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不隻是有意還是無意,吾若梅幾乎沒時間去聽曲春華說話。她自從進了像加工車間一樣的大超市裏,眼睛就開始不夠用,四處張望不說,還一個勁地問售貨員有沒有活動。她讓曲春華推著像小平車一樣的購物車,自己隻管在貨架和人群裏如魚得水般地穿梭。她真的像一條深海裏的魚,顯得悠然自在,身影在貨架間若隱若現,時而心事重重,時而又顯得貪婪無比。她老是在那些便宜或者搞活動的貨攤旁逗留。時不時又問一句附近的售貨員,這個搞不搞活動,那個什麽時候搞活動。隻要聽說不搞活動,她就會頹然地嘟囔一句,上禮拜還搞活動呢,這周怎麽就不搞了,奇怪。隻有這種時候,曲春華覺得吾若梅的表情,和自己此時的心情一致。
曲春華幾乎沒有機會說與購物無關的事。
推購物車簡單,但推著購物車去排隊結算,是曲春華挺不情願的事情。主要是煩長長的排隊,和那些把購物車裏的東西堆到結算台子上,然後開始漫長等待的煩躁。
吾若梅挑了少許綠色菜,然後拿了許多已經打包好的降價菜,比如黑乎乎的耦根一大袋,軟塌塌的西紅柿一袋,幹糊糊沉甸甸的胡蘿卜一大包,袋子上都貼有現成價格標簽,然後對曲春華說:“你先去稱一下,這幾個不總稱。我去那邊看看,給圓圓買點小親疙蛋。”
曲春華心裏一動,即刻笑了。自從進了超市,他難得這麽會心地笑。
”這兒還有小親疙蛋?”
“有。”吾若梅沒必要解釋,對於圓圓的一切,他們倆最默契合拍。
“唉,奇怪,北方的點心特產,怎麽上海也有?奇怪了。”曲春華其實隻是說說而已。他明白,別說是特產食品,全國各地四麵八方,甚至連犄角旮旯農村的人,都湧到了上海,食品算個什麽。他一陣感慨,像是自言自語:“變了,過去是上海的東西最稀罕,上海最看不上外地的東西,現在到好,上海人則開始接納外地的東西了。接納了外地東西,也就等於接納了外地人。”
推著購物車的人紛紛看他,似乎在說,這人一看就是剛來上海。土老冒一個。
曲春華跟在前麵購物車後麵,一點點往前挪。開始他還算鎮靜,像一個滿載而歸的主婦一樣,不時四處張望幾眼。但後來每接近結算台一步,他就心裏不自在一下。就像接近一個暗戀的又高不可攀的人。又想接近,又對接近恐懼。他甚至心裏好笑起來,這人怎麽還不過來,可以先結算,但我身上沒錢。如果吾若梅還不來,我隻能讓後麵人先結。可是,結算通道隻能容一個人,而且與購物車幾乎同樣寬窄。想退出去也不好退。他正發愁,吾若梅過來了。她隔著人說:“到了?”
曲春華鬆一口氣,故意做出輕鬆的樣子,回頭說:“沒事。”
“來,給你卡,”吾若梅探過來手,“我先接個電話。”說著,舉著手機從旁邊跑出去。等曲春華結算完準備付款時,吾若梅已經在結算台外麵等著。她專注地對著電話說話,眼睛卻盯著結算台上對著的各種塑料袋。曲春華一邊把銀行卡遞給收款結算員,一邊厭煩地乜斜身後一個正堆上來東西的等不及的人。
吾若梅打著電話,把曲春華笨拙的手腳和不高興的神情都看在眼裏。她一直邊打電話邊幫著往下提塑料袋。等結算玩,伸手拿過來銀行卡,提起來塑料袋就走。
出了超市,吾若梅黑著臉徑直往前走。曲春華說:“有那麽快幹啥?”
吾若梅沒好氣地回一句:“磨磨蹭蹭,磨磨唧唧的,能幹城什麽事。”
曲春華一時沒聽明白,隨後才反應過來,不知怎麽一下子來了氣。他最受不了別人對自己的歧視。腦袋頓時一熱,隨口來一句:“一事歸一事,扯那麽遠幹啥。”
“扯那麽遠?我問你,”吾若梅不知道從哪兒來的氣,突然站定,拉長了臉。曲春華的心嗖地一抽。他就怕吾若梅拉臉。
“你也是,”吾若梅本來張大的嘴,突然收緊,冷靜地低聲道,”不趕緊結了走,在那兒磨嘰什麽?”聲音也變的沉穩多了。說著話轉身走。同時,又有電話打進來。
吾若梅把右手裏的東西,倒到左手,接電話:“你好,陸總,你說什麽?正在打一個文件?什麽文件?”
陸燕的聲音幾乎能讓兩步之外的曲春華聽到:“打一個安全方麵的文件。”
“是吧。”吾若梅心想,你打你的就行了,給我電話幹嘛,”你還沒回呢?”
“沒回呢,我問一下,玻璃安瓿的瓿,怎麽念?”陸燕電話裏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什麽?”其實,吾若梅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了。她聽陸燕把安瓿念成了安泡。她輕聲笑說,”應該是安瓿。發音應該是……”
“可是,打不出來呀。”
“發音不對,就打不出來字。”
“嗷,稍等等,我正在打,嗷,出來了。”陸燕有個習慣,就是為顯示自己,非要把百度上的內容念出來。嗷,出來了,是指一種可熔封的硬質玻璃容器,常用於存放注射用的藥物以及疫苗、血清等;是拉丁文ampulla的譯音。常用的有直頸和曲頸兩種。容量一般為1~25ml。常用於注射用藥液,也用於口服液的包裝,但因對消費者而言開啟困難並容易產生事故,現已不流行。曆史上安瓿最早用來盛放……呸,什麽玩意,不念了不念了。誒,不不,我是說,還有一件事,要和你說。剛才辦公室有人,不方便說。雒主任可能要調到集團去。”陸燕的聲音突然變得快聽不見了。
”是嗎?為啥要調到集團去呢?”吾若梅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她停住了本來就緩慢的腳步,“那,誰當主任呀?”她心裏一陣失落。工作剛剛開始,剛開始博得雒霞的好感,她卻要調動到集團了。自己運氣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