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來往兩塊星環的板塊,所用的並不是傳送陣這樣的迷你蟲洞,而是很老式卻很迅速的彈射球。如果宇宙裏有遊樂場,那這一定是一個能排長隊的項目。一端把運送目標裝入球中發射,另一方像接球手一樣把它們接住,既能充分利用,又能保證效率,還兼顧娛樂性,著實是鬼才的設計。
但就像第一次站在蹦極台上一樣,莫胡退縮了,雖然來往的人都告訴他,有陀螺儀能保證內部的的相對靜止,但他還是拒絕了。
因此他也沒能回到七號船去睡覺,當然,也沒在三號船睡別人的床鋪。他憑著“船長助理”的身份在星環上得到了免費的豪華住房。
有一一,這裏洗浴設備比破船隊上的好太多,莫胡也終於自上船之後第一次得到了搓澡的機會。洗完後甚至感覺自己變輕了許多,倒頭睡的相當憨甜。
也許是白聊了太多付剛的話題,莫胡夢到了和付剛在舊地球上的無聊日子。夢裏不如現在這般對他閉口不談,但也不同過去現實裏一樣湊的那麽近。
自然醒來的莫胡並沒有在意這個平平淡淡的夢境。他還有半個任務在等待。
安副隊長做事一向雷厲風行,但在不認識的人群中搜集一個幾十年前案件的證據,難度翻了兩番。她現在進展緩慢。
憑安此時的經驗,打外星的官司找外星的律師還是不需要人提醒的。但困擾他們的是,民心所向。莫胡跟著她在律所裏找了一個上午,也沒能找到願意接案的人。幾乎所有人都堅持著幾十年來的定調——六隊長,是種族的罪人。
“得在律所外頭找,那種落魄律師才會接。”按照以前看的劇本裏的思路,這種時候,做外麵吃麵的才是真正的高手。
安副隊長倒不是覺得實在妙哉,而是律所裏的每一位都拒絕後,無奈之下才認可了這個主意。
“怎麽找?一個個問嗎?”安此時看著外麵問道。
除了沒有空,鋼鐵鑄造的街道與一般步行街沒有區別,來往的通臂族人如山間鳥,似過江鯽,可就是沒有蹲台階上吃麵的。
“這地方,大概沒有高人吧”望著來往的行人,莫胡一番惆悵仿佛一個孤獨求敗的高手。
“誒,話不能這麽,高手不敢自稱,對這個案子我還是在意的很呐。”背後傳來的聲音反駁了莫胡。
這麽直的鉤也能釣上魚?連敲鑼打鼓貼大字報的環節都給省了。
本以為是個桀驁不馴的年輕律師,卻在扭頭的瞬間破滅的莫胡的幻想,那是個看麵相跟六隊長一般年紀、卻謝了頂的大叔。
“你剛才不是反對最激烈的嗎?現在跳出來幹嘛?唱戲的嗎?”
莫胡見過這個人,就剛才,就背後律所裏的。安副隊長一個一個耐心谘詢的時候,別的律師都是輕聲細語委婉拒絕,就這個,開口就罵,還吼的恨不得全律所都聽見,什麽前委員長重罪之人,證據確鑿,幫他翻案完全是律師的恥辱之類。真是正義凜然,職場楷模的樣子。
“不是不是,那也是為了掩人耳目。現在是飯點了,我們去館子,邊吃邊聊。”大叔笑臉相迎,擺了請的手勢。
“不行,我的上級剛才受到了侮辱,你必須向這位女士道歉。”莫胡生氣道。
“尊敬的女士,我為我剛才的不禮貌行為誠摯的向您道歉,請您原諒我的魯莽。”
道歉就道歉,尊嚴就是放屁,這人老油條了。
安副隊長擺擺手,表示過去了,莫胡卻又開口:“為了表現你的誠意,這頓得你請。”
謝了頂的男人隻覺得滑稽,但還點頭做引路姿態。
莫胡這才滿意。
這個人看來是真的想接官司,安副隊長暗示道,莫胡也點頭同意。
挺心疼的從口袋裏拿出卡片在機器上刷了一下後,謝頂大叔帶著他們進包廂了。兩個外星人坐在外麵還是很顯眼的。
大叔那樣的卡片莫胡也有一張,昨晚上領的,他以為隻是酒店賓館之類的房卡,現在才知道裏麵的點數大概就是這個星環的自通貨幣。
“解釋一下你的兩麵派行為吧。”莫胡好久才看清他胸前的名片,“賈律師。”他覺著這稱呼挺不吉利的。
“想為老委員長翻案,必須要先麻痹我們的敵人。如果公開聲明辯護,那麽不利的證據會從四麵八方送到檢察官手裏。情勢更加雪上加霜。”趁著上菜的工夫,賈律師低聲道,害怕隔牆有耳。
“老委員長的歸來,重燃了星環人民心中的怒火。你逆風接這案子圖什麽呀?”安副隊長質疑道。
“因為我知道,這裏麵另有隱情。”本來一臉油膩的大叔突然嚴肅了起來。
