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 有些遺憾,向俊華造成過一次就夠了(二更)
“你們來做什麽?這裏不歡迎你們,麻煩你們離開這裏。”是沈薇亞逐客的聲音。
“我找向陽。”陸韓單刀直入道。
“找他做什麽?害死他爸還不夠?還是你們良心過不去,想找心理安慰?”沈薇亞攔著門沒讓人進來。
陸韓大聲往裏喊,“向陽,你出來,我和你說幾句話就走。”
一百多平米的房子,統共就那麽大的麵積,更何況從門口到向陽正坐著的客廳不過幾步的距離,再加上陸韓故意扯著嗓子喊,聽不到是不可能的。
但是向陽沒有給任何的回應。
陸韓急了,沒有攬著蘇小柔的那隻手掏出手機,但一天一夜都守在殯儀館裏,他手機早已耗完電量自動關機了。
“向陽!”陸韓聲音幹燥嘶啞,“向陽!我知道你聽得到,我陸韓欠你的,我絕不會不認。隻要你開口,我全都還。向叔叔救了丫丫一命,等於救了我和小柔一命。以後我陸韓這條命就是你向陽的。”
沈薇亞聽完臉色微變,不耐煩地拍打了一下厚重的防盜門,“說完了沒有?說完了請你們馬上離開!我們是剛抱著骨灰盒回來的,照顧一下我們的心情行不行?!”
“砰”的一聲,防盜門被重重關上,空氣一下子陷入死悶的粘黏中。
沈薇亞關了門後就靠在了門框上,雙手抱住胸前。
十分鍾,門又被敲響。
見向陽的視線轉了過來,沈薇亞再一次黑沉著臉用力地推開了門。
“唉喲!”
不是男人的聲音。
沈薇亞猶豫兩秒後接著打開了門。
人,她認識,隻是沒想到這個時候她會出現在這裏。
“你來……”
沈薇亞的一隻手還搭在門把上,顯然沒打算將人放進來,詢問的聲音被來人急急打斷,“向陽呢,向陽在家嗎?”
沈薇亞往屋裏看去,向陽已經朝她們走過來了。
“進來吧。”
女人兩鬢風霜,風塵仆仆,欲言又止的為難,“向陽……”
“沒事,坐吧,”向陽對著身後的沙發做了一個手勢,“這麽快趕回來?”
喬玉涵邊往單人沙發移動兩步,邊環顧四周,還沒來得及和陳露打聲招呼,視線就死死地被陳露懷裏抱著的東西釘住了。
正要落座的姿勢也暫停在半空中,布滿魚尾紋的雙眼微微顫抖,“你爸……怎麽沒的?”
她是中午接到向陽的電話,隻說向俊華沒了。當即她就買了高鐵票,從深圳趕回宿城。
“車禍。”一天一夜的折騰,向陽的臉色灰敗,青黑色的胡茬明顯長了一圈。
五年前喬玉涵遠走深圳,沒想到五年後再聚已經是陰陽相隔。實在不是一個敘舊的時刻,喬玉涵看著那個黑匣子,默默擦著淚。
“那個……”向陽還是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喬玉涵,直接略過,“我爸的葬禮還沒舉行,那些事我也不是很懂,希望你能教我怎麽做。”
他和沈薇亞都不懂,陳露更沒有心力操辦向俊華的葬禮,向陽隻能委托喬玉涵,這個也是他給喬玉涵打電話的一個緣由。
“我知道,我一會兒打電話聯係做法事師父,酒席那些辦嗎?”
“不辦了。”
向俊華自幼喪父喪母,被一個家境貧寒的親戚帶到宿城養到了13歲,後來那個親戚舉家搬遷去了省外,單獨留下向俊華一個人,邊幫人做點零活賺一口吃的,沒有活幹,就半乞討地長大成人。
無親無戚,酒席自然就免了。剩下的這些鄰居,以後再說吧。
“墓地呢?”喬玉涵傷心歸傷心,但不像陳露這樣隻剩下一個軀殼一樣。
“還沒來得及找。”
喬玉涵了然地點點頭,“沒事,先做法事,讓你爸先好好往生,到時候骨灰可以先寄存在紀念堂裏,等風水師父找到一個好的地方,好的日子,再讓你爸入土為安。”
“不用。”是陳露幹啞到不成形的聲音,“先讓他留在這裏,等我以後走的時候,你們再把我和他一起葬了。”
“哪有人將骨灰放在家裏的?”喬玉涵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說完後才發現整間屋子沒有一個人回應她,隻能尷尬地往回圓,“隨便、隨便吧。”
因為一夜未眠,向陽的眼眶凹陷得厲害,雙眼皮也更加深刻,“如果將骨灰放在家裏會怎麽樣?”
