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2 總以為往後的日子還很長,不用急(一更)
哀莫大於心死。
人間最大的喜怒哀樂大抵也不過如此。
後退幾步,撿起布袋,蘇小暖慢慢走出了醫院。
死了?
死了啊。
就這麽死了?
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黑暗籠罩著她的眼睛。
怎麽這麽安靜?
耳朵好像又聽不到聲音了。
不過無所謂了,一切都無所謂了。
“小暖!小暖!”
直到被人拉住手臂,蘇小暖才看到陸韓,火燒眉毛一樣的表情,嘴巴快速地一張一合,但是聽不見他對她說什麽。
“陸韓……他爸爸走了……他爸爸走了……”
陸韓抓著她手臂的五指陡然收緊,很快手又頹然掉下來,不過須臾,他就往門診大樓衝去。
向俊華的遺體當晚就被送往宿城的殯儀館。
陳露就是在醫院的搶救室痛哭,休克了幾個小時,醒來之後她比任何人都堅強,包括向陽。
事發突然,又是,再加上陳露也不願意告知,所有的遠親近鄰全都沒有通知到。
陸韓站在殯儀館的露天小廣場上,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著煙。
將近十一點,蘇小柔找來,見到站著等她的陸韓,一頭撲過去哭了,“陸韓,陸韓……怎麽辦?怎麽辦?”
“我來解決,你回去,快點回去。”陸韓緊緊地抱著人,不停地親吻著蘇小柔的頭發,“聽話,我來安排事情,你回去照顧丫丫,她今天肯定受到驚嚇,你也回去休息。”
蘇小柔拚命搖著頭,“不行啊,陸韓,不行啊……怎麽辦啊,一條人命,我們怎麽賠得起啊?啊……”
夫妻倆一個失聲痛哭,一個無聲地流淚,相依為命一般擁在一起。
“阿陽,跟你媽說一聲。”
坐在冰冷的長椅上,陳露失魂落魄的樣子,但思路還是清醒的。
向陽的身上套的是陸韓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t恤,答非所問道,“薇亞快到了,一會兒讓她先帶你回去。”
陳露不置可否,卻問道,“你爸走、走的時候……沒有留下什麽話?”
向陽的表情終於鬆動起來,嘴唇微微顫抖,“有……有。”
過道上闃然無聲,隻有陰冷的空氣徘徊著,久久不走。
“那他……說什麽了?”
冷淡乏味的嗓音攪拌在了冷氣裏,“叫我以後好好照顧你,孝順你。”
眼瞼輕輕一顫,陳露的臉上又滾下兩串淚水,無聲無息地,“哦。”
沉寂少頃後,陳露又嘶啞地問道,“除了這個還有沒有別的?”
“沒有了。”
“沒有了?”
“嗯,”向陽看著對麵白茫茫的牆壁,死氣沉沉的語氣,“臨走前,他一直喊著……喊著你的名字……”
陳露先是無聲,然後頭往後一仰,靠在牆麵上,雙手捂上臉,嗚咽出聲。
一隻涼鞋不知道什麽時候丟的,光著,腳底烏黑。
向陽的視線久久地落在陳露的光腳上,然後兩腳一蹬,踩下自己的鞋子,蹲在了陳露的麵前。
先是替她解開隻剩下一隻涼鞋的金屬鞋扣,然後將自己的皮鞋套在了陳露的腳上。
眼淚流幹後,陳露仰頭靠在牆上,呆滯地看著雕著蓮花的天花板。
“媽,媽……阿陽,阿陽……”高跟鞋踩踏發出的聲音異常清晰,伴著潮濕的空氣,擠壓得人心惶惶。
無人回應她。
沈薇亞的哭聲越來越近。
“媽……阿陽……”
陳露的視線像被粘牢在那片天花板上一樣,脖子用一種很怪異的姿勢扭曲著,眼神沒有一點焦距。
沈薇亞慌了,“媽,媽,你怎麽樣了,別嚇我啊。向叔、向叔看到你這樣,他一定也走得不安心呐。”
向陽扭動脖梗轉了過來,蒼白又空洞的嗓音,“薇亞,帶沈姨回去休息吧。”
和向陽空洞的眼神一對接,沈薇亞瞬時心痛悲泣,“阿陽……”
身體因為沈薇亞猛然撲過來不穩地搖晃兩下,向陽眼皮無力地垂下來,伸手擁住沈薇亞因為伏泣而抽動不已的後背,“別哭了,帶沈姨回去休息吧,她身體怕扛不住。”
沈薇亞的臉緊緊貼在向陽的頸窩處,如泣如訴,“阿陽……阿陽……向叔怎麽說走就走了哇?啊……阿陽,我心好痛,好難受啊……”
向陽的臉上又分裂出幾絲痛苦的神色來。
怎麽說走就走了?