“局座也知道他是被冤枉的,那麽大權力都請不到好律師,你有什麽翻案的本錢?”回想昨勸服局座的場景,真是一百個一千個困難險阻,安副隊長有感而發。
“他當然請不到律師,他老子翻案,就沒局座什麽事情了。”
喝了一口星環特產的“酒”,賈律師臉泛微紅。雖然莫胡覺得糖水跟酒搭不上什麽關係,但想到可樂還是宇宙裏最昂貴的“烈酒”也就釋然了。
“這難道是個陰謀?”莫胡引誘道。
“在我看來,是。當年折躍錯坐標,炸毀了四片星環。媒體當時可是全麵報道的。但失去了父親的局座這時候並沒有‘悲憫人’,而是帶領著媒體把視線轉移到了自救上。”
“他忍著強大的悲痛,做了一個艱難時期的好榜樣。奇怪的是,關於事故的報道從一開始的眾紛紜,漸漸在他頻繁上新聞之後,統一了口徑。‘替父還債’的形象逐漸豐滿起來。”賈律師就著怪奇的炒豆,一口一杯“糖水”。
“你意思是兒子害老子?你們這裏的委員長寶座是世襲製的嗎?”莫胡不禁想起了那些整理過的人類文獻,殺老子當皇帝的事情還真發生過。
“當然是有能的人來坐。誰創作出來能延續種族的發明和理論誰就有權力,越是有用越是有權。”
“那老委員長豈不是做到死?他這種發明,幾十代人都沒法超越。”就連莫胡都能看出,這種鼓勵製度雖然強大,但出現這樣的英傑,剩下的人一輩子都沒法出頭。
“是呀,出生在‘神明’的家裏,能接觸到其他人一輩子都見不到的前沿理論和設計,但無論多麽優秀,都無法超越他的父親。是我,我也想造反。”
菜上的七七八八了,明顯喝多了變囉嗦的賈律師對著很像豬的烤獸頭的鼻子裏彈豆子玩。
安副隊長也覺得這樣子滑稽好玩,也跟著彈起來。
“你這一通辭,邏輯上沒錯,現在的最大受益者也的確像是最有嫌疑的人。但推論隻是推論,法庭上是要講證據的。”莫胡提醒醉漢,律師的殺手鐧在哪裏。
“怎麽沒有?我可是有一手資料的。”
“嗯?”莫胡趕緊捂住他的嘴,這家夥,喝多了嗓門又大了起來。
掙開了捂嘴的手,賈律師又聲言語刀:“我當律師之前,可是跑新聞的記者。當時,也算是老資格了。這種委員會的條口,我每都去一趟。關於爆炸,沒見過加工新聞的人,加上我也隻有現在待養老院的那幾個退休的委員。”
“那你當時為什麽不報道?”莫胡反問道。
“我也有上司,跟他講什麽職業操守有什麽用?他壓著,不讓報道。他,他也是讓人拿槍指著腦袋的,報道了就全家完蛋。不過我更傾向於是一邊拿好處,一邊讓人拿槍指著。”賈律師翻了個白眼,回憶起過去。
“幹了那麽多年的新聞,從來都是實事求是。卻在一瞬間發現,正義之詞也會被權勢壓迫。那一,我覺得,有權勢的介入,記者再也不能伸張正義了。”
莫胡越發覺得這個種族,沒什麽文化曆史是真的,這種把戲,不是現在宇宙勢力的默認做法,新宇宙誕生前,舊地球上有個叫美利堅的國家就時常這麽玩。
但賈律師的話還沒完,“於是我決定,改行去當律師。照著現成的律法行事,總不能被幹預吧?”
“然後發現,律法一直在被修改。”莫胡替他完了下半句。
賈律師“哇”的一聲,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莫胡卻懶得去安慰他,隻管嚐鮮,誰高興去哄一個油膩的大叔啊?
等他自己爬起來了,莫胡才讓他將重點,悲慘的人生聽一兩句意思意思也就行了。
“要翻案,你打算怎麽辦?”
“委員長的位置一直空缺,其實是當年遺老們的傑作。不能坐上最高位的兒子,隻能另立自己為局座,順便在幾十年間把剩餘的委員全換成了自己的親信。”
“找到老一批的委員就能提取到證據,然後揭發局座,對嗎?”安副隊長麵前的菜已經全被吃光了,也加入了討論。
莫胡轉起了桌上的轉盤,把其餘的菜送到了她的麵前。“那些老家夥們,怎麽找?”
“很容易,對這些有卓越貢獻的人,退休了當然有安排的地方讓他們養老。”
“那你一會兒別回律所了,跟我們回去吧。”莫胡建議道。。
“為什麽?”
“我怕你讓人暗殺咯。”莫胡輕描淡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