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納蘭的邀請,無傷的往事
一路無事,有百裏無傷護航,也出不了什麽事情。
就這樣又彎彎曲曲地繞了一層樓梯,終於到了沙地皇室人員暫住的房間——之前水凝戀的所在不過是臨時換裝的地方,真正的所在,卻是在靠近頂層的一排別致的禪房,最外邊則是一個較大的廳,用以接待使者外賓。安盈走進去的時候,沙地的重要人士都在。正中間坐著一對服裝精致,帶著珠冠的中年夫妻,而在他們旁邊的,則是一個修眉大眼的年輕男子,同樣戴著珠冠,隻是上麵的珍珠略小一些,看服飾打扮,應該就是傳說中的沙地王子了。
看得出來,他們對這位水凝戀公主都非常尊敬,也難怪,水凝戀可是沙地王子夢中的“九天玄女”呢。
安盈斂了斂神,鎮定自若地吩咐眾人都候在外麵,這個眾人,自然包括百裏無傷。
百裏無傷是一張生麵孔,如果被人問起,終究不好應付。
百裏無傷其實是不願的,門口離前排的席位離得太遠,如果真的有事,他並沒有把握能第一時間搶到她旁邊去。
見他躊躇,安盈沉沉地叫了一聲,“小白。”
百裏無傷再次抬頭望天。
“納蘭靜雪在裏麵,不會出事的。”安盈諱莫如深道。
即便她不提醒,百裏無傷也注意到納蘭靜雪了:實在沒辦法不注意他,他往哪裏一站,哪裏就仙樂飄飄,分不清天上人間了。
百裏無傷突然想起那隻滑過自己唇瓣的手指,又有了想吐血的衝動。
納蘭靜雪堪堪在他想吐血的時候望過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認出來了還是沒有認出來,就是這麽清清淡淡的一眼,然後,微笑,深邃漂亮的眼眸又很快轉到了別處。
可是笑意卻好像仍然留在空中似的。
百裏無傷直想撇嘴:正是因為納蘭靜雪在裏麵,他才會覺得那麽不安。
這個男人,給他的感覺太過危險了。
可是現在確實無法妄動。
安盈好容易將他安撫住,這才大步走向了沙地王子身邊,一路上,所有人都向她行注目禮,她也沒一點怯場的意思,昂首,蓮步,身姿筆直。
納蘭靜雪本來站在沙地王身後,俯身在沙地王耳邊說著什麽,見她走了進來,他也直起身,朝安盈望了過來,依舊是洞悉而戲謔的目光,唇角的弧度,似笑而非笑。
“最尊貴的王。”她學著書裏的描述,雙手交叉置於胸前,朝首座上那個穿著深紅色袈裟般的華衣男子深深地福了福。
沙地王朝她點了點頭。
安盈於是退到了旁邊,緊挨著王子旁邊有一個空位,想必就是她的位置了。
等她坐好後,剛才未完的接見儀式仍然在繼續:安盈往下首掃了一眼,不無意外地見到了葉子非,葉子非從見到她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一直盯著她,顯然覺得她的長相與失蹤的水凝戀太過相似了,而且,也確實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安盈隻裝作不認得,在迎上葉子非的目光時,很淡然地朝他點了點頭,目光又輕快地掃過其他使者:北疆的,柔國的。但那些人她都不認得。柔國的使者也是一臉詫異,但並沒有說什麽,隻是拿眼角的餘光一個勁兒地觀察著她的一言一行。
是了,水凝戀來到沙地,外界隻說是天降玄女,她的真實來曆,幾乎沒人知道。
所有人都以為,她已經在留國那場內亂中死去了。
“玄女可是累了?”旁邊的沙地王子關切問。
安盈愣了一會,才醒悟過來“玄女”是來稱呼她的,她頓時覺得悲哀,雖然貴為沙地的王妃了,卻連真實姓名都不能暴露,最後死了,也是作為一個莫名其妙的“九天玄女”的身份死的。
“還好。”安盈禮貌地朝那位王子點了點頭,不欲多說。
“你的臉色好白,是不是心絞痛的毛病還沒好?”王子對她卻很殷勤,仍然兀自關切道:“上次納蘭大人說要方照的肝髒做引,可是讓方照逃了,害你心絞痛毛病一直不見好。”
安盈勉強地笑了笑,然後很無語地望向台上光芒四射的納蘭靜雪。
——蕭遙這次倒得那麽快,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方照被沙地人出賣,弄了半天,源頭是在這裏。
納蘭靜雪區區一句話,就能讓沙地王對曾經的盟友倒戈,這樣的影響力……未免太可怕。
