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節
黎雲住了接近一個月，從曉溪考完試的初夏一直到最熱的八月，她似乎仍然沒有要走的意思。
曉溪白天大部分時間都是出去和同學瘋玩，因為分數考得還不錯，誌願填的也比較順當——仍然是本市最好的大學，女孩子總是戀家一點的；再加上各種各樣的送別會，她幾乎就早上起床就頂個大太陽跑出去玩去。
而黎雲，似乎努力在討好許悠：每天早早起來給一家人做早飯，大熱的天每天都去買菜，搞得許悠倒不好意思起來：“大姐，你也太辛苦了。本來來的話就應該是做客的，這會爸又好了，哪兒有讓你天天做事的道理呢。”
許悠越這麽說，黎雲越更加熱絡起來，許悠更加不好意思開口直接問她你什麽時候回去？隻好跑去問老公黎進：“我說，你大姐感情是住這兒不走了？天天還真搞得跟我們家保姆一樣，我不是多嫌她啊，就是覺得怪怪的。”許悠這廂嘀咕著，黎進卻一笑：“你管那麽多呢，爸媽年紀越來越大了，她喜歡來做事就讓她做唄，反正你又要上班，還省事，早飯都有人燒好了。”
許悠想著總覺得有哪兒不對勁，但是又說不上來到底問題出在什麽地方，隻要硬了口氣：“我不管，我不要省這個事兒，你姐姐老住這兒算什麽事啊，明天你去和你大姐說，讓她回去，她在這兒我不習慣！”
“悠悠，你就當請了個住家保姆，怎麽樣？”黎進半真半假地開玩笑地說道，卻招來許悠的正色：“別！我可不要這樣的住家保姆，你大姐是勤快，但是我們的生活習慣不一樣。要真是住家保姆我還能使喚使喚，你大姐做什麽我可都不敢說她不好。”
“悠悠，我得和你說個事兒。”黎進頓了頓：“你先保證，別生氣。”
“什麽啊？你先說，我再考慮考慮。”許悠心裏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但又不好發作。
“你先保證。”黎進小心翼翼地看著許悠：“不許生氣。”
“你說不說？黎進，是不是你們一家都有事情瞞著我？”許悠越想越不對勁，聲音不由得也提高了幾分。
“好好好，我說，大姐這次來是我和小妹的主意，爸媽年紀大了，我們又都還沒退休呢，家裏確實需要個人照顧……”黎進越說下去許悠的臉色越難看，終於被許悠打斷：“黎進，你好本事，你還當不當我是你老婆？”許悠聲音高了八度，黎進趕緊示意她噤聲：“悠悠你不要激動，我這是體諒你啊，你想，前麵三個保姆都不合老爺子的意，這回是他親生女兒，就是照顧不周也沒辦法不是？不然你起早貪黑的也辛苦啊。我想著等曉溪去學校報到了，爸媽又有大姐照顧，你辛苦了這麽多年了，也能輕鬆一點……”黎進一邊說一遍看著許悠的臉色，但許悠的臉色就和股票大盤一樣仍然陰晴不定。
“我們家不需要你大姐做保姆，她自己兒子都有病需要人照顧呢，明天讓她回去。”許悠臉色很難看，話也說得硬邦邦的。
“悠悠，你別不講道理，好心當驢肝肺啊，你看我大姐來了一個多月了，我們天天都能睡到八點再起來，有什麽不好的？反正都是請保姆，請誰不是請啊！你怎麽就這麽看不起我們家人呢？”黎進見許悠一點回轉的餘地都沒有，也有些不高興了。
