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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 怕不怕和這樣的我在一起?(二更)

  “我來想和你說說小暖的事。”向陽自顧自地坐在了單人木椅上,雙手手肘撐在膝蓋上,眼神平靜地回望著謝雨君幹枯的雙眼。


  一直到向陽提起“小暖”兩個字,謝雨君陰鷙酷烈的表情終於有一點鬆動。


  “不管您同不同意,我都要和她在一起。”


  向陽開門見山地挑明,謝雨君折疊得非常鋒利的雙眼皮觸電般跳動,隨即眼眸陰沉地收縮成三角形。


  這是要護著他的心上人的意思了吧。兩邊的嘴角往下壓去,鼻孔張合得很明顯,卻靜靜地等著向陽還沒說完的話。


  “所以,以後有什麽事衝我來,不要再找她的麻煩。不管是蘇家對她的養育之恩,還是我們向家欠蘇家的一條人命,您可以全部算在我的頭上。這是我的手機號碼,我絕對隨叫隨到,當牛做馬,絕無二話。”


  一張寫著手機號碼的紙張被推到謝雨君麵前,謝雨君沒有感情的眼掃了一下那張紙,很快又回到向陽的臉上。


  “阿姨,她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會痛會哭的人。您不疼她,自然有人疼她。您可能不大需要這麽一個女兒,但對我來說,她就是我的命。”


  謝雨君單薄的胸口一直隨著呼吸不停地起伏著,良久才再一次用沙啞的嗓音說道,“我可以不為難她,但是你賠我老公的命來,讓他活過來!”


  最後的兩個字,謝雨君拉著顫抖的音,聲嘶力竭一般,說完呼吸道像是承受不住她這樣激動的情緒,咳了出來。


  上下兩排牙齒緊密咬合在一起,向陽無聲地看著謝雨君幹枯的雙眼漸漸變得渾濁起來。


  “蘇先生已經去世十一年了,您要呆在裏麵多久才肯走出來?”


  “隻要他活過來,我就能走出來。”說完這句話,謝雨君的聲音才有了一點生機,而渾濁的淚也慢慢盈滿她的眼眶。


  一股複雜的情緒漫過他的心頭。也許當年的那場車禍,受到最大的毀滅的不是死去的蘇國安,也不是坐了牢的他爸,而是一直活著的謝雨君。


  活著,受著淩遲一般的折磨,卻遲遲不肯走出這個痛苦的深淵,墮落在裏麵。


  “我們夫妻恩愛,他去世時才43歲。我們約定好這輩子一直相扶相持到老到死。他去世了,你們把他撞死了,就剩我一個人活在這世上,沒有他,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十一年了,他狠心撇下她後,她從未說出口的話,一提及全是痛不欲生,“你們一個個都隻顧著自己,都自私自利地隻顧著自己,誰能想到當年無辜枉死的蘇國安?!你說蘇小暖是你的命,那蘇國安也是我的命!你們把我的命拿走了,現在還要來教訓我走出蘇國安的死?我告訴你,別說是十一年,就是這輩子,我都不可能走出來!”


  謝雨君說完又是一陣止不住的幹咳,揪著幹瘦的胸口撕心裂肺地咳。


  向陽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倒了一杯水放在謝雨君麵前。


  有一句話,“這世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所以謝雨君喪夫之痛,誰也無法真的體會。


  “人死不能複生,你恨我爸,恨我,情有可原,可是你為什麽要把所有的帳算在她的頭上?當年蘇先生出事時她才12歲,什麽都不知道,什麽也都和她無關。”


  “怎麽和她無關?就是她克死她爸的!本來司機都開著車回來了,他又讓司機停下來,自己跑到對麵去給她買她喜歡吃的桂花糕。如果沒有買,那他也就不會死!”


  剛才悲痛的情緒仿佛曇花一現,謝雨君的臉上又蒙上陰狠的麵具。


  謝雨君強詞奪理,向陽說不出更多反駁的話,隻是不可思議地搖著頭,“所以您也要她跟著痛苦一輩子才心甘情願?”


  “難道不是嗎?要不是為了她,蘇國安能死?”