高台上,納蘭靜雪噙著一縷別人永遠看不懂的笑,赤足站在沙地王身後,紅著的朱砂映在額間,如誰的心頭血,讓人眼底發熱,不敢直視。
這個宴會不痛不癢地進行了好一會,終於進行得差不多了,眼瞅著到了晚膳時間,沙地王招呼大家吃一頓素食便餐,然後再各自回自己的使館。
席間,葉子非好幾次都想過來搭話,又礙於沙地的禮節,不敢太造次,安盈反正目不斜視,坐在席後慢慢慢慢地吃著,時不時地與沙地王子交談幾句:沙地王子卻是一個極靦腆的人,每次與她說話,都客氣而小心,一點也不像正常的夫妻。
好容易等人都散了,安盈推說要下樓換衣服,等會再上來,先暫別了沙地王一家。她帶著幾名侍衛走到拐角的時候,一直在外麵等候的百裏無傷靠了過來,在她身側一路並行,一邊壓低聲音道:“在場的人沒有一個可疑,納蘭好像知道一些。”
這整整一下午,百裏無傷並沒有閑著,就這樣冷冷淡淡地觀察著滿場賓客侍衛的言行舉止,並沒有人對“水凝戀還活著”的事實反應異常,唯一可疑的,便是納蘭靜雪:那雙空透一切的雙眸,好像能裝下世間萬物,沒有一樣能逃得出他的眼睛。
可那麽主使人,又分明不可能是納蘭靜雪。
“嗯,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安盈問。
如果那個人一直不露麵,他們也沒有任何頭緒。
“先離開,屋子裏的水凝戀隨時都可能被別人發現,到時候再走,就不容易了。”百裏無傷冷靜道。
安盈沒奈何,隻能答應。
兩人剛剛商量妥,又拐了一個彎,原本被安盈打發到前麵去開路的侍衛突然紛紛拔劍,喝完了一聲,“是誰!”
百裏無傷幾乎在同一瞬,將安盈往自己身後一帶,用身體護住她。
安盈眨眨眼,看著乍然擋在自己眼前、他寬闊的肩膀,忍不住抿嘴一笑。
“是我是我。”前麵傳來熟悉的連呼聲,葉子非舉著手,從角落裏轉出來,誠惶誠恐的樣子。
“葉大人,你怎麽會在這裏?”侍衛有認得葉子非的人,見到他,放下兵器,詫異地問。
“我——”葉子非語塞,目光卻越過百裏無傷,直直地看向安盈,“我想找王妃問點事,不方便就算了……”口中說著“算了”,他卻並沒有想離開的意思,仍然直勾勾地望著安盈,等著安盈回答。
安盈本來不想再橫生枝節,可是見葉子非如此殷然的目光,她心中一軟,轉而對其它侍衛道:“你們到前麵等著,本宮且聽聽葉大人想問什麽。”
眾人喏,走到離他們五十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待他們都退走了,安盈站直,冷淡地問:“葉大人找本宮什麽事?”
葉子非就這樣盯著她看啊看,看得安盈有點不耐煩的時候,他冷不丁地開口叫了一聲,“安盈?”
安盈一怔,隨即漠然地望了過去。好像根本不認得這個名字似的。
“其實我也不確定,可是……你是安盈吧,你一定是安盈吧?”他走近一些,幾乎貼到了安盈麵前,輕聲道:“我不知道為什麽你會成為沙地王妃。可是——大哥失蹤了,你知道麽?”他突然跟她拉起了家常,也不管安盈到底在不在聽,“娘生病了,病得很重。我聽說沙地的納蘭大人是一個無所不能的人,所以求太子讓我這次出使沙地。可是納蘭大人似乎不肯輕易出麵,我還會在拉辛呆九天,就要返回留國了……如純已經嫁到上官家了,雲遊也回到自己的封地,劉溫他們,因為攪進了三殿下造反的事情,都被關的關,貶的貶,大多都不在京城了。大哥失蹤後,爹爹也一直沉默寡言,不大管事。如果娘再出了什麽意外……”他那麽理所當然地絮叨著,都是一些家中的瑣事,安盈並未阻止他,就這樣靜靜地聽著,不置一評。
待葉子非終於一口氣將這些廢話說完,他又望了一眼安盈,突然咧嘴一笑,俊美幹淨的臉因為這一笑,仿佛陡綻的花兒一樣。
“不管怎樣,見你現在還好好的,我就放心了。那麽,再見。”他重重地咬下最後兩個字,不再說什麽,轉身就要離開。
安盈卻驀然心軟,“子非。”
葉子非驚喜地轉頭望向她。
“為什麽不去求求穀厲?”她淡淡問。
“……穀先生已經很久沒有露麵了,自從,那件事之後。”葉子非神色微黯,回答道。
“那去找你大哥吧,他還活著。他應該知道穀厲的下落。”安盈丟下這一句話,將頭一低,很快擦過他的身側,走遠了去。
葉子非呆在原地,怔怔地看著安盈慢慢走遠的背影,好半天,才傻乎乎地笑了笑。
安盈,我知道就是你!
