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9 她丟失了真正關心她的人(一更)
“剛才那個人是誰?”果然沒逃過謝雨君的懷疑,剛到家就開始盤問起她。
蘇小暖故作鎮定,表情自然,“是我同學,我的練習冊被他拿錯了,他給我送過來,今晚要寫作業的。”
哪怕她表現得狀若天衣無縫,謝雨君還是沒有相信她的話,“我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我隻警告你,有些念頭現在千萬別動,要是讓我發現,你就收拾東西別念書了。”
蘇小暖心虛得不敢有任何的異議,連忙點頭個不停。
謝雨君刀子般銳利的眼神看了幾眼蘇小暖後便回到自己的房間,剩下蘇小暖一個人癱軟在椅子上。
第二天上學前,蘇小暖特意繞了一點遠路,到24小時營業的藥店裏買了擦傷祛風的藥。
買好藥後,她沒有轉交給安桐,也沒有讓陸韓幫忙,而是站在三樓的樓梯口親自等著人。
送藥是目的,也是借口。昨天她讓向陽心灰意冷地離去,她一整晚都在做夢,夢見向陽不要她了,徹底地不要她了。
人有時候一定要到那個份上才會真正清醒,才會真正感受到失去。
謝雨君給她的恐懼在她回到房間後就漸漸消去,但向陽頭也不回地離去的背影卻像烙鐵烙在她的心上一樣無法祛除。
19班靠近樓梯,陸陸續續進來的學生自然看到她,大部分人都視而不見地走過,也有人向她投來玩味的目光。
在早讀課打鈴前五分鍾,她看到了向陽。
她一個大活人站在樓梯上,向陽不可能看不到她,但是他沒看她一眼。
他是故意的,她看得出來。在向陽踏上最後一節台階,蘇小暖走了過來。可是向陽卻越過她,繼續往前。
直到他的衣袖被人拉住,向陽才不得不停下腳步。
這個時候還有人正急急忙忙地往上走,甚至比剛才更多人。隻要稍微留心看一眼就能看到糾纏的人是她。
蘇小暖已經顧不上其他人饒有興趣或者是探究的眼光,隻是怔怔地看著向陽的臉。
昨晚沒發現,現在她才看到向陽左邊嘴角一片烏青,烏青到發紫了。
“放手!”
蘇小暖自然不肯,垂下眼眸,心裏的哀傷無法抑製地溢滿出來。
“這個你拿著。”
向陽低頭,手上是一隻長方體藥盒。
“不用。”
蘇小暖還沒接住,藥盒已經從向陽的手中脫落,在地上彈起,又飛快地滾落下樓梯,一階又一階。
等她從掉落在台階上的藥盒收回視線時,向陽已經轉身走到了教室門口。
下午蘇小暖和老杜請了假,老杜猶猶豫豫地給批了假。而陸韓連假都沒請,直接翹的課。
蘇小暖跟他說,需要他兩肋插把刀。陸韓沒有仔細盤問就糊裏糊塗地答應了。這段時間向陽一直拜托他,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每次都是很客氣的態度跟他道謝。
但他蠢就蠢在把向陽和蘇小暖的做人原則混為一談了。向陽做人的底線簡直就是蘇小暖做人的最高點!
“這麽冷的天,你把我拉到這裏來做什麽?!”站在梅花陵園的入口處,陸韓急了眼,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
此時此刻的蘇小暖對陸韓毫無愧疚悔過之心,還暗暗慶幸,幸好沒有提前和他說要來這裏,不然打死他估計都不會陪她來。
她其實很早就想來這裏找她爸了,來這裏要做什麽,她也不知道。也許是找安慰,也許是自私地想要她爸原諒她。
她心裏怎麽想的,她很清楚,昨晚上向陽打的隻是一針催化劑,將她一直以來不肯麵對的全都擺在她的麵前。
人的關係有時候真的是很奇怪。一個人來陵園,她沒那個膽量。找一個陌生人陪著是不可能,找林墨遠,她也不願。和陸韓的距離剛剛好,不陌生,但也沒熟悉到林墨遠那種份上。
不知道為什麽,她很多醜的,難堪的,狼狽的一麵,在林墨遠,甚至是向陽的麵前都要盡力遮遮掩掩,但在陸韓麵前可以毫無避諱地表現出來。
也許對林墨遠和向陽太在意,正因為太在意,所以她才不能肆無忌憚。
蘇小暖眼疾手快地拽住轉身想走的陸韓,腆著臉笑得陽光燦爛,“來都來了,陪我進去一趟吧。”
來……都來了?這是還想著宿城梅花陵園半日遊的意思?