“請誰不是請？她做事，你好意思我還不好意思呢！我告訴你，她燒的菜就是不合我口味，搞衛生的方法我就是看不慣！我的內衣又不要她洗，她也洗洗了還反過來放外麵晾！我想著她難得來，又做事又燒飯的，我又不好說什麽；要真是讓她做保姆，我比她還累！”許悠竹筒倒豆子地把這幾天的不滿都說出來，黎進反而笑了：“哎喲，這都是小事，你要不好意思說，我去她說去，讓她按照你的心意來還不行嘛！”
摩攃
許悠知道黎雲這回是回來長住的，心裏馬上就不快起來；而這種不快，想不完全表現在臉上都很難——自從黎霜出嫁以後，十幾年來雖然和金華還有黎老爺子多多少少有些摩攃，但同在一個屋簷下，加上黎進的調停，大多也就是生活瑣事罷了；而這一次黎雲的長住，讓許悠覺得自己在這個家裏的重要性被大大降低了。
最先改變的就是家裏的擺設，每一天許悠下班回來，就會發現家裏某個地方的東西被動過了。比如放在隔斷上的玻璃花瓶，以往許悠都是隔幾天就要換一束鮮花在裏麵的，現在被換成了廉價的絹花；廚房裏一溜亮晶晶的高腳杯，許悠就是不用，也會隔幾天擦一次掛起來的，在某一天她回來的時候不翼而飛，而黎雲笑嘻嘻地說：“見你們十天半月也不用一次，掛那兒平白招灰，我找了個紙盒子收起來了”；本來都是用洗衣機洗的衣服，黎雲不知道從哪兒搞來個木質搓衣板，把洗衣機打入冷宮，而是大盆小盆地放在衛生間裏洗……
如果說許悠麵對這一切還能勉強忍受，但是對於黎雲燒的飯菜，真是不再動手搞都不行。
“大姐，下回燒菜的時候，少擱點油吧？”許悠第N次在飯桌上提了這個問題，想想又補充：“要不你等我回來炒也行，炒菜快得很。”一邊說，一邊撥弄著眼前油汪汪黃嘰嘰的茼蒿，徹底地沒了胃口。
“哎呀，油多不壞菜，小許，爸媽年紀大了，肚子裏頭油水薄。”黎雲不以為意，夾了一大筷茼蒿，就著米飯“呼啦呼啦”地扒了起來。
“媽，鴨心炒得鹹死了。”曉溪跑到廚房咕咚咕咚地喝水，一邊和在廚房搞紫菜蛋湯的許悠嘀咕。“那是你大姑媽炒的，你可別當她麵說啊。”許悠點了點女兒：“媽媽搞個紫菜蛋湯，你一會喝點。”
“恩，冬瓜火腿湯也鹹得要命，是不是最近鹽很便宜啊？”曉溪吐了吐舌頭。“還有啊，大姑媽什麽時候走啊，她天天早上都要喊我起床，白天還要我不要開空調，煩死了……”
“曉溪，你放假在家比媽媽時間多，不要和你大姑媽還有爺爺奶奶鬥氣哦。”許悠嘴上說著女兒，心裏也沒底：“要是她燒的飯菜你吃不慣，就自己下點水餃；或者出去玩玩，在外麵吃。”
“我才不要在家呢，下午熱死了連空調都不給開，非要晚上洗完澡才能開，還熱死我呢。”曉溪在許悠旁邊轉來轉去：“湯什麽時候好啊？我先去洗澡，馬上出來喝，廚房太熱了。”
“快去洗澡吧，一會在空調房間喝，廚房熱。”許悠把曉溪推了出去：“自己拿好衣服進去！”
誰知道沒過幾分鍾，曉溪又衝到廚房門口：“媽！”許悠正準備盛湯，看到女兒又串了進來，不由皺了眉毛：“去去去，廚房熱死了，不是讓你先去洗澡的嗎？”
“浴缸裏麵怎麽全泡的被套啊，不要說泡澡了，站都沒地方站……”曉溪不滿地皺皺眉毛，那模樣活脫脫一個許悠年輕的時候。
“啊？我去看看。”許悠把燒好的湯放在灶台上，轉而去了浴室。隻見平時自己每天都要洗刷幹淨泡澡的浴缸裏，滿滿地堆了一大堆床單被套什麽的——全部都是黎老爺子和金華用的，上麵斑斑點點的不知道什麽痕跡，似乎多少年沒有洗過的樣子，許悠頓時就心下直泛惡心。
“大姐，這浴缸最好不要用來洗衣服……床單被套什麽的，拿洗衣機絞絞就行了。”許悠一邊奮力把浴缸裏的被套往外撈出來放在盆裏，一邊忍不住出口喊黎雲。
