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手機裏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好像人挺多，陸燕在電話裏說：“我要去科裏看看，完了再說。”
吾若梅心裏沉甸甸的。她加快腳步往前衝兩步，忽然又站住，回頭說：“忘了，應該騎輛車子。”
曲春華忙四下裏看，說：“超市附近應該有。”說著往回走。
“去哪兒啊？路邊找找就行了，沒必要退回去呀。”吾若梅的臉真的拉下來了，她把兩個塑料袋放地上，甩甩手。
“不是，不退回去，怎麽能有車子？”曲春華的手像一隻小芭蕉扇一樣，在胯下小幅度地擺擺。看得出，他真想大幅度把胳膊一甩一扔，像一個大聲粗氣的男人那樣，痛快地罵人。但理智讓他收斂住了。
“快去吧快去吧。”吾若梅舉起纖細的手指，在臉前往外劃拉兩下，“磨磨唧唧。”
曲春華的心又一緊縮。他覺得吾若梅剛才往外劃拉手的動作，帶著下意識的蔑視。曲春華見過這樣的手勢。好像是原來為了公司的事，去工商部門櫃台辦事，曾有一個女辦事員，就是喜歡用這種手勢，像轟走蒼蠅一樣。曲春華咽口吐沫，提著塑料袋往回走。
“提著袋子幹啥？”吾若梅的意思是，去找單車還不把手裏袋子放下。
曲春華聽見了。他沒放下手裏的塑料袋。他心裏隱隱地有一種戴功立罪的念頭。想表現的好點。他的動作顯得有點猥瑣和笨拙，一點底氣也沒有。
回到超市門口，他急急地用眼睛掃視一圈，還沒看見單車，就聽一個聲音問傳過來：“您好，給你一張這個。”
“什麽？”他低頭一看，嗷是一張保險公司的宣傳單。他沒有介意，抬眼看一下發傳單的人。是個女人。確切說是個中年女人。個子不低，高大挺拔。曲春華心裏想，這女的一頭蓬鬆到肩的頭發，臉龐明朗也挺大，不過，下巴並不大，這樣就不至於腮幫子太大。腮幫子一大，他覺得女人就不好看了。如此短暫時間裏，他腦子裏蹦出來一堆對人臉龐的刻畫印象。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會這樣。
他接過來印刷單，故作好奇道：“保險？”
“對呀。看來您挺了解。”高個子女人一臉平靜。
“過去買過，買過不少。”他想敷衍兩句，可又不由地要囉嗦。
“那說明您特有些方麵意識。請問，您做什麽工作？”高個子女人站在一兩步的地方，並沒有像有些推銷員馬上要貼上來，她拿眼睛迅速掃一眼曲春華的臉麵，尤其是眼睛和頭發。曲春華心裏一慌，敏感地想，別又是那些習慣品頭論足察看穿戴的俗氣女人。這個社會的女人，沒有一個不是習慣看人穿戴如何的。他厭惡的眉頭剛要皺起來，發現對方的眼神僅僅輕柔地在他臉上掃視一圈，就鎮定地停在他眼睛上，略帶歉意地補充說：“不好意思，也許不應該問您太多。我是感覺您是有知識的人。”
曲春華笑了。他馬上折起來那張彩色單子，現出有教養的樣子，說：“沒關係沒關係，誒，這兒不是有挺多的小紅車嗎？怎麽看不見？”
“嗷，您要找小紅車？平時的確挺多，可能是下班高峰，年輕人多，都騎走了。要不，擬等一下，”中年女人說著，回頭對超市出口一側的兩張小方桌喊一聲，“小張，你不馬上走吧？那輛小紅車要不先讓這位先生騎。”
一個小夥子跑過來，歡快地說：“沒問題，先生您先用。”看一眼曲春華，機靈地笑到，“先生，您留一個電話吧，這是我們主管，我們都是她的組員，你留一個手機，如果不買保險也行，可以作保險。這真是和陽光下麵最好的職業。”
高個中年女人忙說：“不急不急，今天見到您，就是一個緣分，您把資料留好就行，如果有保險方麵需求或者質詢，可以給我打電話。”她指指曲春華手裏那張紙，“至於您的電話，如果您方便就留下一個，”說著，她讓叫小張的小夥子去推車子，同時掏出來自己手機，“我看您可能有急事要走，您就念一下您手機號，我手機記下就行了。”她纖長的食指露出在手機殼外，拇指做出摁鍵的姿勢。
曲春華一時有點著急，一著急就順從地念出來自己手機號。高個中年女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跳躍著，她撥通了手機。曲春華看著小夥子已經推過來小紅車，故作鎮靜地說：“接到了，接到了。好的好的，”他想說一句謝謝，但一時間又意識到，把手機號給保險公司，還要給他們說謝謝，是有點滑稽。於是，含含糊糊道：“好了，有需要的話給你打電話。再見。”他沒有說謝謝。
但他下一個動作立即暴露出了自己的慌亂。他把剛裝起來的手機掏出來，對著小紅車車把中間掃碼。但手機顯示為“請您先注冊”。曲春華納悶地嘟囔：“唉怎麽回事？”
“您可能還不是小紅車的用戶，需要先注冊下一下。來我幫你弄。”一旁的小夥子搶著說。
中年女人不慌不忙地攔住小夥子，對曲春華說：“別急，慢慢弄。是不是你用別的手機注冊過？”
一句話提醒了曲春華。曲春華哈哈笑了，幹脆不去掩飾自己的尷尬：“就是就是，我家裏人，她們注冊過。”說著，右手唰第提起來車座，左手把著車把，“不遠，在那邊等著呢，推過去。”一轉身間，他又不由地哈哈大笑幾聲。
他沒有回頭去看，他知道那個中年女人還在看他推車的樣子。但他敢肯定一點，中年女人絲毫沒有取笑譏諷他的意思。
等他推車子的身影在燈火通明的路上一露頭，他馬上看見吾若梅拉長了的臉。他知道又有一頓嗬斥要降臨。不過，他馬上發現吾若梅並非是衝著他拉著臉的，她眉宇間擰成的像梅花樣子的疙瘩，與貼在耳朵上的手機合為一體，互為呼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