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0 你要躲我躲到什麽時候?(一更)
接到一個高中女生的報案電話,說在哪裏出了人被綁走的事,出於謹慎,派出所派了兩名值班民警到女生所說的地方查看,沒想到還真有人在這裏聚眾圍毆。
直到看到向陽抱著的人不省人事,才發現事情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嚴重。
“老高,我送人去醫院,你在這裏行不行?”
另一個人瞄了一眼,發現倉庫裏的幾人都是學生模樣,揮手道,“你先走,救人要緊,我再打電話叫人過來。”
沒過幾分鍾,又來了一輛警車,將所有的人全部帶走,包括陸韓,和後來趕到的報警的沈薇亞。
警笛聲一陣又一陣地鳴叫起,劃破了蕭瑟的夜空後,一切又都歸於荒無人煙的寂寥。
前天夜裏剛剛下了一場陰冷的冬雨,讓步行街的這條隱藏在黑暗裏的夜市更是雪上加霜。
夜市不是一條直通到底的路,而是像剪紙一樣不規則的走向。蘇小暖曾經對陸韓的攤位做出儼然專業的評論,“你的攤位太靠角落了,應該往前一點,這樣顧客才會看到你的炒飯。”
對此,陸韓嗤之以鼻,難得挺文化地開口道,“酒香不怕巷子深。”
而此刻原本應該開攤做生意的大排檔卻關門大吉,隻有攤位前被雨打過濕漉漉的一片。
生意蕭條,一個個的小攤位門可羅雀,都盡量地縮著,忍受著天寒地凍的天氣。
攤前寬窄不一的小路滴滴答答的,讓人的心也跟著潮濕一路。
“賣臭豆腐的老板娘,你可來了,這裏有你的一封信件。”
喬玉涵抖落著身上的水霧,剛給綁在炸臭豆腐板車的鐵鏈開鎖,就有人遞給她一封信。
還沒看是誰寄來的信件,喬玉涵先抬頭看送信的人,客氣兩三聲,“謝謝啊,麻煩了。誰寄來的信?這年頭還有人寄信,真是。”
幫忙的人也是附近擺夜市的,喬玉涵隨口問的誰寄來的信時,目光閃躲著異樣又難為情的光,“我也不清楚,這兩天你沒來,聯係不上你,我就先幫你收著了。”
喬玉涵看懂了對方遮遮掩掩的眼神,立刻低頭去看手裏的信件。
她的文憑不高,但白紙黑字的幾個赫然醒目的“拘留通知書”她還是能看得懂的。
這不是好事,是家醜,來人識相地將尷尬留在那裏,不去窺探別人家的是是非非,留了信件就走。
收到這個,喬玉涵一點也不驚訝。兩年前秦遊從老家過來後,她就隱隱約約覺得這個繼子怕不得好。隻是這個結局比她想的提早了很多。
拘留通知書寫得清清楚楚,秦遊因涉嫌強奸未遂被刑事拘留,現在羈押在宿城市的看守所裏。
“強奸未遂”後麵的“遂”字她不懂得讀音,但這四個字代表的意思,她很清楚。
畜生啊,才不過十八歲,就幹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
此時此刻的喬玉涵不是擔心被抓到的秦遊,竟然慶幸那個差點被強奸的女孩,幸好沒有被糟蹋,不然一輩子都得毀了。
從得知真相,不過幾分鍾,喬玉涵已經掀不起更大的情緒,將信件卷一卷塞進她的手包裏,搬下三輪車上的臭豆腐,打算開張做生意。
省立醫院住院大樓大廳裏,人來人往。提著保溫桶的,有的是提著滿滿一袋子藥,還有住院的病人穿著病號服在人群裏溜溜達達。
這兩天中午一放學就往這裏跑成了向陽的常態。蘇小暖住在13樓,他等在單號樓層停靠的電梯前。
等了幾分鍾電梯才到,門一開,原本散亂的人群瞬間聚集在電梯門口。裏麵的人要出來,外麵的人擠著要進去,就怕坐不下被落下,還得再等一趟。
