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有趣
安盈沒有再動,她猶豫了一會,選擇重新坐了下來。
納蘭靜雪微笑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問道:“你並不知道他的本名叫北城凕嗎?”
安盈不以為意地反問他,“那你的本名呢?所謂的本名,是你最開始的名字,你父母賜給你的名字,還是你現在的名字?”
納蘭一怔,笑容未減,“有趣。”
安盈沒有理他,隻是轉眸,靜靜地看著百裏無傷。
對她而已,百裏無傷就是百裏無傷,就是此刻站在自己身邊的這個人。
百裏無傷扣緊的手指終於緩緩地鬆開,蒼白的臉上一派平靜。
“北城凕早已經死了。”他將手垂在身側,望著納蘭靜雪,淡淡道:“如果你想要的是北城凕這個人,抱歉,我可能沒辦法做到。因為做不到,自然也不會強求你為我解開三月煙花。安盈,我們走。”他說完,轉身招呼了安盈一聲,就要離開。
安盈這次也不勸他了,聞言,立刻站了起來,幾乎毫不猶豫地跟了過去。
她固然想讓他活下去,但既然要活下去,就一定要快意。
犯不著為此勉強自己。
“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納蘭靜雪在他們身後漫不經心地提醒道。
百裏無傷沒有應聲,安盈的腳步倒是滯了滯,卻也沒有聽。
“聽說北疆有一種樹,叫做胡楊樹。”納蘭靜雪絲毫沒有“客人已經離開桌子”的覺悟,他繼續慢條斯理地說著一些家常,語調平緩,可是聲音卻極有穿透力,好像近在耳側一般,“胡楊樹是一種很美的樹吧,似乎隻能長在北疆的土地上。就像沙地的沙棘樹一樣,它就像是沙地的象征,孕育著一代又一代沙地人的夢想與傳說。無論你走得多遠,你終究會回到它這裏的,生在這片土地上,就不可能逃脫這片土地的牽絆。”
百裏無傷哂然,一臉的不以為意,可是,腳步卻停了下來。
“胡楊樹又是什麽樣子的呢?凕王子?”納蘭靜雪低低沉沉地問,優雅的聲線近乎催眠,“小時候,你見到的胡楊樹,是不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金黃色?晚霞一般的顏色。它們生長在貧瘠的沙漠裏,一年四季,從不凋零。還有北疆的那首關於胡楊樹的童謠:風兒輕,馬兒跑,姆媽心中的小雄鷹,願你像胡楊一樣長壽,生而一千年不死。願你像胡楊一樣堅強,死而一千年不倒,願你像胡楊一樣得神永眷,倒而一千年不朽。聽說北疆的孩子,都是聽著這首歌入眠的。這真是一首好聽的童謠,是不是,凕王子?”
百裏無傷鬆開的手又重新握緊,方才指甲上留下的傷口,也因為此次的用力,血重新流了下來,整個掌心都變得通紅。
安盈低下頭,有點擔憂地看著百裏無傷的手,然後轉過身,不甚客氣地看了納蘭靜雪一眼。
納蘭靜雪已經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他慢慢地走到百裏無傷身後,還是那樣優雅得帶點蠱惑的語調,“誰又能真正逃得脫自己的根呢?你的父母兄長,你的家人朋友,全部埋葬在那片胡楊林裏,難道,你就不想堂堂正正地回去探望他們一次嗎?你該知道,北疆的風沙有多麽大,也許當你想回去的時候,一切都已掩在了沙漠裏,找也找不到了。還有那顆胡楊樹……也永遠找不到了。”
百裏無傷垂眸,不知道到底聽到了還是沒有聽到,他靜靜地站著,靜靜地聽著,靜靜地想著,然後,在納蘭靜雪的話結束很久後,他突然笑了起來。
“早就沒有墳,也沒有胡楊樹了。他們已經被我一把火燒了,連灰都沒剩下,又怎麽可能還有什麽墳墓?現在,胡楊樹也好,他們也罷,都成了沙子。北疆處處而見的沙子,也不見得與別的沙子有什麽不同。”他越說越冷,冷成了冰渣一樣,那字字句句,就好像雪山上吹下來的冰雹一樣,不帶一絲情感,“你不是想知道親自殺死自己母親是什麽感覺嗎?我可以告訴你,什麽感覺都沒有。那也不過是殺人罷了。”
這句話說完,百裏無傷舉步便走,這一次,沒有一點猶豫停留。
安盈瞅了納蘭靜雪一眼,繼而小步跟了過去。
納蘭靜雪竟然還在笑,疏淡的,嘲弄的,洞悉的……憐憫的。
百裏無傷走得很快,這一幕在別人眼中,其實是有點詭異的。
丫鬟小白在前麵疾行,王妃卻在後麵緊追慢趕,好容易等拐到別人看不見的角落裏時,安盈衝過去,一把抱住百裏無傷的胳膊,喘著氣道:“慢點走,你想就這麽走出去?”