喬玉涵沉默片刻才回道,“也沒有會怎麽樣,但……就是從來都沒有人將骨灰放在家裏的。”
向陽的目光轉移到陳露懷裏的那隻匣子上,落寞的語氣說道,“那就依沈姨的意思,先讓我爸住在家裏吧。”
“沈姨?”喬玉涵詫異地反問道。
“怎麽了?”向陽以為他又是什麽習俗,他不能再叫陳露沈姨了,視線從陳露身上扭轉到喬玉涵這邊來。
“沒、沒事。”喬玉涵重重歎一口氣,“五年了,為什麽你們還沒結婚?”
為什麽還沒結婚?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沒結婚,之前是礙於麵子,不敢開口,後來是為了孩子,想等孩子再大一點再說。就這樣一等再等,她還是沒能和向俊華成為夫妻。
還有一點,她以為來日方長,她以為他們都還年輕,還有幾十年的路可以走。
誰能想到,他就這樣撒手而去,她連最後一麵都沒見上?
說完向俊華葬禮後的事,喬玉涵沒有久留,提著笨重的行李箱踏出了沈家的門。
喬玉涵是特意從深圳千裏之外回來給向俊華奔喪的,來的時候向陽不知道,但走,他不可能就這麽再看著喬玉涵一個人回去。
“我來拿。”在喬玉涵的手伸向行李箱時,向陽搶先握住了拉杆。
小區是自建房,綠化相當粗糙,連路燈都相隔著好長一段距離。倒也不冷清。這個時間點,跳廣場舞的跳廣場舞,散步的散步,遛娃的遛娃,遛狗的遛狗,都很安逸地享受著這個五月天。
隻有他們一家,一個向家,隻剩下了他一個人。
“別難過了,你還年輕,要振作起來,知道嗎?”這些好似沒心沒肺的話,剛才當著陳露的麵喬玉涵沒敢勸慰向陽,但她的心是想著自己兒子的。
前夫的死固然難過,但自己兒子往後的生活也要繼續。
向陽眼看著前麵極有節奏感的廣場舞,覺得真像一群偷生的蚍蜉,朝生夕死。
“我知道。”收回視線,向陽好好看著喬玉涵。雖然他們偶爾也有上網視頻,但這樣真真切切地麵對麵站著,五年來的第一次。
她變老了。
有些遺憾,向俊華造成過一次就夠了,他不想一次又一次地遺憾,一次又一次地錯過。
靠近,再抱住喬玉涵,然後在隻到他下巴處的喬玉涵的耳邊低低地喊了一聲,“媽。”前前後後不過兩三秒的時間。
喬玉涵僵直的身體在半晌後才有的反應,哽咽著問道,“你……叫我什麽?”
向陽縮緊手臂,更有力地抱著有些單薄的喬玉涵,“媽,我叫你媽。”
“哇啊……”喬玉涵瞬間迸出哭聲,像一個孩子一樣的哭聲毫不避諱地響了起來,路過能聽到的人都投來好事的目光。
“向陽……是媽對不住你啊……”
向陽騰出一隻手快速擦了眼淚後,輕輕拍打喬玉涵的後背,“過去了,都過去了。”
“不、我不配,我不配做你媽……”喬玉涵依舊哭得不能自已。
向陽狠狠滑動酸脹的喉結,眼眶裏又漫出溫熱的眼淚來。
幾分鍾後母子倆都收拾起激動的情緒,繼續往外走去。
“晚上住哪裏?”
“回老宅子,很多年沒回去要回去看看,不然那群人還以為老宅子沒人要了。”
“那群人?”向陽不解。
“就是秦家那群畜生。”喬玉涵心直口快,“秦世賢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那老宅子雖然不值什麽錢,但位置好,在老城區,遲早會拆遷。那群人早就虎視眈眈,我要不在,指定都被他們搶走了。”
喬玉涵和陳露一樣,也是個爽利的性子,有一說一,語速還很快。
“你和秦遊爸沒辦離婚手續吧。”
“沒有。”喬玉涵捋了捋被夜風吹亂的頭發,“我當他死了,辦了做什麽?”