兩撥人馬撞在一起,沒人主持秩序,也沒人抱怨秩序,磕磕碰碰的,竟然要下電梯的都下了,要上電梯的也都擠了上來。
在這住院的,都不會是太小的毛病,小則住上十天半個月,大則就此死在裏麵,再沒有出來過。
和這樣的生死大事相比,搭一部擁擠的電梯,實在是渺小得不值得一提。
數字麵板剛顯示13,向陽提醒擋在他前麵的人,“不好意思,借過。”
經過前兩天的檢查,蘇小暖一身的傷痕累累。有輕微的腦震蕩,會不會留下後遺症,還不能判定。左耳鼓膜穿孔。鼻骨骨折。右邊腳踝處骨裂。左手食指骨折。還不算全身上下淤青和浮腫。
看到這些報告後,向陽說不出心裏是怎麽個痛法。他不知道在他找到她之前的這一段時間裏她到底經曆了什麽,也不敢想象。因為這一串的醫學檢驗報告已經很明確地告訴他,她曾經經曆了什麽。
據她跟來醫院調查的人說,是因為秦遊威脅她如果不跟他們走,他們就去找他的麻煩。
之前他一直想不通的一點就是就算在晚上,一個大活人在學校怎麽可能被輕易帶走?當時參加晚會的人群還沒完全走完。
原來是為了他,都是為了他。
從連呼吸都覺得擁擠的電梯裏下來後,病房的走廊顯得寂寥得多。不是沒有人煙的荒涼,而是每個人都像是一個移動的會呼吸的固體,心底悲傷的多,快樂的少。
“帥哥又來看你女朋友啦。”經過護士台時,有年輕的護士抓緊時機撩個閑。
向陽慢下腳步,投去禮貌又有幾分羞澀的微笑,“現在我女朋友醒著麽?”
護士服務周到,“剛剛換瓶的時候看到她還是醒著的,她姐姐還和她聊著呢。”
“好,謝謝。”
向陽繼續向前,徒留下一臉陶醉的護士目送著他離去。
房門虛掩著,向陽握住手柄,輕輕推開。
“來了?”蘇小柔拿著一把指甲剪,應聲看去。
那天晚上向陽也參與了打架鬥毆,送蘇小暖到醫院後,也被帶回派出所接受詢問。
因為蘇小暖是第二天下午才清醒的,指證後,向陽和陸韓才被放了回來。
前兩天來了幾趟,但來的時候蘇小暖都處於睡眠狀態。他不知道是剛剛好,還是她在故意躲避著他。
不僅是向陽,連看護的蘇小柔也都看出來了。兩人擦身而過的時候,蘇小柔附在向陽的耳邊告密,“醒著,正在假睡。”
向陽一愣,一絲笑意浮上他的眼尾,“是要剪指甲麽?”
蘇小暖沒有留指甲的習慣,喜歡將指甲剪得平平整整。
蘇小柔心領神會地將手裏的指甲剪遞了過去。今天是第四天,她早已從剛知道事情的震驚和憤怒中緩衝過來,現在還有一點點心情將還躺在床上的親妹妹當機立斷地給出賣了。
向陽先走到病床的右側,右手還是完好的,左手食指骨折,被固定住了。
當他觸摸到她的手時,原本閉得嚴絲合縫的雙眼竟在微微顫抖。
向陽懶得去戳穿她,小心翼翼地剪起了指甲。
人如果真的是睡著的,那發生再驚天動地的事也會無動於衷。但像蘇小暖這樣假寐的,向陽故意在剪完指甲後在她手心裏輕輕地劃拉兩下,她就癢得縮回手。估計又覺得裝也要裝得像一點,縮到一半的手又靜止不動了。
向陽起身走到另一側。左手食指被白色紗布纏繞得整整粗了一大圈。白色的紗布下,她的手指頭還痛不痛,他一直想問。
其它的地方還痛不痛,他也想知道。
但她就是一直躲避著他。
向陽不知道蘇小暖這麽做的原因是什麽。如果之前兩人還會因為分手的事在像拉大鋸一樣互相切割,那現在他完全沒有那個幼稚的想法了。
“今天醫生有沒有說什麽?”這話向陽自然問的是蘇小柔。
“沒說什麽,就說恢複得挺好的,消炎的減少了兩瓶水。”
兩人聊天,蘇小暖躺著挺屍,蘇小柔看著就覺得替她累得慌。
“吃東西呢?”
