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等吾若梅回話時，已經到了下午下班時間。
吾若梅似乎剛剛發現微信。她沒有回複微信，打來了電話。她聲音顯得很疲憊，從聲音裏可以想象出她蒼白無力的臉和發黑的眼圈。
“唉你上午說什麽？我剛看見微信。”聲音輕柔溫和，讓曲春華感到一陣溫暖。
“嗷，我上午發的微信是說，”曲春華本來窩著的一肚子氣，頓時消失了，“門外走廊裏，有兩包塑料袋垃圾，是不是你扔的？”
“門外？哪個門外？”吾若梅顯得有氣無力，仿佛在說院裏兩隻貓打架的事。和自己沒有關係，甚至和人沒有關係。
“就咱們門外呀。你早晨下樓的時候沒見有垃圾吧，嗯，你沒扔垃圾吧？”
“我？昨天晚上扔過，好像是。今天早上沒有。你早晨先出去的呀。你沒注意？”
就是呀，自己一早晨先出去的，沒印象門口。
“那你，出門時候沒注意，回來時候總應該有影響吧。”吾若梅仿佛在聊某個社會趣聞。她沒著急著打聽出什事了，和垃圾有何關係。她的興趣壓根不在發生什麽事上，而是享受這個打哈哈的過程上。暫時的放鬆，讓她長出一口氣。這個長氣其實和眼前的事，沒啥關係。
“也沒注意。”曲春華覺得自己極其容易受吾若梅聲調的影響。盡管有一兩年不在一起，但剛一見麵，都有點原始的默契。互相的感覺一點也不隔膜。換句話說，就是挺舒服。
”你沒有注意，我也沒注意呀。”吾若梅的話裏多了些調侃。她意識到了這點，趕緊問：“怎麽了？”她總是這麽鎮靜。
“早晨小區大門保安老頭找上來，說門口的垃圾是我們扔的。”
“保安怎麽關心起垃圾了？垃圾原來也有過，原來怎麽沒人問呢。”吾若梅依然鎮定的很。
曲春華剛來兩天，不了解情況，不便於早下結論。他不想因為自己將事情弄的更糟。於是，想轉移注意力，“你什麽時候到家？”
吾若梅說：“我就快了。”
“快了？現在在哪站？”
“已經進嘉定北了。”
“進嘉定北了？嘉定北不就是終點麽？
“是呀。”
“那，”曲春華心裏忽然一熱。他今天幾乎沒出門，鑽在家裏，做了一天的計劃。他所做的計劃，和他在老家的公司有關，要做就做自己熟悉的。他坐了一天，考慮了一天。最後他還是覺得要做減發，不做那些聽上去高大上的項目了，隻鑽一個文化類。他想和吾若梅談一談，在上海注冊公司，馬上做起來。肯定能做好。他盼著吾若梅快點到家。他甚至有點等不及了。最後，幹脆又一次地撥通手機。
“若梅，或者我去接你吧。我我也正好在外麵活動一下。”
吾若梅陷入沉思狀態。忽然說：“你已經出來了？如果已經出來了，我就等你。”
曲春華這一天裏，其實並非完全坐在桌前不動。他也翻動過許多微信公眾號。他發現有人做這事，能掙錢。對了，他可以業餘兼職做這個。
“你到了，大概幾分鍾？如果快的話，我就在地鐵周圍呢？”
曲春華答應著，快速地穿衣服下樓。當他走到小區門口時，忽然身後一陣隆隆隆響。他轉身一看，是一輛垃圾卡車。隆隆隆拆啦啦慢吞吞開向大門口。曲春華向一旁躲著。剛躲著邁出兩步，忽然見一個深藍色帽子，藍色坎肩的人，頭一低，一個哈腰，一手抓一個紅白相間的像小塔樣的公路隔離墩，離地麵一遊，嘩啦一下就衝著曲春華的腿過來。隔離墩碰著曲春華的小腿，又快速地像骰子一般地滾落再地上。垃圾車坦然地開過去。曲春華愣怔著，一時無法反應過來。
他本能地轉身蹬著眼睛，使勁瞪著藍帽子和藍坎肩老頭。
曲春華憋著一肚子氣，腦袋嗡嗡作響。
他邁著機械的步子，出現在地鐵站旁時，吾若梅並沒有像平時那樣在周圍轉悠。
“你非要過來幹啥？我直接就回去了。”吾若梅並沒有多餘的熱情。她緊接著問了一句話：“你說你要弄什麽？公眾號？”
曲春華心裏一動。吾若梅腦子就是靈活。
“對。不少人業餘都在做這個。”曲春華想乘著勁，一股腦說出還想在上海注冊新公司一事。
“這錢也不好掙呢。”吾若梅忽然說。她聲音不高，低著頭，眉毛都沒抬一下。
曲春華心裏一陣阻塞。這句話太熟悉不過。印象裏，每回一到節骨眼上，吾若梅就會禿嚕出來這句話。她說的很輕巧，還是老一套，永遠改不了。二十多年了，尤其是這十年來，吾若梅越來越喜歡說這句話。她喜歡做馬上見效的事，對遙遠的事，一律覺得不可能。這種對於曲春華再熟悉不過的性格特點，吾若梅的同事往往是看不到的。
“我心裏有數。”吾若梅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沒再說什麽。她沒有馬上回家的意思。曲春華能覺察出來。不知道為什麽，他非常想說話。比老司機還能叨叨，而且有點不厭其煩。
“據說，小蒙養的狗很大，養條狗都這麽盡心，可以想象出來，這孩子肯定能做成功事。”
吾若梅不做聲。她似乎想起來什麽：“正好，去超市買點菜，家裏連根菜毛也沒了。”
曲春華顯得有些猶豫，甚至是茫然。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麽會這樣，會在一瞬時出現茫然的感覺。他心緒陡然變得很亂。虧的腦子還清醒，說：“行。”
“實際上，我都餓了。可是，再不買菜，家裏一點菜也沒了。就在這個大超市買吧，比小區的小超市便宜點。”
說著，吾若梅邁開一雙長腿在前麵走。曲春華跟在後麵，顯得有點心神不定。吾若梅回頭看一眼，臉色陰沉下來。她能揣測到，曲春華有心事。而他這個心事，一準和他的老媽以及他還想做事有關。但想想都害怕。吾若梅早在濟南時，就領教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