是啊,怎麽這麽脆弱,說走就走了。
良久後,向陽拍了拍沈薇亞的後背,又催道,“別難過了,帶沈姨回去,照顧好她,知道了嗎?”
他知道陳露才是他爸最放心不下的人,而他爸的遺言也是讓他照顧好陳露。
他撐著一口氣等著陳露趕來,臨走前嘴裏反反複複叫喚的也是“陳露”兩個字。
他到最後都沒能再看陳露一眼……
他這一生,有為自己活過一天麽?
有麽?
而他從來沒有為他爸活過一天。
總以為往後的日子還很長,很長,不用急。
沈薇亞終於從向陽的身上抬起身來,轉過來,擦了淚,“媽,阿陽說的對,你先跟我回去,再這樣下去,你的身體會吃不消的。”
陳露終究是沒答應兩人,“我想多陪陪他一會兒。”
幾人熬到天亮,期間沈薇亞接了兩三個工作上的電話,向陽和陳露各坐一個方向,誰也沒有開口說過話。
九點多,派出所來問話,關於昨天的交通事故。
蘇小柔看到兩個警察嚇得臉都白了,“陸韓,丫丫有沒有事?丫丫會不會有事啊?”
陸韓沉著臉,安撫道,“別怕,丫丫這麽小,不會有事的,就算有什麽責任要承擔,有我在,別的你都不要操心。回家去好不好?去我家,我媽在家,或者你去麵包店也可以。聽話,回去好不好?”
昨晚陸韓和蘇小柔也在殯儀館裏呆了一晚上,夫妻倆連個瞌睡都沒敢打,一直陪著。
說到底,向俊華是為了救丫丫才被車撞死的。
“陸韓,都怪我,都怪我……”眼淚流了那麽多,蘇小柔頭昏腦脹地疼,“我如果看好丫丫,丫丫就不會跑……就不會發生這麽多事了,都怪我……”
陸韓眼底赤紅一片,嘴唇抿緊,隻是抱緊蘇小柔。
事情變成這樣,誰也不想。
“當初向陽爸撞死我爸的時候,我恨不得親手殺了他……可是,可是,現在我才能體會那種心情……有些事根本就是無心的,根本就是無能為力……”蘇小柔哭得斷斷續續,“我們的丫丫害死了他……他是為了救我們丫丫才死的……”
“說什麽胡話?丫丫才五歲,她也不懂,怎麽會害死向陽爸的?”
“我以前隻顧著恨向陽爸,要是……要是我以前原諒他就好了,要是我以前原諒他就好了……”
很多事情,後悔莫及。
後悔莫及啊。
9點30分,向俊華的遺體被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推走,10點18分火化。
在等待工作人員安排的半個多小時裏,向陽一直跪在向俊華的遺體邊,麵部蒼涼得一無所有。
工作人員把所有的手續辦完後拿著兩三張紅色打印單子過來,所有人的表情刹那間都驚詫地痛苦起來。
因為他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不、不、不……”陳露眼裏沒有眼淚,隻有恐懼和悲愴,杜鵑泣血般哀鳴,“不,俊華……俊華……啊……啊……”
沈薇亞兩手夾在陳露的腋下,努力地托起陳露往下癱軟的身體,淚如雨下,“媽,媽,放手,放手……”
“啊,不行,不行……”陳露兩手死死抓著靈床的邊緣,兩條腿在地上奮力踢蹬著,“俊華啊……俊華……啊……”
“爸,爸,你起來啊……你起來啊……求求你,起來啊……”向陽抱住向俊華的遺體,撲倒在上麵哭得痛不欲生。
在殯儀館上班,這種場麵早已見怪不怪,但每每見到家裏人都不舍得痛哭時,兩邊的工作人員還是忍不住肅穆哀傷。
紅塵滾滾,人生人死,是必然的輪回,但輪回的痛苦也是實實在在的。那種親眼目睹人沒了,卻無能為力,最是無情。
“向先生,節哀順變,時間到了,別誤了時辰。”工作人員穿著一身冷冷清清的黑西裝,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攙起向陽時,耐心地低聲細語道。
向陽的失控也就在那一刻,工作人員話音剛落不久,他慢慢直起身來,手似乎痙攣著掀開了蓋住向俊華臉的白布,最後再看一眼。
“媽!媽!”