“沒辦,那秦家那邊的人不能動老宅子。就算以後拆遷了,拆遷辦的人也要找你。”
喬玉涵似乎有些了解,她都忘了,自己的兒子可是法律專科的高材生,北京那邊念出來的。
“好。媽是個文盲,不懂這些,你說的肯定都對。”
走到馬路邊等車時,向陽用略帶抱歉的口吻商量道,“我爸走了,最難過的就是沈姨。我爸走時,交代我的也是讓我照顧好沈姨。所以,沈姨……我不能不認。而且……我也想認她……”
向陽說得隱晦,但喬玉涵完全聽得明白。
對於陳露,她不能不感激。
“是要認陳露做媽,我這個親媽沒為你做到的,她都替我做了,應該的,向陽,應該的,我不會不高興的。”
向陽露出一個虛弱又疲倦的笑容,可是說是笑,更像一個孩子在向大人討好的撒嬌。再一次擁住喬玉涵的雙肩後向陽弱弱地說道,“謝謝你,媽。”
“謝什麽,傻孩子。”
喬玉涵說幫忙籌辦葬禮,第二天六點就現身在沈家。整個沈家,除了一個沈薇娜有白天有夜晚地正常上學放學外,沒有一個人會想著這些正常的飲食起居。
特別是陳露,短短的兩個晚上,人瞬間蒼老了十來歲一般,抱著向俊華的骨灰盒,不吃不喝不睡。
向陽著急得嘴角冒了兩三個泡出來,“沈姨,喝點粥吧,多少喝點,好不好?”
陳露木然地搖了搖頭,嗓子幹得沒剩多少聲音出來,“阿陽,那個貨車司機,還有謝雨君和那個小女孩要怎麽處理?”
向陽乍然就對上陳露渾濁又有幾分淩厲的雙眼,第一反應竟是感到心驚,一時忘了回答。
陳露的目光寸步不讓,語氣也跟著探進,“阿陽,我不管你和小暖的感情多好,但謝雨君,還有那個小女孩,我一個也不想放過,聽到了沒有?”
說到最後,陳露徹底失了聲,後麵的話完全靠氣聲出來的,但對向陽來說,她的要求猶如千斤重。
早上給喬玉涵開門時,陸韓和蘇小柔早已等候在門外。喬玉涵進門後,兩個人又無聲無息地被關在了外麵。
愛可能會不講道理,但恨絕非無緣無故,雖然這樣的恨也有一些不講道理。
“我知道了,沈姨,你喝點粥吧,喝點,好不好?”向陽被逼上絕路一般,“你這樣我爸要是知道了他會很心疼的。”
向陽病急亂投醫般地勸告,卻不知又引起陳露的傷心事。
向俊華要是還在,要是知道她兩天兩夜不吃不喝,豈止會心疼?簡直就是在他身上割下一塊生肉來。
他活著的時候,她安然地享受著雖然貧賤,但是是他一片真心的好。那時她都沒想過,他的好是多麽難能可貴,以為這都是她命中該有的。
什麽命中該有不該有,都是猶如浮雲一般,聚散總在一時間。
陳露終究是接過向陽手中的碗,勉強地啜下兩口。
八點,喬玉涵叫來的法事師父上門來,兩個人。東家花了錢,他們來消災,做法事的道具一應俱全。
做法事的供品十碗葷菜,十碗素菜,是喬玉涵帶來的。法事師父一到,她就已經準備停當。沒消多長時間,一場給死者超渡的法事揭開麵紗,這也是向陽第一次見到,卻沒想到會是為他爸做的。
哪怕有喬玉涵裏裏外外幫襯著,但沈薇亞還是要進進出出地幫忙添置缺少的東西。向陽作為孝子,穿著一身白色孝服,得在燒紙錢的火盆邊跪一整天。
提著喬玉涵吩咐她買的東西,沈薇亞的步伐不知不覺地放慢。
現在家裏給她最大的感受就是一片烏煙瘴氣。都是一群愚昧封建的人迷信的做法。什麽超渡?什麽往生?人死了就死了,哪還有什麽靈魂?就剩那一盒骨灰了。
說起那盒骨灰,沈薇亞又是一陣頭疼。
也不是說她怕那盒骨灰,但就那樣放在家裏,以後進進出出的都會看見。沈薇亞一想起來全身都會泛起一層的雞皮疙瘩。
喬玉涵她看得不是很順眼,但有一句話她很讚同,哪有人將骨灰盒放在家裏。
都幾十歲的人了,她媽也是矯情,還要鬧得這樣癡情。
沈薇亞譏誚地掀了一下嘴角,眼光卻不經意地落在手裏提著的東西上。是一袋黃色的紙錢。眉頭皺起,流露出幾分厭煩。她隻顧著看手裏的東西,後知後覺地發現去路被人攔截住。
真的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好久不見了,沈美女。”
她身高168,在女生中算高的,但比她矮的男生也很少見。她站在向陽身邊也隻到他的嘴巴這裏。
沈薇亞厭惡的神情漸漸加深,卻也不想節外生枝,越過攔她的人,裝作沒看到。
“怎麽?當年報了警,把我送進去後,現在想當作不認識?”
倏地,沈薇亞猝然停下腳步,轉回頭用驚恐的眼神看著秦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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