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吾若梅能聽得出是陸燕的聲音。陸燕不停地與電話裏的人聊天:“待會啊,別放電話,我洗洗手。沒事,還早呢,我今天來早了。還有比我更早的呢。”嘩嘩嘩,伴隨著水龍頭的聲音。但陸燕洗完手並沒馬上出去,而是站在衛生間門口繼續拿手機聊天:“你剛才說,你考了個什麽證?心理師證?呦呦,據說那證挺吃香的。現在的人包括大人學生,心理疾病挺多的。嗯是啊,據說挺不容易考呢,那你還真有本事。證拿到了?嘿真行!什麽?你問你的資格證書擺哪好?放家裏?那樣的話,人也看不見呀,要我說啊,做衣服上吧,後背,一目了然。哈哈哈。”陸燕大笑。吾若梅不好意思馬上出來,想象著這陸燕還挺有意思。陸燕又說,“要不這樣,步行時掛包上,騎車掛背上,開車時放前後擋風玻璃上,回家再掛牆上,去單位掛牆上,旅遊時帶照片,證書原件鎖保險箱內。多做一些複製品,以迷惑小偷不知道哪個是真,讓他無從下手。因為啥?因為心理師證書吃香啊!”
陸燕不知怎麽把手機的音放大了,能聽得見手機裏對方說:“陸姐,您不用在地球了,請移尊火星!這腦洞大開的!”
陸燕還沒說夠,大笑著說:“要不讓紋身的按照一比一高度還原色彩紋個身,這樣冬暖夏涼省衣服了。”
“這樣下來,是不是成本比原件高多了,值得嗎?要不算了,還是在朋友圈曬曬,自我滿足一下成本比較低。我掛了啊,你說你們那又去一個退休的?那就是又來一個競爭對手?你說人老了老了,還爭個什麽勁兒啊。算了,我掛了啊。”
吾若梅聽著,更不好意思馬上出來了。直到沒了聲音她才悄沒聲地出了衛生間。
她回到護理部門前時,門已經大開了。她進去笑著和陸燕點點頭,陸燕正一邊擦桌子,一邊和一個同樣是五十多歲女人聊天。陸燕也對吾若梅點點頭。但沒停下來自己的說話。另一個女人顯然和陸燕很熟悉。
“你呀,幹脆買一個日本飯盒,大號的,哎呦特別保溫,熱的呢,那飯盒貴,我的意思,你別那麽辛苦。”陸燕的口音是普通話,顯然也是北方人。
“我說我是無期徒刑,為什麽?罪犯還有有期徒刑呢,我伺候兩祖宗,沒有個頭。哎呦媽呀,那天兒媳婦拿話噎的我,給我氣的。就是這樣,兒媳婦說深了,說淺了都不是。受罪呀。”那位陸燕的熟人到是不管不顧,並不在意吾若梅旁聽。也不管一大早馬上要上班了。
陸燕附和著,一副同情的樣子。這也助長了那女人的發泄欲望。
“就這一個兒子,累死我了。我兒子說到時候對我好好好伺候我,我說不用你們養老。我到時候到養老院去。唉,一個禮拜一個禮拜熬啊。”
陸燕又看一眼一旁站著的吾若梅,沒說讓吾若梅坐下等。隻管麻利地擦桌子和掃地,似乎附和聊天女友人這件事,隻是像順手拖一把椅子或者整理幾份文件一樣簡單。顯然,陸燕很想聽那女人說話,她聽著很愜意。
那女人也怪,仿佛憋了一肚子的話,終於找到了訴說的對象。哪能輕易放過,她看看表,像搶占先機一樣,加快了語速:”兒媳婦那天和我說,還給你們生了孫子呢,我說給我生孫子?我純粹是孫子。兒媳婦就是娘娘。我說兒子罵兒子可以,說兒媳婦就不行。兒媳婦和女兒就是不一樣。她記仇,你說她,她也說你,你打她,她也該打你。”
陸燕這次誇張地吃驚道:“不會吧?還動手了?”手裏的活兒並不停下,但她可能覺得附和的還不夠,就說:“像我一個親戚他們家兒子兒媳婦,都是白吃白喝,孩子往這一扔,不管了。”
“唉唉,對對對,我告你啊,孩子別管,沾上就推不掉了。我現在就是被拴住了。”那女人說著,不知道怎麽把話題一轉,說:“你說我不在老家帶著,來這兒幹啥?受罪來了。”
也許是吾若梅被那女人的話吸引了,也許是出於禮貌,每當那女人眼神與自己想遇時,吾若梅總是點點頭微笑。那女人幹脆有幾次直視著吾若梅說:“你說,放著老家老兩口寬寬敞亮的日子不過,跑到上海來伺候他們。我們老家一塊一盆水果,葡萄七八塊,這兒二十塊。”
陸燕突然粗魯地來一句:“那你來上海幹啥呀,在家多自在呀。”
那女人雙手一攤,一副無辜無奈的樣子。她不明白陸燕突然的譏諷,是嫌她把注意力轉到了剛來的吾若梅身上。
陸燕還不依不饒,一臉不高興:“嗨,要我說,你在你兒媳婦跟前就閉嘴吧。”
那女人覺察出有點得罪了陸燕,有些手忙腳亂,亂了頭緒:“我這個兒子在上海是大的,老家還有一個。唉你看,我昨天去買牛肉三十一斤,二斤六十沒了。”沒話找話。
這兒正熱鬧的說著話,雒霞主任進來,剛才那訴說家事的女人,趕緊問候:“雒主任好,雒主任來了?”
吾若梅一看見雒主任,也趕緊打招呼。雒霞眼睛向吾若梅掃一眼,微笑道:“您好,來了?坐。哎呦,你這一大早就來我們這兒,有什麽事嗎?”後幾句,是衝著那位囉囉嗦嗦額中年女人說的。顯然,那女人不止一次來過護理部。
陸燕大著嗓門說:“她,哼,就是想找我說說她家的事。以後,你就在科裏等我下科室的時候說吧,別往我們護理部跑了,行嗎?護理部是辦公室,不是臨床科室。好吧?好了,回去吧回去吧。嗨,這一大早的,就沒完沒了的說。”
等那女人一出去,陸燕對雒霞主任說:“不讓她來,非要來,真沒辦法。這一大早鬧的,影響工作。”
雒霞顯然不在意,淡然地說:“沒事沒事,說明陸總基層工作微信高啊,不然,不會有病人家屬還找著和你說話啊。”
然後,雒霞一轉身,笑著招呼吾若梅:“您好,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