  謝雨君失聲地尖叫起來,向陽隻覺得可怕的不僅是她的樣子,她的思想更可怕。


  蘇小暖那個傻丫頭,在她媽這樣扭曲的思想裏想得到母愛,怎麽可能?可憐她那麽努力地孝順著她媽,可是她媽到頭來卻是這麽想的。


  “前幾天您逼著她割腕,還好小柔姐送得及時,如果她要因此丟了命,您是不是就能解脫了?是不是就能從蘇先生的死走出來?”


  “是!”


  一個肯定的“是”像一條毒蛇從謝雨君刻薄的嘴裏爬了出來,向陽渾身激起一陣惡心的雞皮疙瘩。


  “我不明白您到底是和蘇先生伉儷情深,還是單純地就是恨她。但是有些事您不得不承認的是,當年我爸有錯,但蘇先生闖紅燈也是其中的一個原因。我爸坐了牢,這是法律公正嚴明的審判,該怎麽算,這筆血海深仇都算不到蘇小暖的頭上。”


  “她是一個善良的人,善良到還想傻傻地感動您,讓您對她回心轉意。她現在是一個插花老師,還有自己經營的一家花店,她並不缺什麽。願意事事不敢忤逆您,聽您的話,全都是因為孝順您,敬重您是她親媽。”


  “這次是她命大,沒死成。但是沒有下一次了,也不會有下一次。我說過,不管您同不同意,我是一定要和她在一起,照顧她一輩子。”


  “今天我來,想說的就是這些,您的痛苦我能理解,但是我不準任何人再傷害到她。哪怕是您也不行。她是無辜的,當年的事,是您偏執了。”


  蘇小暖一覺醒來的時候,都不知道今夕是何夕,甚至自己身在哪裏,為什麽會在這裏,在這裏做什麽都是混沌的。


  房間裏熟悉的陳列,慢慢聚攏起她的意識。撐起上半身,往外看去,將暗未暗的天,實在看不出是什麽時刻。


  門外出現的人影,她才想起自己上午剛出的院。


  “現在幾點了?”睡得不省人事,蘇小暖揉著一頭長長的亂發,訕笑道。


  這次她的身體是真的虛了,身體每天都很乏力,每天都想睡到天荒地老。


  “五點多了。”


  蘇小暖注意到他穿的和上午的不一樣,現在是一件藍色格子襯衫,裏麵是白色的v領t恤。襯衫的袖子被卷到小臂處。


  向陽徑直走向落地窗前,暖黃色的紗幔被拉開,房間裏的光線一下充足起來。


  從窗前走到她的床頭,蘇小暖才看到他的t恤有半截塞在黑色牛仔褲內,露出一段棕色的皮帶。


  “睡傻了?”落坐在她的床邊時,他的右手長長地跨過她曲起的雙腿,壓在她的另一側,嗓音裏有揶揄的意味。


  蘇小暖注意力一直都在他露出的那截皮帶上,直到他的靠近才被拉回注意力。


  命是撿回來了,但身體一時半會兒估計還不能恢複,跟紙一樣白的小臉毫無血色,藏在海藻一樣烏黑的長發中,更顯出幾分嬌柔的虛弱。


  左手五指穿過她的長發,掬起,玩弄在手指間,聲音溫和,“起來吃點東西。”


  有人照顧,蘇小暖擺足了病人的架勢,“有什麽好吃的?”


  向陽短促一笑,溫熱的氣體從他鼻腔裏噴出,眉眼間卻都是縱溺,“西紅柿豬肝湯。”


  蘇小暖本來還有幾分期待的表情瞬間坍塌,“又是豬肝,”說完不解恨,捶了一下床,仗著“我是病人我最大”抗議道,“最討厭吃豬肝了。”


  “病人”不大配合,向陽耐心十足,“醫生說你失血過多,豬肝不好吃,但對補血很好,你聽話,等你身體好了,就再也不吃豬肝了好不好?”


  生病住院的這段時間,雖然他總是板著一張臉,但還真沒有對她說過一句重話。


  其實是有一肚子的話要問她吧,但又罵她不得,還是……舍不得罵她?


  “那我少吃兩塊。”蘇小暖做作地調價還價。


  向陽不置可否,“是自己下去吃,還是我端上來?”


  在他眼裏,她是不是脆弱得猶如一個雞蛋不堪一擊?

  “下去吃吧。”店員還在店裏,讓人怎麽看她?