安盈走得很快,直到將那個傻乎乎的,仿佛一直沒能長大的葉二公子甩到了身後,她才漸漸緩下步子,有點後悔剛才搭理葉子非了。
一直旁觀著的百裏無傷則兀自笑了笑,用她堪堪能聽見的聲音,慢悠悠地道:“那小子喜歡你。”
安盈用眼白剜了他一眼。
百裏無傷還是笑,紗麗後隱隱約約的唇角弧度,撩得人勾魂,勾火……不過是怒火。
不過,安盈沒有發作,她也根本來不及發作,剛剛走到水凝戀最開始呆的那間屋子前,便發現門口都了一個人。
門,則開著。
安盈的心髒咯噔了一下,手很快便被百裏無傷握住。
——如果這段時間有人進去這個屋裏,便很快能發現水凝戀的屍身,難道現在,他們附近早已經布置上天羅地網了嗎?
百裏無傷斂眸,正要有所行動,站在門口的那個人則轉過身,朝他們略微傾過來,絕美清透的臉上笑意繾綣,並沒有追殺“殺人凶手”的自覺。
“等你們好久了。”他說。
安盈無語啊無語,她很想衝過去,對著那張欺世盜名,讓整個沙地人奉為偶像的臉,使勁地捏一捏:知道你長得不像活人,但拜托別總是那麽陰魂不散啊!
那個人,正是方才提前離場的納蘭靜雪。
“進來吧,我已經收拾幹淨了。”見百裏無傷和安盈還沒有動,他兀自走進屋裏去,且優雅隨意地丟下一個名字,“北城凕。”
安盈怔忪著,不知何意。
百裏無傷的臉,卻在刹那間變得雪白一片。
屋裏確實被收拾得很幹淨。幹淨得好像從來就沒有水凝戀這個人存在過。安盈並不想問納蘭靜雪是怎麽做到的,怎樣才能夠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將所有的痕跡抹煞得無影無蹤。
不過,任何神奇的事情發生在納蘭靜雪身上,似乎都是不足為奇的。他根本就是一個能通鬼神的人,沙地的第一薩滿,迦南宮的主持。
而沙地,本來就是一個異常神秘的地方,這裏曾發生過太多無法解釋的奇跡。
屏風擦得幹幹淨淨,本來沾血的床單纖塵不染,地板明鏡得幾了照人,梳妝台上,安盈換下來的發簪,卻還原封不動的躺在那裏。
“你……沒有問題要問我?”見納蘭靜雪的表淡得像個沒事人一樣,安盈狐疑問。
譬如說,他難道不想問問:水凝戀到底是怎麽死的嗎?
“不是你們殺的。”納蘭靜雪很隨意地回答道:“你們沒有殺她的理由。”
“那你知道是誰做的嗎?”安盈緊問了一句。
納蘭靜雪微微側眸,凝思了半瞬,然後悠然一笑,“不可說。”
還是仿佛神諭般的聲線和隨意自然的語氣。
安盈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害她期待著盯著他的嘴盯了半天。
“不過,三月煙花,我也會解啊。”他又不緊不慢地丟下一句話,將安盈沉到穀底的心,嘩啦一下提了上來,“隻是有點麻煩。”
仍然是慢悠悠的,急死人不償命的強調。
安盈正想威逼利誘,納蘭靜雪兀自歎了一聲:“既然是那個人吩咐下來的,就算麻煩,也是要做的。”
頗為自傷自憐的感覺。
安盈知道他口中的那個人是蕭逸,當即無言以對。
“你到底想要什麽?”一直沒有參與他們的談話,在一邊冷眼旁觀的百裏無傷,在此時冷冷地插了一句。
從納蘭靜雪叫出“北城凕”這個名字開始,百裏無傷便陷入一種極冷的氣場裏,那種半遊離在外的沉靜,讓安盈看得驚心。
“我想要什麽?”納蘭靜雪好像剛剛才注意到是百裏無傷似的,注意力從安盈身上慢慢地轉到百裏無傷的臉上,他淺淺一笑,琉璃晶眸卻冷冽得沒有一絲情感,“當然是北城凕這個人。還有北城這個姓氏,為了這個姓氏,十八年前,可是死了不少人呢。”
納蘭靜雪仍然在笑,天使般的笑容,美麗聖潔,可是看在安盈的眼中,卻覺得莫名可怖。
“親手殺死自己母親的感覺是什麽樣子的呢?北城凕。”他凝視著百裏無傷,用一種好奇得近乎求知的語氣,問。
百裏無傷豁地站了起來,手指扣住桌沿,指節發白。
那木屑刺入指甲縫裏,刺得很深,血很快滲出,斑斑點點,觸目驚心。他卻像沒有知覺似的。
安盈也隨之站了起來,可手伸出去,卻不敢去碰他。
好像此時的百裏無傷,突然變得再不能觸碰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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