“蘇小暖,你的道德底線還在嗎?”
“暫時還在,等你來打破。”
“滾!”
和那天來的時候豔陽高照不一樣,此時的陵園道路兩旁也有綠色,但在獵獵寒風中,也都是一片凋敝的景色。
陸韓裹緊外套,想接著噴兩句蘇小暖,回頭隻看到一張肅穆憂鬱的臉,再不複剛才在山腳下和他玩鬧的嬉皮笑臉。
陸韓不知道,到底哪一個才是她真正的麵目,或者說兩張都是。明明在笑,心裏卻在悲傷。
記得上次和蘇小柔來的時候,還覺得這段路很漫長,今天不到半個小時就到了。也許是她的腳步有點急。
走到分岔的小路上,蘇小暖叫住陸韓,“你在這裏等我一下可以嗎?”
突如其來的客氣,多少讓陸韓有些不適從,還是剛才那個誆他騙他,滿嘴說著道歉的話,眼睛裏卻都是得意的笑的蘇小暖讓他看著順眼一點。
陸韓別扭地撇了撇嘴,目光故作不屑,“來都來了,等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蘇小暖輕柔一笑,笑容衰弱,“謝謝你,陸韓。”
就在那一瞬間,陸韓被擊中了,不知道是蘇小暖的笑,還是她真誠的道謝。
她不快樂。
也許這才是蘇小暖最真的麵目。
等他收回不自在的眼神,再看向蘇小暖時,人已經往一條小路上走去了。沒走多久,就在一個墓碑前停住,蹲了下去。
對蘇小暖,他知之甚少。知道的就是她學習刻苦,長得也還可以,喜歡吃他做的培根炒飯。看著高冷、難以親近,其實就是一個一點小事都能無限歡樂的青年。
還有,喜歡的人是向陽。
除此之外,什麽都不知道。就像她硬拖著他來作伴,要來看望的人是誰,他也不知道。
應該是親人,而且是很親很親的人。
隻是她很親很親的親人,現在躺在這地底下,不在這人世上了。
難怪她會不快樂。
蘇小暖跪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什麽,好像在說些什麽,又好像在……哭?
女生就是這點特別煩,一有什麽事情就哭。哭能解決問題的話,那這世上就沒有真正哭的事情了。
剛開始他無法確定蘇小暖是不是真的在哭。其實這種場景下,她要真掉幾滴眼淚,他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陰陽相隔,這輩子都見不到麵了。
可是後來蘇小暖漸漸哭出聲來,到最後幾乎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淒厲的哭聲隨著冷風送來,揪得陸韓的心無所適從。
天色雖然灰沉,但舉目望去,天高地遠,竟讓人感到幾分荒涼,幾分空洞。
他一直覺得自己的生活是苦澀的,他的同學,所有的同齡人都不會比他苦。他看到別人叫苦的時候,都會輕視地笑,覺得這群人都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的矯情。
現在,在一個灰暗、蕭瑟、凋敝的墓園裏,蘇小暖痛徹心扉地哭著。
也許苦的內涵不同,定義也不同。至少他從未感知到蘇小暖也有苦,在他看來,她所有的不幸至多就隻是學習之餘還有精力和向陽玩個失戀。自己把自己玩苦了,怨不得別人。
失戀或許不是她真正的苦,她真正的苦從未在別人麵前表現出來,在他麵前也沒有,估計在向陽麵前也是忍著。
路邊有一塊裸露在樹和地麵之間的大石塊,石麵還算平坦,陸韓提了提褲子就坐了下來。
蘇小暖的哭聲沒堅持多久,從開始激烈到結束,不到一分鍾時間,但她緩衝了很久。陸韓看她走回來時,隻有一圈灰蒙蒙光線的太陽開始西沉了。
“可以走了?”陸韓站了起來,右手拍了拍屁股。
蘇小暖對著他露出歉意和羞赧的笑,點頭道,“嗯。”
臉上沒有眼淚了,但眼圈發紅得厲害。
“走吧。”
