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一副仁義心腸
孫無忌一愣,麵色也跟著凝重一層:“可是陛下,倘若此事為真,也須當機立斷。先帝一生,化解多少危難,說來說去不就是八個字: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獨孤元嘉點頭:“舅父所言甚是。所以眼下,第一要務便是查出真憑實據來。一來我們才好名正言順,堵天下悠悠眾口。二來也好教他心服口服,再無怨念地認罪伏法。”
孫無忌眉頭一皺:“陛下所言雖是正理,隻怕時不待人。”
獨孤元嘉緊接道:“所以朕才特意請舅父商議。天下雖大,滿朝文武,可朕隻相信舅父。”
他沉沉地看著孫無忌,孫無忌也抬起頭看向他,似乎從他的眼神裏感覺到了那一份沉重的信任,忙又垂下了眼睛。
獨孤元嘉道:“這件事就交給舅父,五日之內,給朕一個明確的答複。”
孫無忌一驚。
五日。
五日就要將謀逆大罪查個清楚,實在太短。可五日若真用於謀逆,卻業已足夠。
當年,神武門之戰,隱太子、巢刺王謀逆,先帝平叛也不過就是一朝一夕的事。
孫無忌感覺到了棘手。皇帝到底是出於信任,急著要他查清事實;還是因為心生懷疑,要他自己接下這個燙手山芋。
大約是看到他的猶豫,便聽獨孤元嘉又道:“朕也知道,五日就要舅父查清謀逆大罪,實在是強人所難,但除了舅父,朕也無人可托。不管怎樣,你們都是朕的血肉至親。”
孫無忌心中略動。想起皇帝自小就有一副仁義心腸,又親眼見過廢太子同魏王爭權,位正東宮之後,便一心善待諸親。登基以後,更是下令為濮王營造府邸。皇帝雖是不說,孫無忌卻也明白,皇帝是不希望再發生兄弟相殘的故事。如今卻有人告訴皇帝,他極力避免的故事又將重演,他怎麽能輕易接受?
唉!
一時間,孫無忌也感慨良多。
當初,他力排眾議,既不尊廢太子元乾,也不擁魏王元泰,更不立吳王元恪,幾次三番在先帝麵前力保時為晉王的皇帝,也就是看在皇帝的一副仁義心腸上。
其實先帝雖十分疼愛皇帝,甚至讓他自小住在甘露殿,卻沒怎麽想過立他為儲君。這就和民間老父疼愛幼子一樣,喜歡幼子喜歡得讓他時時刻刻就在眼前,巴不得為他把一生都安排妥當,但要說起繼承家業、支應門庭,卻又另有打算。
先帝不止一次地說,吳王元恪英武類己。廢太子、魏王兩敗俱傷後,先帝的心思就落到了吳王身上。因孫無忌一口咬定吳王非嫡出,有一回更是氣得先帝直指著他的臉麵問,你這樣偏袒元嘉,難道是因為元恪不是你的親外甥?
孫無忌仍是絲毫不讓,申之以嫡庶大義。
先帝畢竟是個英明的帝王,這口火氣咽下去,卻也知道孫無忌說得有理。況且,吳王雖賢,皇帝也不是不肖。皇帝自小在他身邊長大,他又怎麽不知道皇帝是個什麽樣的人。思來想去,才在最後采納了孫無忌的建議。
就是這樣,皇帝入東宮之後,先帝也不是沒動過改立的念頭。隻不過,孫無忌太了解先帝,一旦感覺到先帝心動,便搶先將那萌芽掐斷。這才讓先帝死了心。
可如今,皇帝當斷不斷,卻將這燙手山芋丟還給他,也是因為這一副仁義心腸。
孫無忌也不由得在心裏暗暗自嘲:這算不算,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呢?
然而皇帝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他自然不能再推脫。起碼皇帝有一句話說得很是,謀逆事關重大,是要誅九族的。如此重大之事,交給他總比交給別人好。
便朝著皇帝深深一拜道:“老臣遵旨。”
皇帝似是鬆了一口氣,朝著孫無忌微微一笑。
孫無忌臨退走時,皇帝卻又叫小內監取來兩枝百年老參。
“聽說舅母近日身上不大好,”獨孤元嘉關切地道,“這兩枝老參給舅母補補身子。”
孫無忌忙道:“已經大好了,豈敢勞動陛下掛念。”
獨孤元嘉笑道:“朕知道舅父府上也不缺這點兒東西,這不過是朕身為晚輩,略盡心意罷了。”
孫無忌不便再推,忙向皇帝謝恩。
待孫無忌退出殿外,皇帝叫高有忠招來鄭尚宮。
鄭尚宮即是左尚宮,也是宮裏的老人了。她先是侍奉孝和皇後,孝和皇後歸天,便又侍奉先帝。今年也有四十開外,卻還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可見年輕的時候,更是個叫人心動的美人。
獨孤元嘉道:“眼看著重陽節就快到了,宮中還有幾位太妃,吃穿用度須仔細些。”
先帝歸天後,沒有生育的嬪禦一率送入感業寺修行,生育過的嬪禦則遷去大安宮,同太祖的幾位嬪禦作伴。皇帝對幾位太妃一向照拂有加,隔三差五地便會派鄭尚宮送去珍饌。
鄭尚宮笑道:“奴婢遵旨。奴婢先向惠妃娘娘請安,待惠妃娘娘仔細示下,奴婢再去拜見幾位太妃。”
因宮中無後,實際由惠妃蘇冷月打理後宮一切事務,因此鄭尚宮才說先去向惠妃蘇冷月請安。
獨孤元嘉淡淡地點了點頭。
且說惠妃蘇冷月也沒閑著,皇帝這麽多日子沒來她這裏,也沒去任何嬪禦那裏,一直待在甘露殿,早引起了她的注意。是故,宮人一稟報鄭尚宮求見,便被她即刻宣入。
鄭尚宮滿麵笑容地向蘇冷月行完大禮,討好地笑道:“奴婢幾日不曾拜見,惠妃娘娘越發光彩照人了。”
蘇冷月笑著全盤接受:“鄭尚宮可算來了,想必近日忙得很。”
鄭尚宮笑容微微一滯,仍是陪著小心道:“在惠妃娘娘麵前,奴婢哪敢放肆。實在是奴婢庸人一個,若是能沾上惠妃娘娘一星半點的聰慧,也就不必忙成這樣了。”
蘇冷月笑著輕啜了一口茶。司琴也不覺抿嘴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