這也未免太引人注目了吧?
“我還沒失去理智。”原本以為怒氣衝衝的百裏無傷,竟是出奇地冷靜。
安盈仰頭,很認真地觀察著他:百裏無傷果然表現如常,根本沒有受過刺激或者行將崩潰的征兆。
“你……”她怔怔,有點不確定此刻的百裏無傷是不是在強忍著自己的情緒。
“你什麽你,趕緊把衣服換下來,我們離開這裏。還想不想脫身?”百裏無傷中氣十足,根本沒有一點心靈受傷的跡象。
“你沒事吧?”安盈還是不放心,仍然緊緊地抱著百裏無傷的胳膊,訥訥地問。
雖然她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可是方才百裏無傷的表現,並不像完全偽裝出來的。
而且,胡楊林,墳墓,親手,母親,這些字樣,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該是怎樣慘烈的一場往事呢?
他為什麽在聽完這些後,還能如此從容理智?
“能有什麽事。”百裏無傷哂然道:“我原隻打算騙騙納蘭靜雪,沒想到你這個笨蛋也會被騙到。事情都過去這麽久了,倘若自己還無法麵對,哼,那活著也未免太失敗了。”
安盈狐疑地看著他,又看了看他仍然鮮血淋漓的手心。
他所有激烈的反應,都是一場戲?
真的——可以做到如他講的那麽輕鬆嗎?
“那年……到底出了什麽事?”見他還是一副輕鬆自如的樣子。安盈狠狠心,問出口來。
“哦,被追殺,圍在胡楊林裏,他們為了讓我活命,就要我裝作不認得他們,那些追兵說,如果真的不認得,就親手殺了他們,所以——”百裏無傷頓了頓,那雙星辰般的眼睛,終於黯了黯,流溢著安盈看不懂的陰霾,“我殺了他們,就這樣。”
他仍然是一副輕鬆自在的語氣,安盈卻怔怔地不知該說何為好。
“天一門的上任門主,也是這些追兵中的一員?”安盈緊接著又問。
“嗯。”百裏無傷點頭,旋即又將思緒拉回現實,“先想辦法離開迦南宮。”
“那你為什麽又叫做百裏無傷呢?”安盈卻不屈不饒,她其實明白,此刻問得越多,他就越沒有辦法繼續保持冷靜。
可是,除了這個機會,安盈知道:自己絕對不忍心再問第二次。
那就一次性揭開他所有的傷疤吧。
她想知道。
知道後,那些傷疤,就不會隻長在他一人身上了。
百裏無傷聞言沉默了一會,似乎知曉他身世的人,沒有一個會問他,為什麽叫做百裏無傷。
這個名字,並不是天一門門主給他的起的,而是他裝作不認得他們的時候,自己說出的名字。
因為真正的無傷,那個從小與他一起玩到大的小男孩,正自稱是北城凕,雙手被繩索傅在後麵,跪在地上,靜靜地望著他。
沒有責難,沒有膽怯,雖然眸底仍然殘存著一絲恐懼,可是口齒卻異常清晰地一字一句說著:“我是北城凕”這句話。
一遍又一遍,直到喉嚨被切開。
無傷為他而死了,他就得替他活下去。
替死在胡楊林裏,死在他自己手中的所有所有人,七十八條人命,一一活下去。
而百裏——
“百裏是我母親娘家的姓氏。後麵的無傷是隨便起的。”百裏無傷最終隻回答了這一句。
安盈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她想起那天她在天一門的地板上發現的刻痕,歪歪扭扭的“無傷”兩字,分明不是隨意的兩字。
可百裏無傷既然不肯說,她也不至於窮追猛打。
“說正經的,我總覺得我們被什麽人設計了一樣,好像每一步都是別人安排好的。”極快地轉開話題,安盈既沒有安慰他,也沒有同情他,就這樣大喇喇地拉回了現實。
百裏無傷沉吟,隨即讚同,“我也有這種感覺。”
“所以,如果我們現在離開迦南宮,是不是也會在那人的算計之內?”安盈眸子一轉,若有所思道:“不如我們反其道而行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