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雲湧(3)
常譯接的可以說是個苦差,且不說根本無從查起事發那夜眾人行跡,單是陌薇守在靜院外眼睛紅得兔子似的模樣就已讓常譯糟心不已。
“擔心的話就進去看看吧,他們不敢說什麽。”常譯看了一眼守在外麵的鄒長生,輕聲對莫維維說。
抬眼望了常譯一眼,莫維維說道:“我進去過了,隔著窗子看他一個人悶在床上,送的食物和水也沒有動過,我很擔心。”
“事發突然,他轉過心裏那道彎就行了。你,要不再進去勸勸他?”
“沒用的。”莫維維歎口氣:“他心裏苦。這些年一直渴求的父愛沒有得到,霍寨主死的時候他就低沉了好久,現在,他們竟然說他毀了自己生父的······”
常譯輕聲說:“別擔心,真相大白的時候他就不會再受這樣的苛責了。”
“唔,是啊,可是心底的傷再難痊愈了。”莫維維搓搓臉,看著遠山夕陽斜照,心底喟歎為何那麽溫和的人偏要遭受這樣的命運。
“來,我帶你去個地方。”常譯對她說,莫維維看了靜院高高的圍牆一眼,起身隨他繞到靜院後邊,順著彎彎的小徑行了一刻鍾,停在小徑盡頭高高的斷崖上。
夏日的黃昏,蒼翠的山林籠罩在金色餘輝之中,山風呼嘯而過,樹浪起伏波瀾壯闊,讓人身在其中而頓生蒼涼意味。眼看飛鳥結伴歸家,莫維維偏頭問常譯:“你怎麽找到這個地方的?”
“初到忠義堂的時候沒有人搭理,一個人無聊便到處亂轉。也是在這樣的一個黃昏找到的這裏。”
莫維維退坐在石塊上雙手抱膝:“在萬千世界中,人其實很渺小,隻因心存希望,所以義無反顧。無論是甘是苦,總要一一品嚐。”
常譯聞言,心底被觸動,轉頭看向莫維維。這個境遇坎坷仍堅強不息的女子,因為同伴遭受不公命運而發出歎息,不知自己此生是否有幸,也能得一人真心關愛。繼而又長歎一聲,大事未成,何以生出此小兒女心思,且完成此間任務為緊要。
莫維維支頜凝望遠方,自己一朝穿越而來,困在青龍寨近兩年,不知前路在何處,幸好得遇青野先生收為徒弟,不至於仍如當初一樣手無縛雞之力。葛雲心結難解,但至少可以出力尋找真相不是嗎?興衝衝喚常譯道:“羅譯,我可以和你一起找出黑手還我師兄清白是嗎?”
“對,我們可以一起。”常譯微微笑道。
“那麽,誰會選在那個時候做出那樣的事來陷害我師兄呢?”莫維維扯下道旁一根草莖,漫無目的地在石塊上亂劃拉著。
常譯凝眉:“也許對方本來並沒有把葛雲算計在裏麵,隻是他出現的時間太過巧合。為何他會那麽晚才從後山出來?”
“我們進山尋藥本來就不管時間的,有的藥材隻有夜裏才好找,這個,說出來大家也不信哪。”莫維維懊惱地道:“再說我們本來就遠離山寨生活,大家感情不深。師傅在的時候還好些,現在他沒有回來,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葛先生還沒有回來?”常譯挑眉問。
“是啊,二當家說師父出山為霍寨主尋藥,可現在霍寨主都去世好些日子了,他老人家還沒回來。你說,要是真的查不出來是誰做的,我師兄會不會被他們······”說著用手在脖子上做了個橫拉的動作。常譯失笑,說:“怎麽會,你師兄好歹是霍寨主親生兒子,寨主不會要他性命的。最多把他趕出山寨吧。”
“真要是能趕出去倒還好。”莫維維搖搖頭說:“你不知道,山寨不但不許人輕易外出,對待犯錯的人,寧願關押一輩子也不會把人逐出去的。畢竟朝廷盯著呢,青龍寨選白虞山做大本營,也是為了保護寨子不被外人發現。”
“嗯,躲得是挺隱蔽。”常譯心說,可惜世人逐利,青龍寨若是偏安一隅自給自足還好,可惜當年張德竊取大內寶物又躲進白虞山,無疑是給青龍寨埋下覆滅隱患。眼下錦衣衛已經嗅到了風聲,青龍寨風雲漸起恐怕不再安寧。
“那麽,如果有機會呢,你想出去嗎?”常譯問道。
莫維維咬咬唇說:“我當然想出去,我是機緣巧合流落到山寨的,家中父親還不知道擔心成什麽樣子呢。”想起溫文爾雅的裴駰,歎口氣,自己兩世為人皆是親人緣分淡薄。每每思及團聚的時光,隻得遙祝親人們幸福安康。
見她沉默,常譯看看天色已晚,遂道:“天黑了,我送你回去歇息吧。你放心,我必定會幫你救出師兄的。”
