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一山不容二虎
“若是別人有他的便利,總要想盡辦法撈些好處,他卻隻顧遊山玩水。外麵都道他才智平庸,要不是今日和他打交道,我也險些買了那些成見的賬。”
“平庸?”蘇晗淡淡一笑,“我看他倒是個有大智慧的。孫家或不會靠他榮華富貴,倒是會靠他繼絕存亡。”
繼絕存亡?
雖是家中並無外人,蘇慶安陡然聽到這四個字,卻也驚得心頭一跳:“父親……”
蘇晗擺了擺手,不想現下就此討論。蘇慶安隻得將滿肚子的話,又通通咽了回去。
靜了一會兒,蘇晗方道:“齊國公這頭的話就是傳到了,娘娘那頭你也盡快傳到。”
且說孫衝這邊一路流了許多冷汗,一刻也不敢耽擱。回到府中,便急急趕去見孫無忌。
孫衝還沒說完,孫無忌便隱約變了臉色。及至孫衝說完,孫無忌臉上已是透出鐵青。
孫衝等了許久,就是不見孫無忌有動靜,心中更覺慌張,忙輕輕地叫了一聲:“父親大人……”
孫無忌慢慢地回了神,然而心口裏一片沸騰,像有滾油在翻來翻去。事情已經很清楚了。這是蘇家從惠妃蘇冷月那裏得到的消息。隻是……隻是他不相信,皇帝會這樣待他。
孫衝也約略猜到孫無忌的傷心,半帶勸慰地道:“父親大人,蘇家傳出來的消息,能有幾分可信呢?”
孫無忌坐著沒有動,慢了好幾拍,才沉沉地搖了搖頭:“蘇晗是不會放出假消息的。這麽重要的消息,他也不需要作假。我倒不怕他不照實說,就怕他還有所隱瞞。”
孫衝自己其實也清楚。陪著父親一起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問道:“隻是他們向我們放出這麽重要的消息,又是什麽意思呢?”
抬起眼睛悄悄看了一眼孫無忌。
孫無忌臉色雖差,但神色還算冷靜自製。
因鼓起勇氣再問道:“按理,父親大人是支持麗妃封後的最大力量。此次不正是打壓父親大人的絕佳時機麽?”
孫無忌輕輕一笑,一半冷一半苦:“蘇晗諳熟兵道,他這是將兵道行於政道。兵家常說,殺人一千自損八百。是勝也不勝。何如收歸己用,不損反益?”
孫衝驚詫地一怔,旋即又有些不同的看法:“可若果真如此,蘇家也未免太小瞧父親大人。父親大人一向堅守己道,豈是輕易改換旗幟之輩?”
孫無忌卻不見振奮,反而閉目一歎,罕有的帶出一絲疲態。
孫衝眼裏看到,心中驚到。他知道孫無忌對皇帝,比起君臣大義,更多的卻是骨肉之情。
愛得深,所以傷得切。這一回,皇帝是真傷到孫無忌的心了。
“父親大人,莫非……”孫衝還有三分不確定,“是要受他這一份人情了?”
孫無忌:“我受他這一條消息,就是受他這一份人情。不受他這一條消息,就是授他以把柄。”沉沉地望向孫衝,“你說,為父是受他這一份人情好,還是授他以把柄好?”
孫衝:“……”
答案已不言而喻。
孫衝小意地問:“父親大人接下來打算如何處置?”
孫無忌不甘而又無可奈何:“這次須得放過吳王了。”
孫衝欲言又止。
孫無忌瞧了兒子一眼:“吳王之事,你有什麽看法?”
孫衝不敢講,也不敢不講。猶豫了一會兒,終是咬牙說了:“父親大人何苦一定要除掉吳王?再怎麽說,吳王也是先帝愛子,今上親兄,天下賢王。有其一,都不該除,不可除,何況有其三?”
孫無忌皺緊眉毛,麵露不悅:“連你也覺得,為父做錯了?”
孫衝慌忙低頭:“孩兒不敢。”
孫無忌:“天下賢王?”冷笑一聲,“一山尚且不容二虎,一國豈可容兩君!”
孫衝素來敬畏父親。見父親果真動怒,不管有理無理,已是先氣虛一截了。
孫無忌將兒子的反應看在眼中,也知他未必真心服。便指了一指孫衝道:“你說,你且將你的道理通通說來!”
孫衝隻管低著個頭,被孫無忌又是一催:“還不快說!”方驚得肩膀微微一顫,幹咽了一口唾沫。
“先帝朝時,賢王又何隻一個兩個。戰功赫赫如河間獻王,品性端方如霍王,聰穎好學如韓王……先帝不都與他們相處甚安?父親大人既對今上寄予厚望,為賢君者,也須有容人之量,何況一己親兄?”
孫無忌一時不曾言語,孫衝隻好接著往下說。
“況且今上登基不久,就先折殺同枝血脈,又要天下人怎麽看待呢?如今河清海晏,正是同百姓一道安享太平、休養生息的時候,何苦再掀波瀾。”
孫無忌見他又靜住,便道:“你還有話沒說完。”
孫衝抿抿嘴唇,也知道瞞不過父親,隻得硬著頭皮一起說完:“畢竟先帝……”想想,又不敢說。
孫無忌沉聲道:“先帝如何?”
孫衝深吸一口氣,索性兩眼一閉:“先帝弑兄逼父在前,今上若再演骨肉相殘,四方戎夷將視我國為何等之國,後人將度我朝為何等之朝?”
“住口!”孫無忌暴然怒喝。
孫衝早在預料之中,這回卻是雖驚不止,任憑出了一頭的冷汗還是高聲道:“父親大人要孩兒說完,孩兒不敢不說完。父為弑兄逼父之父,子為骨肉相殘之子,這是要遺臭萬年的!”
“放肆!”孫無忌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哐當作響。
孫衝慌忙跪倒。
孫無忌胸口劇烈起伏數下,方抖著手指向孫衝:“這都是你的心裏話?”
孫衝拜伏在地,悶聲道:“孩兒豈敢這樣想。神武門之爭,父親大人等,與先帝如何死裏求生,孩兒豈非不知?隻是天下人難免啊!”
一句天下人難免,也讓孫無忌一把怒火陡然壓下。他默默地站立了一會兒,終是有點兒力竭地緩緩坐了回去。
這話孫衝知道,他自然也知道。這許多年來,他侍奉先帝一道走過,還有誰比他更能明白這句話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