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雄才偉略如先帝,建築了一個從未有過的輝煌帝國,然而耀眼光輝之下,仍是難掩這鮮血凝結的瑕疵。
其實就算天下人也可視若無睹,先帝又何曾自己拋開過。
年紀越大,那一份無力便也隨之清晰起來。
孫無忌雙手握緊膝蓋,深深地喘了兩口氣,又讓自己積蓄起一份力量。沉聲道:“吳王必除。”
孫衝神色一震,不理解道:“這到底是為什麽,父親大人!連先帝都說‘吳王類我’!”
“所以吳王必除!”孫無忌的聲音也高起來,“先帝可是神武門之爭的贏家。”
孫衝如遭雷擊,好半晌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父親大人是怕,”他喃喃地道,“吳王……”
孫無忌:“我怎麽會不知道吳王有多像先帝。那時,太祖也曾在隱太子、先帝之間猶豫不決,甚至還一度有過將天下一分為二,由得他二人分而治之的荒唐念頭。先帝呢,也曾想過改立吳王。還為此事,當麵斥責我。現今的吳王就像當年的先帝,現今的陛下就像當年的隱太子。我有生之年,不能再看到第二次神武門之爭。”
孫衝滿麵冷汗地呆了半晌,隻是無力地道:“吳王……不會的吧?”
孫無忌冷笑一聲。那冷笑裏有一種老道的殘酷:“人死了,就不會。”
孫衝驚得麵色煞白。他不是笨人,但正如蘇慶安所言,太缺乏曆練。這樣殘酷的鬥爭,於他來說,更像是別人的故事。一旦鮮血淋漓地展現在他麵前,他便免不了的心驚膽寒。
孫無忌:“人活著,就什麽都有可能。吳王現今的處境,也和先帝當年一般無二。箭已在弦上。縱然他不想發,也多的是人想盡辦法勸他、催他,甚而逼他。”
孫衝:“……”他忽然有點兒明白,為什麽他的父親對吳王會如此的窮究不舍。一切都是因為他的父親是過來人:沒有人比他更明白,此時的情況,以及將來的走向。
曆史竟是驚人的相似。
孫無忌:“事已至此,想撤下這支箭簡直癡人說夢。唯一的辦法便是釜底抽薪:殺了能射出此箭的人。”
孫衝心慌得厲害。在父親的老謀深算麵前,他終於發現了自己的幼稚和愚蠢。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他也很難再幼稚、愚蠢到再去問父親,難道就真的沒有一點兒辦法可以讓皇帝和吳王相安無事。
勢成水火。不是水消,就是火滅。
而人都是有私心的。
皇帝和吳王之間,必選其一,他當然會選皇帝。旁的不說,就衝著皇帝是他嫡親姑母的骨血,他也不可能為了吳王,就讓皇帝水深火熱。
孫衝兩手發抖地擦去額頭上的冷汗,盡量讓自己鎮定地問道:“既然父親大人決意要除吳王,為什麽不同陛下挑明呢?父親大人要殺吳王,陛下卻還不忍心,那麽殺吳王最大的阻力將不是別人,正是陛下自己啊!”
孫無忌閉上眼睛,沉默得更久了。久得讓孫衝越發地不知所措。
“如果有用,為父還用得著如此行事?”孫無忌歎息地道。
孫衝疑惑地望著他:“父親大人?”
孫無忌:“我當然也試探過陛下的態度。陛下雖是個孝子,卻從來不對神武門之爭置過一言半詞。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孫衝:“……”
孫無忌:“這意味著,陛下對先帝發起神武門之爭很有意見。”
孫衝自然也能理解皇帝的想法。應該說在先帝諸子之中,皇帝與吳王雖非一母同胞,感情卻還不錯。
“陛下是不會聽進去的。”孫無忌這話說得異常無力。
孫衝無法反駁。
皇帝畢竟不同先帝。先帝是打過江山的,皇帝卻同他一樣,出生在一個承平世界。先帝那樣的人,更相信流血才能解決問題。而像他們這樣的人,更願意相信不用流血就能解決問題。
“那父親大人……”孫衝忽然對將來滋生出一種恐懼,“是要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了?”
……
孫無忌閉目,默然良久。
“衝兒,”他低低地道,“為父今日也知道了,有些事你並非不能做。你要想去做,一定也能做得很好。隻是你根本就不想去做罷了。從今往後,你隻專心遊你的山,玩你的水,筆墨丹青隨意侍弄。你好好做你的富貴閑人,為父再也不會訓斥你了。”
孫衝心頭一動,神色已微變:“父親大人……”
父子倆都是無言。然而一切都已在不言中。
甘露殿中,高有忠正侍候皇帝筆墨,忽見崔玉喜匆匆入內,稟道:“陛下,齊國公求見。”
獨孤元嘉算算日子,這才第四日。垂下眼睫微微一揚嘴角,寫完最後一個字,方道:“宣。”
就見孫無忌滿麵肅穆,一到殿中便深深跪拜道:“陛下,老臣特來請罪!”
獨孤元嘉不禁一挑眉梢,略略露出驚容:“舅父這是何故?”瞧了高有忠一眼,“還不速速扶舅父起身。”
高有忠早弓身領命,跑著一溜小顛步過去,就將孫無忌扶住:“齊國公快快請起。”
孫無忌哪裏肯起來,讓開高有忠,又朝皇帝一拜到底,言辭中滿是慚愧:“經老臣仔細察查,吳王並無異動。所謂網羅勢力、豐添羽翼,不過是吳王一向豪爽,宴請了幾位名士而已。老臣實不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獨孤元嘉聽他說的,和所得密報一致,麵上頓露欣喜。這欣喜卻不是佯裝,純粹出於真心。
“當真!”他不由得起身,走向孫無忌。
孫無忌拜伏道:“真真切切!”
高有忠看到皇帝滿麵喜悅地鬆了一口氣,心道皇帝熬了這些天,直到這一刻才是完完全全地放下了。
吳王也好,齊國公也好,都是皇帝不想算計、更不想傷害的親人。
“舅父!”獨孤元嘉親手抓住孫無忌的一雙手,“快請起。”說著,就將孫無忌拉起來,“舅父何罪之有?還是舅父辦事仔細,朕要好好敬謝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