“嗯,好。”雖是難解葛雲心結,但有親人陪伴總是不錯,莫維維想著等到葛雲出了靜院,一定要想方設法驅除他內心陰霾,讓他開懷暢然。
夜風習習,彎月如鉤。莫維維洗漱睡下,常譯回到住處,換上暗色衣袍以黑巾蒙麵,於三更時分來到董立所說小院。進到院中,發現竟是空置已久,屋中簡單的家具上蒙上一層厚厚灰塵。常譯暗忖,此地與忠義堂相隔不遠,為何竟沒人居住。在房中轉了一圈,發現起居室的大木床竟光潔如新,看得出常有人拂拭。曲手敲了敲木板,常譯眼中驟亮,摸到床尾一個小小的凸起,順勢一轉,大床正中就露出一個大洞來。洞口下依稀可見螺旋狀樓梯,聞聞無異味傳出來,手中火折子也並未熄滅,常譯縱身一躍跳上大床,順著樓梯往下行去。
地洞挺深,下行大約一刻鍾的時間,常譯的腳觸到了地。空氣有些沉悶,常譯滅掉火折子,摸出懷中夜明珠照明,順著矮小的通道繼續前行。百來步後,來到一個寬敞的地窖,耳中聞及潺潺水聲,此處空氣略微清新了些,應是有氣孔通向外間,常譯索性點燃壁上火把,一時間照得整個地窖明亮如白晝。空闊的地麵上放置了一些腐舊的鐵器,深水處安置了一排鐵籠,鐵籠上許多濕漉漉的老鼠胡亂攀爬,看樣子這個地窖是個水牢,常譯取下火把上前仔細查看。
一看之下發現一個黑色人影蜷曲身體依靠在鐵籠角落,須發淩亂覆麵,呼吸基不可聞。常譯抬腳踢踢鐵籠,喚道:“喂,醒醒。”籠上老鼠受驚跌入那人衣領之中,方見其緩緩動了動,虛弱地說:“我,還沒死,讓,佟天,親自來。”
“你和佟天有仇?”常譯居高臨下望著那人,聽他掙紮說道:“哈,佟天卑鄙無恥,我,恨······”或許太過激動,那人猛然咳嗽起來,半晌後喘著粗氣又靠在鐵籠上一動不動。
常譯走到角落,發現一個陶罐中還剩些幹淨的水,將它遞給那人道:“喝吧,我不是佟天的人,有人說這裏藏著我感興趣的人,看樣子不是你了。”
那人接過清水大口喝下,見常譯抬腳要走,聲音恢複些清明說:“是羅譯吧?”
常譯猛然頓住,走到鐵籠邊,那人已將須發撥開露出麵容,竟是一臉憔悴的葛清野。常譯見昔日隱士高人落得如此境地,不禁問道:“青野先生,你怎麽會在這裏?”
青野先生說:“不過遭了小人陷害,怎麽,你來這裏找東西?”
“青龍寨有什麽可找的?我聽董立說這裏藏著一個隱世高人,原來竟是前輩您,怎麽,不是說您去為霍寨主尋藥了嗎?”常譯挑眉說道。
“嗬嗬,我知道霍寨主已經死了。你,是官府的人吧?”
“前輩說笑了,我不過浪蕩子一個,現在是張寨主手下小嘍羅一個。”
“張德的兒子,眼光不怎麽好啊。”青野先生歎息一聲道:“羅譯,救我出去,我告訴你玉璽的下落。”
常譯聞言吃驚,卻又不動聲色道:“前輩好生幽默,區區青龍寨會有玉璽?我不過無事來玩,既然見到前輩,自然是要稟告寨主救你出去的。”
“派你來的人竟沒有告訴你尋得是什麽?嗬嗬,也是,如此驚天秘密當然要找個替死鬼。嗬嗬,咳咳······”
青野先生咳嗽不止,常譯已是遍體生涼。民間對於當年戾王之亂仍議論不止,說今上陷害前太子,弑父殺兄才奪得皇位,而玉璽也在當年大亂中失蹤。今上絕算不得心胸廣闊,怎會容忍玉璽流落在外,而找回玉璽的自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常譯想到,羽翼未豐的自己怎敵得過無上皇權,就如當年一樣,自己父親兔死狗烹,再大的功勳也被輾為齏粉。
“我怎麽信得過你?”常譯不信青野先生知曉玉璽下落,出聲問道。
閉上眼,青野先生似又回到當年。“張德攜了玉璽逃到白虞山,我奉命追查時受了重傷,機緣巧合被葛雲母親王小姐救下。後來假意挾持她往外逃,前來援救的人出手重創張德,他回來不久就死了,霍震山因此怨恨王小姐,致使她鬱鬱而終。”歇了一刻,又緩緩說道:“我,回去後,作為棄子差點喪命,從兄弟的屍體下爬出來後,重回白虞山,立誓守護葛雲。”
“你是官府中人?”常譯失聲問道:“可是霍寨主怎麽會允許你留在青龍寨?”
又過了片刻,青野先生虛弱地說:“當時,還沒有青龍寨,這裏的一切,包括這個水牢,都是我出謀所建。我已立誓,終生不出青龍寨。”說罷似是不堪重荷,無力地靠在鐵籠上。