等寶物也是眾望所歸。臣也是順應天意擁有神木與火龍石兩樣寶物,故不敢獨昧,唯有皇上之龍威方能鎮住此兩寶。”
璟孝皇帝冷笑一下,合劍入鞘:
“說吧,這等精良雕工,在哪家藝局製的?”
“回皇上,自然是京城有名木匠鋪的‘琳琅閣’。”
“嗯。”
帝君漫不經心的哼了哼,掀起龍袍落座,木劍置於桌上,侃侃即興而談:
“你久於民間行走,近來可聽得什麽新鮮事嗎,與朕講講。”
萬禮雙眸轉動,嘴唇微勾,恣性傲然道:
“最近京城裏熱鬧得邪乎,東廠不分晝夜四處捉人,弄得京畿到處人仰馬翻,百姓議論紛紛啊!”
正堂之內忽然一片寂靜,時間仿佛在這刻停止……
玉玄磯聽得心頭驟然一繃,拳頭在衣袖內攥緊。
悄聲盯向搖頭晃腦的萬禮,一對濃睫微垂,蓋住了眸底寸寸綻放的陰黯之色。
璟孝皇帝側目看向萬禮,饒有興致的問著:
“他們都在議論什麽?”
“哎!無非看不慣東廠的行徑唄。”
萬禮無奈一擺手,舉止隨意的徑自坐下,漫聲道:
“想來那些人並不知皇宮假人案始末,眼見東廠拿了沈坤、孫淵與丁奇韋,自然不甚理解。那三人均在工部與樞密院居要職,冷不丁進了昭獄,東廠也不給個說法。”
璟孝皇帝哼一聲,輕斥:
“還要說法?那沈、孫二人於去年應天河道清淤工程中貪汙工餉共一百萬兩雪花銀,東廠訪查多時才算取證結案。而那丁奇偉身為樞密使,暗中與北蕃有所勾結。這些大案、要案全都靠東廠替朕查辦,老百姓又知道什麽!”
萬禮心頭遁然繃緊。
東廠呈報帝君的這些,是否有欲蓋彌彰的深意,以達到掩蓋其暗訪白水關與鄭冉兩案的事實?
想要弄清,還需冒險從皇帝口中再探一探。
想到這裏,萬禮眸光微垂,輕慢的語氣流露出嘲諷之意:
“皇上不知,原吏部尚書鍾思佑死後市井間就有疑雲生出,如今又是工部、樞密院三人犯事。
百姓眾說紛紜,有人認為早年間那四人也是社稷之功臣,如今竟被東廠治罪。東廠此番行徑匪夷所思,已成為宮苑外攸攸之口茶餘飯後的談資。就算為顏麵也好、為威儀也罷,皇上還是及早做打算為妙。”
現場再次陷入僵局,周圍的每寸空氣都為沉重,壓得人無法透氣。詭異的氣息直滲人心,叫人不寒而栗。
璟孝皇帝與萬禮平靜的對視,深沉的麵容驀的一變,幹澀的嘴角明顯抽動了兩下。
下一刻,帝君“騰”的起身,手指萬禮怒形於色,斷聲喝道:
“你身為皇親國戚怎可如此放肆?給朕滾!”
萬禮對帝君的勃然大怒完全沒有防備,當即緩緩起身,臉上惶惶的表情瞬息變換,聚起輕狂邪肆的陰雲。
不待萬禮說些什麽,璟孝皇帝抬手摔劍,一指門的方向厲聲呼吼:
“給朕滾出去!永遠別再讓朕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