“嗯。”蘇小暖努力回答他的時候還因為哭過之後的抽噎而破了音。
這要是換在平常,他早就笑上了。現在不知道心裏的那股莫名的沉痛感是從哪裏來的,竟然一點也不覺得她的模樣滑稽。
“那個是你的誰?”陸韓朝她剛才跪著的地方努了努嘴。
他不是想八卦她的傷心事,隻是害怕因為不了解而在無意的開玩笑中不小心傷害了她。
蘇小暖回頭看了看蘇國安的墓碑,露出一個很虛弱的笑,“我爸。”
陸韓的身體一凜,一陣北風趁機跑進了他的身體裏,凍了他一身的雞皮疙瘩。
回去的路上,蘇小暖也正經了很多,不再和他說說笑笑。頭靠在出租車的玻璃窗上,眼睛睜著的,但人像石雕一樣,動也不動。
晚上在家寫作業的時候,謝雨君破天荒打來電話問她人在哪裏。蘇小暖知道她媽在擔心什麽。
昨晚發現她和一個男生在一起,終於引起她媽對她的一點恐慌,還有一點關心。
“我在家裏寫作業。”
謝雨君嗯了一聲就掛了電話。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隻有關心和不關心之分,但蘇小暖一直無法界定謝雨君對她是關心還是不關心。因為她媽從來不過問她的事,但有時候也不會撒手不管。像發現她和李馨兒打架時,一把剪刀就絞了她的頭發。
又像現在,會突然打來一個電話,問她在哪裏。
但這種不固定的關心都無法讓她確定這是不是真正的關心。真正的關心她有過,所以她能辨別得清。
比如從前蘇國安對她的關心,又比如現在向陽對她的關心,都是真的。
但是現在蘇國安去世了,向陽也被她氣走了。
她丟失了真正關心她的人。
下午跪在蘇國安的墓碑前,她隻問了一句,“爸,我可以愛撞死你的人的兒子嗎?”
她不知道人死了後有沒有靈魂,人死了是不是就是死了,什麽都沒有了。也不知道她這樣對她爸愧疚著,懺悔著,她爸能不能感應得到。
她承認她是不孝的,也承認她是罪惡的,但她想活著。她才十七歲,她想活著。可是沒有了向陽,她不知道該怎麽活著。
回到夜市後,陸韓難得主動給向陽打電話。
“她爸去世了,你知道嗎?”
陸韓覺得自己這話問得有點多餘,還有點傻,果然聽到向陽說道,“知道,她爸五年前就去世了。”
比他知道得詳細,沒白交往過。
“怎麽了?怎麽突然問這個?”
向陽的聲音陡然旋緊,陸韓趕緊解釋道,“沒事,下午她讓我陪她去陵園看她爸去了。”
說完陸韓才發現事情有些大條。
這話該從何說起呢。他陪著別人的女朋友去她爸的陵園看她爸,這活兒幹得怎麽看怎麽不合適。
有些越俎代庖的意味。
幸好向陽是個正人君子,沒往歪處想,“就隻是看她爸,沒說別的?”
“哭了一場,挺淒慘可憐的,哭完就回來了。”
向陽突然想起被他丟下樓梯的藥盒,“知道了。明天我把打車費給你。”
“不用。”拒絕的話脫口而出後,陸韓又覺得似乎有點不對勁,又改口道,“一共73塊八,你看著給吧。”
錢算清了,多少也能算清他和蘇小暖之間的關係吧。隻有理不清的關係才不能用錢算清。
昨天下午去陵園吹了半天的寒風,第二天到學校的時候鼻子塞得都快無法呼吸了。
“感冒了沒去看嗎?”
蘇小暖搖頭,嘴巴一邊呼吸一邊問道,“沒事,多喝水,緩兩天就好了。你班長現在怎麽樣,臉上的傷有沒有好很多?”
說起這個安桐就氣憤難耐,在她看來,班長被打簡直就是暴殄天物,那麽帥的一張臉。
“哪那麽快,嘴角還紫著呢。小暖,你幹嘛不直接找班長?”
蘇小暖用力吸了一鼻子,發現根本無濟於事,抬眼看了看19班最後一排的窗戶,苦笑道,“你班長現在正煩著我呢,哪敢還往他跟前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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