陳露又一次昏厥過去。
向陽垂著淚蓋上了白布,然後毅然決然地朝陳露走去,打橫抱起了陳露。
在去往嘉賓休息室的過道上,蘇小暖猝不及防地被抓了個現行。哀傷的神情還殘留在臉上沒來得及掩飾,驚恐的瞳孔又劇烈地戰栗著,無所遁形。
向陽臉上驚色也是一晃而過,很快與她錯身離去,倒是後麵的沈薇亞的視線一直逗留在她的身上,一直到路過她身邊,然後跟在向陽身後匆匆走遠。
休息室的環境比外麵的好很多,連空氣的味道都多了一絲人氣。
“媽,媽。”
向陽抱著雙眼緊閉、嘴唇發紫的陳露,大拇指掐著她的人中,“沈姨,沈姨……”
“媽……”沈薇亞嚇得手足無措,“阿陽,怎麽辦?要不要送醫院?”
“沒事,沈姨隻是昏過去而已,”向陽探了探陳露的鼻息,“先躺一會兒,我去我爸……那邊看看。”
給陳露蓋好被單後,向陽還沒起身,沈薇亞意有所指的話傳來,“阿陽,我希望你別忘了向叔怎麽走的!”
向陽的動作微頓,也不過須臾,“你在這裏好好看著沈姨,其它的不用你多思多想。”
沈薇亞還想再爭辯的話還沒說出口,向陽的身影已經到了休息室的門口,一晃,已經離開了休息室。
如果不是早上派出所的人過來做調查,她根本就無從得知昨天發生這麽大的事故竟與蘇小暖一家有關係。
向俊華的意外去世,她也感到傷心不舍,但自從知道事情的真相後,她想的更多是以後蘇小暖還怎麽和他在一起。
應該是不能了吧。
剛才蘇小暖悲悲切切的眼神,她看了就想笑。也不知道做戲演給誰看。
向陽看到蘇小暖時也隻不過瞬息就走。
這麽大的一筆帳,這輩子恐怕都算不完了。
目光照看了一下還在昏睡中的陳露,沈薇亞昂起頭,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人算不如天算,當真是一點都沒錯。那個蘇小暖連自殺的招數都能使出來,結果呢?
她倒要看看蘇小暖這次還能再使出什麽手段。
沈薇亞的嘴角勾起一絲譏諷的弧度。
走出休息室後,向陽抬步就往剛才碰到人的地方走去。
但再走過去時已不見人影,視線尋找一圈也未果。
下一刻,向陽的腳步沒有猶豫,接著往前走去。
一個多小時後,向陽領到了向俊華的骨灰。
抱著骨灰盒,向陽閉上了眼睛。
陳露清醒過來後說什麽也不肯將骨灰暫放在殯儀館,非要帶回家裏去。
家裏沒有其他主持事務的人,再加上親戚也都還不知道,向陽對這些習俗完全不懂,更重要的是他也不舍得將他爸一個人留在這裏。
別人在前廳舉行了告別會,而隻有他們三個人,向陽抱著骨灰盒,沈薇亞攙著陳露,什麽儀式都沒有,就這樣回了來安家園的新家。
一來一去,一天一夜,再回來時竟是這樣的光景,令人不禁心生唏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