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9章 君子如玉
“我事先不知道淑妃娘娘的情況。”清辭記著他那天的告白，不太願意在他心裏留下真善美的形象，免得他在迷途上越走越遠，就道，“貴妃娘娘代掌鳳印，沒有人敢違抗她的意思，也就是我這個貓嫌狗不待見的，沒人肯提點我一句。”
她話裏的意思是，如果早知道淑妃是這種情況，她也不會來的。
燕綏反而笑起來：“你不知道淑妃是這個情況，怎麽知道是舒貴妃的意思？”
“淑妃娘娘位列四妃，闔宮上下伺候的宮女內侍加起來卻不足十個人，這個規格別說是比較嬪位，就是貴人常在也比不上，而且我剛才摸了一把她的被褥，內芯竟然是柳絮，柳絮哪裏暖得了身？”清辭搖搖頭，“雖然宮裏摜會踩地捧高，但淑妃娘娘再不受寵也是妃位，奴才們若是沒有人授意，不敢這樣慢待的。”
病了不給藥，冷了不給被褥，敢這樣虐待淑妃，整個後宮也就隻有舒貴妃了。
難怪她跟著小宮女走的時候，太醫院那些小醫官那樣嘀咕她，想來是覺得她膽大包天，連舒貴妃的意思也敢忤逆，簡直是找死。
清辭望著天，由衷地歎了口氣，得罪太後是意外，得罪舒貴妃也是意外，她真沒想與後宮兩位主子為敵，可總是這麽陰差陽錯，她能怎麽辦？她也很絕望。
燕綏看著這個洞察細微又聰明絕頂的女子，低聲道：“傳聞當年皇後薨逝後，陛下想立淑妃為繼後，但因為二皇子早夭，再加上些別的事情，最終沒有這麽做，而是封了德妃為舒貴妃，代掌後宮。”
清辭一頓，然後道：“難怪。”
淑妃差點被封為皇後，舒貴妃這麽多卻仍然是個代掌封印的貴妃，可想而知她心裏得多不平衡，現在淑妃失寵，她得寵，自然要出這口氣。
這樣想著，清辭也不由得去看了燕綏一眼：“宮裏人人以自保為上，對玉明殿避之不及，難得殿下還肯去接濟淑妃娘娘。”
燕綏負著手緩步而行：“我五歲那年冬天，在太液池旁邊玩，不小心失足落水，當時宮人都不在身邊，天氣冷，我一下子就凍僵了，嗆了水又喊不出來，是淑妃娘娘路過，跳下去救了我。”
清辭恍然大悟，是當年的救命之恩，換來他長久的知恩圖報。
人人都道穎王溫潤知禮懷瑾握瑜，她認識他這麽久，直到現在才從他身上看到何為君子如玉。
“後宮之事，我也不好幹預太多，隻能偶爾送些東西，讓她的日子好過些。”
清辭真心實意道：“殿下很有心了。”
有些人習慣了得到，就忘了感恩，身為皇家子弟，他能一直保持這個純良的心地，確實難得。
燕綏隻是淡笑，秋風打著卷吹來，將他的衣袖掠起。
太醫院前新栽種了幾棵幼苗，隨著微風輕輕搖擺，與旁邊悍然不動的參天大樹形成最鮮明的對比，燕綏伸手貼上大樹的樹身，微微仰起頭，俊秀的容貌被穿過樹葉的陽光分割成數塊。
“有時候人就像一棵樹，長得越高，樹冠下能庇護的東西就越多，如果永遠隻是一棵長不高的樹苗，別說是保護誰，一顆從天而降的蹴鞠就能將它砸個枝葉分離。”
清辭猛地抬起頭看他，他卻對她微微一笑，好像那番話隻是單純的有感而發，並無他意，清辭心下蹙眉，不知是否自己心思太重的緣故，總覺得他話裏有話。
模模糊糊的，好像在影射一種叫權勢的東西。
“也未必。”清辭小心地道，“遮天蔽日的大樹多半會被修剪掉枝葉，煢煢孑立的樹苗會讓人心生嗬護，凡事都有兩麵性，換個角度看，好事未必真是好事，壞事也未必不是好事。”
燕綏倏地收回手，好像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然後一笑，對清辭半真半假地行了個禮：“多謝縣主賜教。”
清辭連忙回禮：“不敢不敢。”
燕綏沒再說什麽，帶著內侍出了宮，清辭望著他的背影遠去，不知怎的想起昨晚和楚詔談起的關於燕綏的話——龍生九子真的各有不同嗎？身體裏留著同一種血液，差別真的有那麽大嗎？
就好像是想什麽來什麽，太醫院裏跑出個小醫官喊道：“元女醫，你終於回來了！”
清辭驀然回神：“啊，是，怎麽了？”
小醫官著急地說：“楚侯爺剛剛下朝，不知怎的，吐了口血然後昏迷不醒，已經送去長禧宮，你快去看看吧！”
轟的一聲，仿佛有什麽東西在清辭腦海中炸開了，她血液一下子冰凍住，她四肢發涼，什麽都來不及想，轉身就往長禧宮跑去。
怎麽會吐血？舊疾發作了嗎？可昨晚她診他的脈，並沒有發現他哪裏不適啊。
還是異能失控了？天樞子不是說發作的周期是一年一次嗎？他才發作過，不應該這麽快再來一次啊。
難道是被人下了毒？對，對，極有可能！
他最近奉命處置賢王黨，憑白結了不少仇，雖然相關人等大多都被下獄，但難免有幾個漏網之魚，他們心懷怨恨，對他下殺手！
清辭恨得咬牙，混賬！要處死賢王黨的人是皇帝，楚詔隻是食君之祿為君分憂，想報仇去找皇帝，對付他算什麽本事？！
長禧宮在西六宮，離太醫院很遠，清辭很想用輕功飛簷走壁過去，可這裏是皇宮，她要是敢飛，當場就會被禁衛軍射下來，隻好一路狂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長禧宮門前，安安靜靜，清辭腳步猛地一頓，喧鬧的大腦突然之間冷靜下來，無數個疑惑隨之而生——
“等等，不對，現在都巳時了，早朝怎麽現在才散？”
“安平侯府離皇宮也不遠，為什麽不直接送回家？”
“長禧宮雖然是空的宮殿，但也屬於後宮，楚詔一個外臣進來合適嗎？”
“安平侯在宮裏暈倒，隻讓她一個小小女醫來看是不是太不重視了？”
越想越覺得此事蹊蹺，十有八九是陷阱，清辭暗罵自己關心則亂，連這麽簡單的圈套都沒識破，忙轉身要走，就在這時，宮門突然“砰”的一聲自己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