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複盤
儲酒室內,呂刑站在角落裏盯著有些手足無措的劉自立和譚湘和。
“躺下去。”
“探長,這……”混混譚湘和眉頭皺得發緊,指著滿地的血汙,“這怎麽躺啊?”
“探長讓你們躺,你們躺就是了,哪那麽多廢話!昨晚不是剛在這睡過覺嗎,現在死屍已經抬出去了,怕什麽?”
呂刑還未開口,站在他身邊的探員老李揮舞起警棍示威,“我看啊,你小子最像凶手!”
老李約莫三十五六歲,在巡捕房的一眾探員中算是資曆最老的,說話也很有分量。
所以呂刑這個新探長一來,全程都是他陪在身邊勘察現場,跑腿的事情,都交由年輕人去做。
呂刑無奈一笑。
這幫探員如此霸道,在這個刑偵技術不發達且混亂的年代,也不知道有多少案子是被屈打成招的。
“反正衣服都已經沾血了,等會脫下來換掉就行,不用洗,巡捕房還要拿來當證物。現在你們兩個嫌疑最大,能不能脫罪,就看是否積極配合了。”
老李說話的聲音很輕,但其中利害關係十分清晰。
兩人遲疑片刻之後,憨厚老實的工人劉自立率先躺下去,頭部正對著房門的方向。
“昨晚我就是這樣躺著的,這樣的話,如果有動靜能最先聽到。”
“那你有沒有聽到動靜?”呂刑問。
“那迷藥勁兒大的厲害,我直接睡死過去了,什麽都沒聽到。”劉自立身體挺得筆直,仰脖回答。
另一邊的譚湘和,則默不作聲地走到酒箱裏抽了一瓶洋酒。
“喂,讓你躺下,你拿酒做什麽?”探員老李厲聲嗬斥。
“呂探長不是說讓我們重新演示當時發生了什麽嘛,我當時就是拿了一瓶酒,然後和他一樣,頭朝門,躺在這兒。那女人害怕,我們兩個讓她睡在了中間。”
譚湘和抱著酒瓶坐在血泊中,說著就要打開瓶蓋。
“唬誰呢,我看你丫就是想騙酒喝!都鬧出人命了,居然還想著喝酒!”
探員老李抄起警棍就要打過去。
譚湘和嚇得把酒瓶子放到一邊,抱頭躺在地上。
幸虧呂刑及時攔下,不然一頓毒打怕是免不了的。
有些人的沒心沒肺要麽是天生的,要麽就是內心足夠強大,如此才能在遍布血腥的案發現場表現得異常淡定。
呂刑覺得譚湘和的狀態,更趨於前者。
“你昨晚喝了多少酒?”
“一瓶。就這個牌子。”譚湘和指著方才的那瓶酒說,“好久沒喝過這麽好的酒了,有些貪嘴了。”
“一整瓶洋酒,再好的酒量估計也招架不住,難怪你身上這麽大的酒味兒。”呂刑吸了吸鼻子。
“呂探長,他一定是酒後想非禮人家姑娘,姑娘不從,他就失手殺了人!”
劉自立突然坐起來指認道,“看他這副流裏流氣的樣子,一定不是什麽好人!”
“人不是我殺的!我當時喝多就睡著了!你這老東西,幹嘛把屎盆子往我身上扣啊!再說小爺我長得風流倜儻,像缺女人的樣子嗎?要我看你是賊喊捉賊,饞人家姑娘身子的是你!”
“我呸!我要是殺了人,我肯定連你一起滅口!”
“探長你聽,他承認了!”
“……”
聽著兩個的爭吵,呂刑無語地撓了撓頭。
他和老李對視一眼,對方立刻舉起警棍來。上一秒還聒噪的兩人瞬間鴉雀無聲,安靜下來。
“吵夠了是吧?那就再回憶回憶細節。比如半睡半醒的時候,有沒有察覺到異樣?”
思索片刻,譚湘和舉起手發言。
“昨晚酒勁兒完全上來之前,我隱約感覺到有人在摸我的腳。”
說著,他的眼睛向劉自立那邊瞥,“說不準是哪個變態有某些特殊癖好呢。”
呂刑差點一口老血嗆上來,“那也應該是摸舞女的腳,誰會對你的臭腳感興趣?”
“黑燈瞎火的,萬一是摸錯了呢?有些人啊,反正很可疑。”
譚湘和陰陽怪氣地說。
“你什麽意思?你是說我變態嗎?”
劉自立氣得滿臉通紅。
“誒,我可沒指名道姓,你自己願意對號入座,這可怪不得我。”
譚湘和一臉的不屑。
這兩人互相認為對方是凶手,咬的發緊。
複盤並不如呂刑意想中的那麽完美,得到的信息少之又少。
他心煩意亂地揮手示意下屬將兩人帶下去,儲酒室裏隻剩下他和探員老李大眼瞪小眼。
“依我看,那個姓譚的小子最可疑。不務正業,油腔滑調,這種人最容易犯罪。”
呂刑摸著下巴,“一個欠了一屁股賭債的混混,殺死一個舞女,你說他能得到什麽好處呢?”
“這個……”老李語塞,“我也說不清楚,我就是有股直覺,感覺他不像好人。”
“你們以前辦案也靠直覺嗎?”
呂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老李摸了摸後腦勺,嘿嘿一笑,“凡事還是得講證據,講證據。”
呂刑搖了搖頭,從儲酒室中走出去。
咕嚕。
剛踏出房門,肚子就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探員老李很懂眼色地上前,陪笑道,“探長年輕有為,勤於公務,竟然忙到忘記吃飯,真是行業楷模。對了,夏小姐說的那家春華樓就在附近,不如,我帶您嚐嚐那裏的特色?”
呂刑在口袋裏摸了摸,最終拉出一塊內襯來,歎了口氣道:“隻可惜,囊中羞澀啊。”
“瞧您說的,您新官上任,當然是我來為您接風洗塵。日後還指望您多多照顧呢!”
“那我就先謝謝老哥了!”
呂刑抱拳示意。這是他已知的混社會最高禮節。
職場中的獻殷勤,呂刑還是懂的,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但是,回報都是以後的事情。
如果能早點破掉案子離開這裏,說不定這還真是頓白吃的午餐。
倒不是他嘴饞,而是他兜裏沒有一分錢,人是鐵飯是鋼,先填飽肚子很有必要。
酒館門前,大部分圍觀群眾都已被巡捕房的探員驅散。
兩人笑著出門時,呂刑一眼便瞥見了站在門前那道身穿洋裝的靚麗身影。
“夏小姐之前不是說趕著回報社寫稿子嗎?怎麽還守在這裏?”
呂刑神色好奇地走上前去,抬高了聲音,“難道,是在等什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