  蘇小暖的雙腳剛落地正要彎下身穿鞋,有人已經蹲在了她的麵前,替她拿起鞋。


  不是她矯情,她現在嚴重貧血,頭稍微往下再立起來都會眩暈半天。但是男生這樣細致入微的關心,讓蘇小暖難免感到動容。


  “向陽……”


  “嗯?”給她的單鞋穿好後,向陽抬眼用眼神詢問她。


  蘇小暖伸手撫上他俊冷的眉,“你罵我吧,說我兩句也可以,這樣我心裏反而好受一點。”


  向陽沒有站起來,單膝點地,拉下她的手,“你也知道自己錯了?”


  嘴緊緊地抿起,知道自己錯了和被迫承認自己錯了,有著本質區別。她也有苦衷,她也不想這麽做,她也是被逼的。


  蘇小暖強力抽回手,低下頭去,“嗯,知道錯了。”


  這態度,一看就不真心。


  向陽也不計較她的“惡劣”態度,微微起身,挨著她坐下。


  蘇小暖偏頭看那隻攬著她肩頭的手,襯衫袖子被卷起,所以她很清楚看到了手臂底部的紋身。


  那天和他一起紋身後,她一直都想看看她的名字紋在他的身上是什麽樣子的。


  誰知這個一等,竟是五年後。


  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串字母,蘇小暖哽咽著一句話都說不出口,隻有眼淚一滴又一滴地垂在她的名字上。


  向陽用另一隻手幫她擦掉眼淚,然後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東西交到了蘇小暖的手上。


  是一片鋁塑藥板。其中有兩顆藥已經被吃掉了。


  蘇小暖認出這個藥,當時在出租車上從他公文包裏找出來的藥就是這個。


  她憑著記憶知道這是什麽藥。但是向陽不承認,她也沒再提過了。


  “那次我騙了你,沒有和你說實話。”


  蘇小暖的心驟然跳得很快,她預感向陽要和她說些什麽,而這些什麽不是向陽想說的,不然當時他不會那麽緊張地掩蓋。


  “你知道這是治什麽的藥嗎?”


  蘇小暖怔怔地看著他的眼,不知道向陽現在突然提起意欲何為,卻是本能地搖了頭,不敢告訴他她早已知曉。


  向陽的目光轉移到他手裏的那片藥,嘴角露著一絲自嘲的笑,“這是抗抑鬱的藥。那天你在四院看到的人,其實……是我。我那天剛好要去醫院裏拿藥,拿了藥之後我才去的蕪山。”


  哪怕她早就知道這是什麽藥,但是當向陽親口說出的時候,她還是不可避免地被震撼到。


  “你怕嗎?我得這種病,小暖,你怕不怕?”


  蘇小暖茫然不懂地看著他,而她的茫然完全源自她的震驚,她想不到向陽會問她這個問題,“你覺得我該怕什麽?”


  向陽坦蕩一笑,“怕不怕和這樣的我在一起?”


  蘇小暖被向陽的笑戳到心,“你覺得呢?這個問題你還需要我回答嗎?我死都不怕,還怕和有抑鬱症的你在一起?向陽,你把我當什麽人了?”


  向陽將那片藥板收回口袋裏,又換上不苟言笑的認真的表情,“你記不記得你割腕那天給我留的語言?”


  向陽自問自答,“你說你如果沒在我身邊,我要快樂地活下去。”


  “小暖,五年的時間,你還沒看透嗎?沒有你,我不可能快樂地活下去。剛才給你看藥,我隻是想告訴你,沒有你的五年裏,我不但不快樂,還得了可怕的抑鬱症。”


  “小暖,以後你再衝動地做傷害自己的事時,能不能想想我?就算為了我,不要再做傷害自己的事,可不可以?”


  她的左手腕已經拆去紗布,取而代之的又是那條小葉紫檀手串。向陽拉過她的左手,一圈一圈解下那掛手串,動作緩慢卻無形中又帶著幾分神聖。


  手串解開後被放置在床上,她左手腕上的兩道新舊傷疤卻無所遁形。


  之前他見她一直戴著手串,想看看手串,奈何她執意不肯。他怎麽想也想不到她不肯是為了遮蓋這個傷痕。


  向陽微微低頭,一個珍重的吻親在那道舊傷痕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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