“哎喲，我來我來。”黎雲見狀趕緊上前，“小許你別搞，我馬上洗完就拿出來，不然明天還要再弄……”
“大姐，浴缸最好不要洗衣服，這個被套上麵是什麽啊？”許悠看著上麵點點黃漬，忍不住開口，想證實下自己的猜想。
“唉，爸媽年底大了，夜裏難免有點憋不住……”黎雲輕聲說道：“沒事沒事，小許你別弄，我用腳踩踩就行了。”
“大姐，我知道，他們以前也不是沒有過，都放大洗衣機裏多絞絞就成了，還是別放浴缸了。”許悠想到自己每天用來泡澡的浴缸裏被放滿老倆口的尿墊子，就覺得全身爬滿了螞蟻一樣惡心。
“哎喲，用什麽洗衣機啊，浪費水又浪費電，我來弄我來弄，你先帶曉溪去吃飯，一會好了喊她來洗澡。”黎雲連推帶搡地把許悠推出了衛生間。
“曉溪，你一會進去不要坐在浴缸裏，站著衝衝。媽一會去弄。”許悠一邊洗手一邊囑咐女兒，曉溪還有點不樂意：“泡泡才舒服呢，媽，你還沒告訴我呢，大姑媽什麽時候走？要是她不走，你們不是說好帶我去海南的嘛。”◇思◇兔◇在◇線◇閱◇讀◇
許悠一愣，才想起來離暑假結束隻有不到一個月了，女兒馬上就要去軍訓、然後住校，自己答應帶她去海南的事情還沒有兌現呢。“我晚上和你爸商量一下，報道之前肯定帶你出去玩，這次肯定說話算話！”
“一言為定！”曉溪開心起來，高高興興地去喝紫菜湯了。
回家
本來許悠還一直在犯愁怎麽讓黎雲回去，但是她沒想到的是，就在她們一家三口從海南回來的時候，黎雲便主動提出要回去了。
“小進，真是不好意思，這個月的工錢我就不要了，小潔懷孕了，我得回去照顧她……”黎雲此話一出，許悠倒唬了一跳——她還不知道，其實黎雲這次過來，黎進是悄悄給了她工錢的。這下許悠總算明白了黎進說的“請誰不是請”的意思，於是在飯桌下麵狠狠掐了黎進的腿一把，痛得黎進齜牙咧嘴。
“大姐，你家裏有事就先回去吧，不用擔心這邊；馬上曉溪就去報道住校了，爸的身體也恢複的差不多了，家裏的事情我照應得過來。”許悠一邊合體的微笑著，一邊還說道：“我們從三亞帶了點特產回來，椰子糕、辣椒醬什麽的，你帶點回去。”
“行，你們不用操心我，小許你費心了。”場麵上的話人人都會說，黎雲笑了笑，於是一頓晚飯便在和樂融融的氣氛裏度過了。
黎雲回到家，卻沒有想到小潔正在家裏尋死覓活。
“你今天就別想給我出這個門！都懷了我們老劉家的孩子你還不安分，要不是鄉裏鄉親的，老子就把你給關起來了！”劉暢的聲音響得很，讓黎雲嚇了一跳：“你這是幹什麽！小潔剛懷孕，你幹嘛啊！”
小潔蓬頭垢麵，披著件外套兩眼紅腫，愣是不說話。劉星宇在一邊呆呆的，他從小就被劉暢打慣了，一直害怕劉暢，也不說話。
“你別護著這個小，懷孕了還想跑，打電話叫她表姐來接她回去，親家還以為我們對她女兒怎麽了呢！哪天不好吃好喝的供著的？懷孕了還上天了呢！”劉暢咬牙切齒地說著，黎雲趕緊勸住：“你嘴裏不要不幹不淨的，你先去看電視去，你哪裏知道女人懷孕多辛苦的！”
劉暢看著小潔和劉星宇的樣子，又把怨氣發泄到兒子身上：“你這個沒用的東西，連你老婆都管不住！走走走，一點男人樣子都沒有！”劉暢拖著劉星宇離開了房間，黎雲趕緊去擰了把熱毛巾遞給小潔：“快擦擦臉，這幾天媽不在家，你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