“比昨天好一點,但也不多,你帶過來的黑米粥倒是都吃光了。”
“那我明天再帶來。”
這下蘇小柔再也坐不住,拿手推了一下正在床上躺得像模像樣的人,“那我們明天還是吃黑米粥啊。”
這兩三天他中午、下午放學,第一時間就是往這裏跑,和蘇小柔的接觸難免也多了起來。
之前唯一一次見麵是她得知自己妹妹和他交往,親自跑的學校來警告他。
警告是假,希望他對她妹妹好才是真。
這幾天的相處,他是真的感受到姐妹倆的感情很好。
蘇小柔明知道妹妹在裝睡,還很不厚道地故意問一句,向陽忍著笑,繼續給蘇小暖剪指甲。
“你要是不急著回去,就幫我看著藥水,我下去走一走。”
蘇小柔招呼一聲就穿上厚厚的棉服閃人了。
這兩天派出所來過兩三次,都是為了調查這次事件。當她得知蘇小暖遭遇了什麽事後,一身冷汗都被嚇了出來。
在經曆蘇國安去世這個滅頂之災後,蘇小柔隻想著能過平凡但平安的生活。
褪去宿城當地有錢人千金的這個光環後,蘇小柔沒有抱怨生活失去太多,但是家人是她唯一想要珍惜的。
如果那天晚上,那群人得了手,她無法想象蘇小暖將變成什麽樣,她的人生又將會變成什麽樣。
走出病房後,蘇小柔臉上蒙上了一層霜,剛才在病房裏故意捉弄蘇小暖的興致早已一幹二淨。
蘇小暖的病床靠在最裏麵,簾子拉起來,隔斷了旁邊兩張病床上的人。
向陽收好指甲剪後,從頭到腳又給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剛才蘇小柔在場,他不可能這樣明目張膽地查看。
“你要躲我躲到什麽時候?”嘴唇抵在她的耳廓邊緣,用氣聲說道。潔淨寬大的布簾能阻隔視線,可不能阻擋聲音。
“小暖,我知道你醒著,能聽到我說話。”因為沒有什麽聲音,又糅合著他的溫柔,他的話灌進她的右耳裏,向陽看見她的眼瞼輕顫不已。
“你睜開眼,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
他的氣聲帶著一股濕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耳朵裏,蘇小暖覺得悶癢難耐。
“你不是說要我原諒你嗎?現在就是這樣的態度?嗯?”
蘇小暖的嘴微微抿緊。
向陽接著說道,“你是不是氣我那天晚上沒選擇你?”
那天晚上他為什麽不接受她的道歉?為什麽要接受薇亞?如果他選了她,她也不會從另一側偷偷溜走,不會被人擄走,更不會被人打成這樣。
“那天是薇亞的生日,她提前和我說她會上台表演,然後叫我選她,當作給她的生日禮物。我不知道你也會上台……”
說到這裏,話就斷了。說出口之後才發現他想解釋的理由有多牽強,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
“小暖,這次是我不對,是我……對不起你,以後我不這樣了,再也不這樣了……”
她能控製著自己的身體不動,但她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在聽到向陽說的這些話後。
躺在病床上幾天了,傷疤還沒退,各處的傷也還沒好,而她早已忘了痛。
蘇小柔想起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哪怕她不在場,聽著她口訴,都覺得後怕不已。可是她真的覺得這些都沒有那麽可怕。
卻在每次回想起那天晚會,他牽著沈薇亞的手下台,她的心就揪一次。
這個才是她過不去的坎兒,比差點被秦遊那幾人侵犯還要讓她耿耿於懷。
這兩三天向陽每天都往醫院裏跑,噓寒問暖,問病情,帶適合她吃的食物。
謝雨君第一天來醫院照顧她一天後,第二天就回去上班。在剛看到她身上的傷痕後,她看到謝雨君臉上的心疼和憤怒,但是在得知她這些傷的由來後,那些心疼和憤怒竟變得淡漠,甚至隻是惱怒。
蘇小暖知道她媽為什麽會覺得惱怒。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那些人為什麽不去找別人,偏偏找上她?如果她自己循規蹈矩,自尊自愛,怎麽會惹上這麽一幫人?
說到底,她媽認定會被人欺負,她也必須負一定的責任。
這些事,蘇小暖忍下,什麽都不想解釋。要解釋就必須牽扯處出向陽。再者她也不想解釋,她媽越是不相信她,她就越想讓這個誤會加深。
她想看看這輩子她媽能對她狠到什麽程度。
所有的事情她都不介意,所有的傷害她也都不介意,她隻介意向陽帶著沈薇亞離開。隻介意這件事。
眼淚從緊閉的雙眼逃了出來,還沒滑落到底就被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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